天历一日，地面上便是整整一年之久。
四季十二月过去，变化在所难免。
可地面上的人们并不知道，天空已经在一场荒诞的元老院会议后变得支离破碎。
天空里的各个机构也不清楚地面上的灾变再度来临。
厚重的云层与灰烬遮蔽地面所见之天空，彻底隔断了天地之间的联系。
送往天空城的邮件无一例外地显示“发送失败”。紧急联络的专线也处于无法连通的状态。
因为没有收到地面上的最新消息，天空城方面自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时间与灾兽不会等待天空城的指令。源自旧都的灾兽又一次踏出无人知晓的王都。
鉴于事发突然，地面上的新泰坦城早已自己开展行动，根本不再等待来自天空城的指示。
在共同的威胁面前，分管地面的世家终于在表面上放下分歧，不约而同地带上各自的人马与资源，沿着故人走过的线路，先后驻扎在破败不堪的中原。
如今的灾兽比千年前的灾兽更加难以应对。
每次被地面击退，它们都会在下一次的袭击中更改线路；每一次落入圈套，它们都会在下次主动绕开那些人们精心布置的诱饵与陷阱。
哪怕两次的袭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灾兽，那些灾兽之间似乎可以共享先前的作战经验，从而使得每一场袭击都会比上一场更加复杂。
当然，现在的人们同样从以往的作战里得出了需要持久作战的对策。
入驻中原的世家们不再抱有千年前那种一劳永逸的妄想。
他们的底线是守住前线，最小化作战本身带来的负面影响，并希望在战场上挖掘各项作战数据背后的实验价值，同时让自己家族的重要人物能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中捞取更多的议事资本。
从灾兽和世家在中原对峙的那天起，灾兽与世家的战线来回拉扯，没有一方能够压倒另一方。
前线与新泰坦城之间的通讯也日益增多。
有些消息是前线发回的战报。有些邮件是前线人员送回后方的信息。
还有的一些包裹里装有在战场上获得的物品。
这些物品可能是在废墟里找到的文物，也可能是一些上级奖赏的金银珠宝，更有甚者，还有可能是某些无法正常在市场上交易的古代科技产品。
对此现象，地面上的里弗斯总督选择充耳不闻。
他觉得只要能稳住前线，不对自己当前的位置产生威胁，他也可以不那么关心这些被天空城明令禁止的行为。
其他家族的想法大致也是如此。
正是因为这种不成文的默契，与前线对接的废墟回收站内，艾玛站长每天都要处理一批又一批的转运包裹，以及一群又一群前来疏通关系、增进友谊的家族代表。
艾玛站长自诩为“一个懂事的人”，可她却从来没有收受过任何高价值的赠礼。
每当有人找她办事，艾玛都会放行那些看似通过审查，实际上是没有监管的包裹。
而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一旦有人找到疑似古代技术手册之类的文献，一定要提前复印一份交给她，且要上交给里弗斯总督，不然她会认真地考虑是否还需要按照里弗斯总督的关照，再次核查其他装满物品的包裹。
出于对艾玛的人身安全考量，里弗斯总督把诺拉调至艾玛所在的废墟回收站，担任废墟回收站的安全负责人，这样既能让诺拉保护自己的母亲，也能让诺拉这位前特遣队队长帮助新泰坦城掌握前线世家的各种动态。
具体来说，艾玛负责处理包裹，而诺拉要处理和审阅各种从中原回传至新泰坦城的信件。
如有什么异常，她们必须立刻向里弗斯总督报告。
虽说有扫描仪和各种文字总结程序，但自从世家和灾兽的作战开始后，艾玛母女的工作每天都很繁忙。
一天，诺拉又收到了一盒丹尼尔从前线寄给自己的磁带。
（又是这个为了躲避电子记录的而使用的产物。）
诺拉带着这样的想法，把那盒磁带插入至几乎无人使用的那个可以播放磁带的录音机。
当诺拉按下播放键以后，丹尼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从录音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本人与灾兽作战时身负重伤，已无继续抢救的价值。本月的行动结束前，为防止前线异动，我的死讯暂且不会对外公开。”
“诺拉，帮我传个话……”
“我的家族交给里弗斯总督管理。”
“家族的罪责与你无关。我的生后诸事尽由总督亲自定夺。”
磁带到此为止。
诺拉赶忙用专线联系上新泰坦城内的里弗斯总督，然后把磁带和磁带里的内容完整地告知对方。
“好，我已明白，后续交给我来处理。”里弗斯总督的回答相当明确。他的语气也很平静，仿佛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诺拉放下电话。她表面上装作无事发生，心里却始终不能平静下来。
诺拉知道，在过去的一年中，年轻的丹尼尔代表自己家族，首次进入中原作战。
在丹尼尔出发以前，他曾邀请过诺拉共进晚餐。
