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管怎么说，二公子来请人，她不能不去。
她换了珍珠的裙子，梳了珍珠的双丫髻，可惜她长得太过貌美，就算换了丫鬟的衣服，也过于美艳，完全不像丫鬟。
去之前，她让珊瑚给沈夫人送信，说是自己跟着二公子出门了。
凝丝上午才被沈复怀疑过，所以她被侍从带过去的时候，全程冷若冰霜，一句话都不说。到了沈复面前，也还是不说话，一直甩脸子给沈复看。
今天陪沈复出门的是亲兵周猛，他已经陪伴沈复多年，从来没见过将军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简直就像被下了蛊一样。
他是和将军一起进入到凝丝房间的人，他就是外面那个撬锁的。锁打开后，进入那个古怪的、满是幔帐的房间，周猛很是紧张，生怕藏着刺客。
结果撕开幔帐，躲在最里面的，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倾城之姿，连周猛都晃了眼睛。
还是将军的旧识。
将军为了这个美人取消了屠府的命令，已经是古怪。他还亲自抱美人上马车，甚至后来一直对美人颇为优待。周猛只觉得英明神武、镇定自若的将军一遇到这个美人，就变成了毛头小子，都不像他了。
今天上午回来最为古怪，沈复一直问他和婆娘是怎么相处的，还能怎么相处！白天好好当夫妻，晚上一上炕，衣服一脱，滚进被窝......
周猛以为将军开窍了，正要绘声绘色地说滚进被窝里的细节，将军眉头一皱：“谁问你这个了。”
原来是要问怎么哄小娘子欢心。
这周猛怎么知道！他是个粗人，从来只有他婆娘哄他欢心的。
他粗着嗓子，“婆娘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被窝里对她温柔一点，就好了！”
他又要接着说被窝里的细节，被将军打断了，只能悻悻闭嘴。
将军转头又去问张翊。
张翊是文官转的武将，原本也是拿笔的儒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开始拿刀。为了更像个武将，他天天在演武场晒，还蓄了胡子，打赢了几场比拳，如此才加入了武将的阵营。
张翊心思细腻，一猜就是知道肯定是那位娘子又跟将军闹脾气，他心里啧啧称奇，嘴上却说：“小娘子肯定不能硬来，得怀之以柔。我夫人每次生气，我都带她去逛首饰和成衣店，等她消气了，再去酒楼搓一顿，夫人就笑了。”
将军转头看李戈，李戈未婚呢，和将军大眼瞪小眼，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太憋屈了，我以后成亲了，我让娘子往东，她不敢往西！”
沈复得了众位爱将的主意，终于想出赔礼道歉的办法，他要带年年去放花灯！
等乔装打扮的年年出现在沈复面前，他不禁有点恍惚。小时候，年年有时候就是会扮成他的丫鬟，跟他一起出去。
不过小时候的年年虽然骄纵，看到他却总是笑容满面。如今这个却是冷若冰霜，一句话都不说。
沈复知道自己屡次猜忌伤到了年年的心，但是他从未跟沈夫人之外的女人低过头，也不知道怎么说软话，在马车上屡次要开口，却见对面那个低眉顺眼、荆钗布裙也难掩绝色的美人只偏头看向车帘外，一句话不说。
沈复憋了半天，最后出来一句：“快到了。”
凝丝只点头当自己知道了，仍不说话。
沈复张了张嘴，又合上。算了，到地方看到他的心意，她总会原谅他的。
就像小时候那样。
凝丝没有见过夜色降临的邺城，尽管紧张不安，她仍忍不住往外看，夜幕降临的屋舍，仍旧热闹的瓦街，临街叫卖的铺子，热气腾腾的小吃.......净是人间烟火气。
不管沈复要干嘛，他总归不能打杀了她，她都跟沈夫人说过了。
沈复跳下车架，本来想伸手接凝丝，结果凝丝根本没有意识到沈复那个将伸未伸的手是要扶她，她直接撩起裙子跳了下来。
沈复尴尬地收起手，假装自己要咳嗽，捂住口鼻。
周猛是个粗人，没看出来沈复的动作。若是张翊在此，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乐开了花。
沈复带凝丝来的，是邺城最大的酒楼。
沈复特意定了同庆楼一个带院子的包厢，院子里有锦鲤池，他提前吩咐过，让店家准备好做花灯的材料。
不过花灯是他准备的惊喜，他打算等会再给凝丝看。
知道是沈将军的宴席，店家殷勤得很，还特意多送了一道酒酿，送菜的小二嘴巴甜的很，喜庆的说：“掌柜说了，将军亲自来，小店实在是蓬荜生辉，这个酒酿特意加了燕窝和枸杞，小娘子喝了可以美容养颜。”
他看向和沈复一起坐在桌上的丫鬟，丫鬟实在太过貌美，他不敢多看，只觉得如此美艳动人，怪不得丫鬟都能和沈将军同桌。
等小二退出去，沈复咳了咳，清清嗓子，对凝丝说：“年年，尝尝同庆楼的菜，你最爱吃了。”
凝丝颔首，记得年年最爱吃鱼，先夹了一口鱼肉，果然鲜嫩，鱼肉的鲜香和豆豉的咸味融合在一起，这道普通的豆豉蒸鱼都十分美味。
沈复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但是年年太冷淡，不怎么说话，他搜肠刮肚地想出来几个话题，都被年年冷冷应了两句，实在继续不下去。