出于对丹尼尔他们家族的尊重，诺拉没有拒绝丹尼尔的邀请。
那一晚，丹尼尔最后一次问诺拉：“如果我胜利归来，你会愿意和我交往吗？如果我需要你，你会来前线帮助我吗？”
诺拉一如既往地微微摇头表示拒绝，但在摇头之后，她还是为与自己同龄的丹尼尔送上了平安归来的祝福。
丹尼尔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他付完账单后就转身离开，背负着家族和家臣对他的期待，一路前往灾兽泛滥的中原。
抵达前线的半年后，丹尼尔才从某个遗迹里找到了失传已久的磁带，以及与之相关的录音技术。
借用磁带这种早就不受监管的形式，丹尼尔才偶尔在空闲的时候给诺拉邮寄一些自己在战场上的见闻，还有那些他自己从未当面告诉过诺拉的事实。
曾几何时，丹尼尔在另一盒磁带里对诺拉说过：“诺拉，你曾说过，你对我的评价论迹不论心。”
“我能理解你对我们家族的顾虑，也能理解你拒绝我的理由。”
“你告诉我，你不愿参与到世家纷争。”
“但，我始终不明白，世事如此，谁又能身处其中还独善其身呢？”
丹尼尔的反问让诺拉记忆犹新。
“当你父亲遇到你的卡洛斯叔叔时，你们家族的命运便已落入我们这种人的视野之中。”丹尼尔在同一盒磁带里说，“只要天空的余威尚存，无论你愿意与否，别的家族的人还会再次找到你，开出这样那样的条件，直到……”
“直到你再也无法拒绝我们为止。”
可能是由于隔着磁带这个介质，丹尼尔放心大胆地解释道：“因为啊……”
“你是我们接触卡洛斯叔叔的重要途径，而我们的过往，是否还有罪责，这会全部取决于卡洛斯叔叔如何利用他手上的那张名单。”
“那张名单里有曾经参与叛乱的家族。卡洛斯叔叔在的话到还好……他要是真的不回来了……”
“那么，哪怕我的家族没有参与当年的叛乱，我可没法保证别人会不会借机拟造出一份写上我们家族的追责名单。”
“我现在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在对抗灾兽的前线做足贡献，这样即使是被人追责，我多少也能拿出一些上桌说话的筹码。”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诺拉才真正了解了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丹尼尔，还有丹尼尔背后的这些东西。
半年之后又半年，当最后一盒磁带抵达废墟回收站时，诺拉趴在桌上，对这发生的一切都深感无能为力。
（也许自己本可以做点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做又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真的尽力去阻止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了吗？）
诺拉没有答案。
女儿的苦恼被母亲看在眼里，哪怕诺拉本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艾玛没有办法用自己的视角来安慰女儿。
她也清楚，自己的丈夫，马杰德正是那个不想让诺拉卷入世家纷争的人，可恰好是因为马杰德和小卡洛斯共同作战过的关系，诺拉才成为了诸多家族想要攻略的重要目标之一。
感到别无选择之时，艾玛点开了小卡洛斯留给她的那份邮件。
邮件里，小卡洛斯写道：“如有解决不了的困难，请点击链接召唤我，我能使自己的身影短暂地回到地面。”
由于是给艾玛的邮件，小卡洛斯没有提及自己学会了操作幻像的事情。
艾玛看着邮件里的链接，还有屏幕上的地面时间。
现在距离收到邮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于是，艾玛为苦恼的女儿点开了那个召唤小卡洛斯的链接。
艾玛点开链接后，她的屏幕跳转至浏览器里的一个新页面。
一段疑似录制好的视频自动播放起来。
视频里的背景是一间巨大的会议厅，而环形的阶梯作为上空无一人，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一人一猫还站在大厅中央。
一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艾玛便立即认定，人是小卡洛斯，猫则是橘猫老卡洛斯。
但艾玛无法确定这段视频本身的真伪。因为她无法用地面上的数据库去检测这段来自天空的视频数据。
艾玛看着父与子步入虚掩的大门。
她也看到了门背后的世界空白如纸。
她的耳机当中，滴滴答答的声响在接踵而至。
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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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天在下雨。