最后他只好说起叶家的情况：“我听说，令尊近日身子一直不太好，我本来把你大哥调去了宛城，等宛城的状况变好，我就让他回来，方便他照顾令尊。”
凝丝闻言，想起叶家是年年的家，她回忆起年年说的家中旧事，只关心年年母亲的身体：“母亲她......身体还好吗？”
这是凝丝这顿饭跟沈复主动说的第一句话，沈复闻言，眼睛都变亮了，他急忙答话：“好的，我母亲已经遣人去问过了，她的身体还好。”
凝丝舒口气，在年年口中，父亲对她并不好，但是不管是母亲还是大哥，都很宠溺她，所以才把她宠成了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她又问：“大哥怎么去了宛城？”
沈复说：“是政事上的安排......我的堂兄振野被留在宛城驻守，实在是不擅长民生经济，就让你大哥去帮忙，大概半年就能回来了。”
凝丝点点头，她估摸着年年知道家庭情况之后的情绪，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多谢将军告诉我这些，我心里放心多了。”
沈复见凝丝丝毫不关心父亲的身体，知道叶家的官司，也没有细问，只觉得今天的话题终于找对了。
他搜肠刮肚，把所有知道的叶家的消息都说了，凝丝听到大哥已经有了孩子，不禁眼眶一红：“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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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错过了。”
沈复犹豫再三，还是问，“你还是不愿意回去吗？”
凝丝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菜肴：“回去不过是让家族蒙羞，若是父亲知道了，恐怕会当场被我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儿气死......”
叶父是典型的士族大夫，古板守礼，小时候年年为数不多吃苦，都是从叶父那里吃的。偏偏这样古板的士大夫有个宠姬，只要宠姬挑唆几句，就要年年去跪祠堂。年年不知道吃过这几人多少亏，连着不明事理的父亲也被她恨上了。
凝丝也问过她想不想回去，年年当时对她眷念的很，一方面是不舍，另一方面也是痛恨自己的父亲：“若是知道自己长女在外面做婢女，他只怕巴不得没有这个女儿。”
她坚决不愿意回去。
凝丝也不愿意，不过她是怕露出马脚，沈家只是叶家的通家之好，好糊弄一点，要是落到年年的亲娘和亲兄长手里，分分钟就被戳穿了。
想到这里，凝丝觉得赌气也该告个段落，不然把沈复惹毛了，他非要把她送回去怎么办。
她放柔了声音，轻轻对沈复说：“复哥，你愿意收留我，我一直很感激你。”
沈复闻言，多日的苦闷烦扰一扫而空，他嘴角上翘，对凝丝说：“看看我准备了什么。”
走出房间，院子里挂满了灯笼，池塘里满是各色的花灯，漂浮在水面上，莹莹灯光，满园清辉。
凝丝的心突然停了一下，她偏头看向沈复，发现沈复也在看她，他平日里冷漠无情的眼睛，在灯火的照映下似乎也温柔多情了起来。
他微微笑道：“要不要一起放花灯。”
凝丝被蛊惑了一般，和沈复一起挑选花灯，她选了一个桃粉色的，沈复选了一个浅蓝色的，两人都在写纸条，写完放进了花灯里。
沈复含笑说：“走吧，一起放到池塘里，我们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凝丝把桃色的花灯放进池塘里，溅起了浅浅的涟漪，涟漪推着沈复的花灯往前，撞到了其他的花灯。
其实两个人都不是小孩了，今天也不是乞巧节，他们都知道愿望是不会成真的。
但是沈复有心哄她高兴，凝丝也有一点感动。
她的心有一点胀胀的，其实她也不肯相信，她居然会被这种小孩子的玩意打动。
却见沈复低头对她说：“年年，还生气吗？”
月色很美，花灯很美，沈复也很好看。
凝丝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忘了！她不是年年！
她是陆凝丝，她是冒名顶替，用年年的名字活的空心人，她怎么敢对沈复动心呢？
若是沈复知道她是刘驰的宠妾陆氏，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她。
凝丝心中想了这么多，表面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羞涩的低下了头。
店家的酒酿终于上了，说是可以美容养颜，凝丝已经饱了，还是低头尝了。她吃酒酿的时候，沈复就一直微笑着看她，眼神里的温柔任谁都忍不住沉迷。
凝丝是一喝酒就双颊绯红的人，尽管酒酿的酒精并不多，她还是有点头重脚轻。
沈复看她都走不成直线，叹口气，扶她上了马车。
躺在马车的车壁上，凝丝嘤咛一声，“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