滴，滴……答，滴答，滴……答。
仿佛，钟上指针仍在演奏忽快忽慢的序曲。
屏幕上没有其他内容，背景依旧空白，只有卡洛斯父子的背影越来越小，他们好像在不断地向前走，且从未有过回头看向身后的时刻。
终有那么一个瞬间，屏幕上的像素点不再描绘卡洛斯父子的背影。
滴答滴答的声音走到了尽头。
视频结束。
最后的画面不再是空白，而是定格在了一张无人的王座之上。
废墟回收站内的灯光来回闪烁。
不知是谁的心声游荡在诺拉与艾玛的耳旁。
（我已归来。）
像素点飘出屏幕，悬浮在明暗交界之处。
（可你们……还会把我当做你们认识的我吗？）
人与猫的幻像显现在诺拉与艾玛之间。
室内的灯光不再闪烁。
诺拉从桌上起来。她从掌心搓出电光，回身指向入侵废墟回收站的幻像。
随后，诺拉看着那个幻像，纠结地说道：“卡洛斯叔叔……”
“你还是你吗？”诺拉问出了一个令小卡洛斯也觉得难以回答的问题。
众人无言。
反倒是橘猫开始说话了。
“如果你们能把一个橘猫的幻像认作曾经的老卡洛斯博士，那这个小卡洛斯的幻像，他依然是你们熟悉的那个人，只不过你们可能没有发现，他从开始就是幻像，而那个时候……”橘猫老卡洛斯转头说道，“艾玛还没有复现出以前的幻像检测技术，但小卡洛斯他却先我一步，自行前往了天空。”
橘猫看着点开链接艾玛站长，似乎是想让艾玛也说点什么。
自橘猫来到新泰坦城后，艾玛便与橘猫共事许久，熟知老卡洛斯对她的暗示。
因此，艾玛心领神会地对诺拉说：“诺拉，还记得卡洛斯叔叔发给我们的邮件吗？我点开了那个召唤小卡洛斯的链接。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他应该就是从连接里回来的小卡洛斯没错。”
诺拉没有放下短刀。她仍然盯着眼前的幻像，迟迟不肯说话。
幻像小卡洛斯同样不说话。他低头抱起橘猫，转身走向门口。
“没事的，你们要是不相信我们，我们自己离开就好。”他到了门口才对身后众人说道。
在门口，小卡洛斯抱着橘猫回过头，对艾玛和诺拉说道，“今天打扰你们了，实属抱歉。我们这种幻像自有归处。往后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自说自话地出现在你们面前。”
到目前为止，小卡洛斯没有表现出一丝只属于幻像的偏执与疯狂。
诺拉终于是放下手中电光，开口和小卡洛斯说：“卡洛斯叔叔，欢迎回来。”
“下一次……”诺拉支支吾吾地说，“请你和我们提前说一声……也不知道你在天空中有没有看到，地面上的我们都在担心你。”
“这样……可以吗？”诺拉如此说道。
面对自己看着长大的诺拉，小卡洛斯点头答应说：“当然没问题。之前的情况……对不起。”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提前透露给你吧。”小卡洛斯说，“我和我父亲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我们还有要去的地方，因为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的变化，它们可不会像你们一样在原地等待我们。”小卡洛斯说。
“等一下，你们要去哪里？”艾玛拦在门口问道。
橘猫老卡洛斯爬上小卡洛斯的肩膀，然后和正在锁门的艾玛说：“也许你们听过无数次了，但我们这一次的目的地还是那个「神都泰坦」，而这一次，我们要找的不是把人变成猫的技术，也不是证明小卡洛斯应当成为「天下人」的材料，而是一种彻底根除幻像、把天下交还给世人的方法。”
“可要是那样……你们不就……”诺拉突然察觉到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小卡，你们不必如此，”艾玛按住小卡洛斯的肩膀说，“我可以帮你们修改检测幻像参数还有检测方式，这样就没人知道你们已是幻像，就算有人质疑，我们也有决定性的数据，不管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不可能推翻无法证实的事实。”
“不，已经没有必要了。”小卡洛斯拒绝艾玛说道。
他和艾玛母女解释说：“那片天空终会消逝，而我这次重返地面，只是来证明自己曾经来过，且没有再次不明不白地离你们远离去。”
“这片天下不再需要「天下人」的概念，但那些「天下人」身上的责任并没有和概念一起消亡。”小卡洛斯说。
“没有人可以定义我该成为谁，同样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去拾起那些无人承担的职能。”
“这是我必须回来的理由。”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