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凝丝哪里凉快哪里歇着,还含了一点希望凝丝的手留疤的恶意。
知夏从认识她第一天就对她很不友好,不是甩脸子,就是话里有话,冷嘲热讽,凝丝早就看出来,只是一直没有发作。
虽然知夏只是个下人,但是她是沈夫人的一等女使,是最接近沈夫人的人,凝丝又需要沈夫人的喜爱,实在不能小看她。
是示弱怀柔?还是狠狠回击?
凝丝还在想招数,没想到知夏自己送上了把柄。
沈夫人喝药呛到,知夏学着凝丝的手法去按摩,又不得其法,越按沈夫人咳得越厉害。正是一团乱的时候,凝丝一边喊着让医师快来,一边故意狠狠踩到知夏脚上。
知夏发出一声痛呼,手不自觉用力,把沈夫人掐得发出一声抽气。凝丝赶紧推开知夏:“你干什么!想害了夫人吗!”
她伸出双手,用完好的手用力按摩,及时缓解了沈夫人喉咙的痒意。等到医师终于姗姗来迟,看到她的手法,出声赞叹:“这位姑娘的手法很到位,也能让夫人少受些罪了。”
医师给沈夫人看完咳疾,又给凝丝看手,只要凝丝坚持涂药膏,问题就不大。
沈夫人刚刚咳完,正虚弱着,就让凝丝代她送送医师。一路上,凝丝都在想,要不要教一个侍女按摩的手法。
她现在手上有伤,刚刚一只手按摩实在吃力,她现在是府里的娇客,不是伺候的下人,也确实不适合和婢女抢伺候的活计。
只是教给谁呢?
沈夫人有四个一等女使,知夏是最出挑的那个,长得漂亮,在沈夫人面前嘴甜勤快。但是据云溪说,知夏总是做爬床的美梦,所以平时对其他婢女都比较冷淡,总觉得别人低她一等。
所以除了几个巴结知夏的小女使,其他婢女大多都讨厌她。
凝丝在沈夫人房间的时候冷眼旁观过,好像几个女使确实关系不怎么好的样子。
凝丝送完医师,回到清晏居,正巧看到云溪和其他女使换班,一看到她,云溪就笑弯了眼睛,热情地福身:“表小姐回来啦!”
凝丝走近的时候,她凑过来轻声说:“夫人正生知夏气呢,您小心点。”
凝丝谢过她的提醒,一进去,沈夫人果然难得冷了脸,知夏正在辩解:“不知道是谁踩了我一脚.....我不是故意的呀!”
另一个一等女使晚晴正好是知夏的死对头,闻言怒说:“夫人的脖子都被你掐红了,夫人待你恩重如山,你居然下如此狠手,若不是表姑娘撑着伤手,不知道夫人是不是就要受大罪了!”
知夏百口莫辩,正要挣扎,眼看凝丝打了帘子进来,脸上将笑未笑,突然福至心灵,刚刚那么多人那么混乱,不知道是谁踩的,如果说是其他婢女,她们互相作证,但是表姑娘是新来的,没有婢女会给她作证。
更重要的是,知夏一想到表姑娘跟二公子撒娇,二公子还笑着看她,内心就像浸了毒汁,只想狠狠攀咬表姑娘。
她浑身一颤,怨毒的眼神看向凝丝,伸出一只手指头,“是她!是她踩的我!”
她哭着膝行到沈夫人旁,抱着沈夫人的腿,狠狠哭泣:“夫人,您待我那么好,我怎么会掐您呢!”
凝丝一点都不担心,当时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谁能看到是她踩的,她只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明明是我拼着伤手为夫人按摩,如果不是我,也不知道你会捅出多大的乱子,你还敢攀咬我!真是丧心病狂!”
知夏尖利的哭声吵得沈夫人头疼,她摆摆手,让人拉开知夏,叹口气:“知夏,你虽然掐到了我,但是念在初犯,我本来都不准备罚你。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扯到表姑娘身上。”
她声音轻柔,话里的失望却让原本还哭得吵闹的知夏低了头,她颤抖着跪到了地上,给沈夫人磕头:“知夏知错了,夫人,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沈夫人叹口气:“罚你贬为二等女使,再罚一个月月银,你回去反省吧。”
知夏不敢再闹,只怨毒地偷瞟一眼施施然站在那里风光霁月的表姑娘,磕头谢恩,退下了。
沈夫人本来想的是,虽然把知夏罚为二等女使,但是过阵子等知夏反省好了,再给她提拔回来,所以一等女使还空着。
谁知道凝丝直接开口问:“夫人您这里也不能少一个伺候的人呀,传出去不是笑话吗。”
她给沈夫人看自己的伤手:“正好我的手医师说了不好用力,我怕婢女伺候您不精心,您点个细心的,我把按摩的手艺教给她,下次要是您再咳嗽,有人给您按摩,就好多啦!”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的女使都抬头看她,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能够学会表姑娘的手艺。
凝丝心里已经有安排了。
沈夫人闻言喜道:“我其实一直想说这事,但是又怕你不愿意,凝凝真是太体贴了。”
凝丝笑着道:“夫人投我以木瓜,我当然要报之以琼琚啦,只是一点微薄之力,夫人不要见笑才好。”
凝丝的目光看过整个屋子的婢女,突然问:“云溪在哪里?”
云溪早就竖着耳朵在外面听了,一听表姑娘唤她,立刻应了一声,打帘子进来。
凝丝笑着说:“之前几次都是云溪送我回去,我感觉她比较细心,也和我比较投缘,我引荐她来学习按摩,夫人您看可好?”
沈夫人自然无有不应的,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会话,才让凝丝回去。凝丝走之前,和云溪交代过,她下午有空,让云溪过去学习按摩。
瞬间,云溪成了整个屋子最令人羡慕的人,只是个打帘子的二等女使,却因为得了表姑娘的青眼,一跃成了一等女使,还要学会表姑娘的按摩手艺,前程不可限量啊!
而更机灵的婢女,已经意识到,巴结好表姑娘,一定会有所回报!
*
等凝丝带着珍珠出了清晏居,却发现在去外院路上,已经蹲守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想起自己继续赌气的策略,只当自己没看到,带着珍珠继续往前。
她敢赌气,珍珠可不敢,珍珠急忙福身,跟沈复问安后,才敢跟着凝丝往前走。
“站住。”沈复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凝丝这才挤出一个笑脸,跟沈复福了福身:“表哥,刚刚没看到您呢,您怎么没走。”
沈复今天穿的直裾袍,戴的纶巾,配上他面如冠玉的脸庞,不像是将军,倒像是儒生。只可惜这个儒生白瞎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一点笑影子都没有,吓得珍珠头都不敢抬。
沈复视线移到凝丝的手上,问她:“刚刚医师怎么说你的手。”
凝丝见他关心自己,越发拿乔,只哼了一声:“才不要你假模假样的关心我,不都是你干的坏事。”
沈复原本一肚子疑虑,看到年年俏生生的站在面前,还拿乔撒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她戳了一下,他无奈地笑:“我又不知道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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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听到二公子声音这么柔和,只怀疑今天自己迈出清晏居的脚一定是迈错了,这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知微轩之前会接待宾客,也不乏有女客,珍珠可是亲眼看到二公子不客气地把女客扔出来,和怜香惜玉的三公子完全不一样。
沈复看到凝丝还不肯露出笑摸样,只撒娇一般伸出手给他看,声音比泡在糖罐的蜜饯还要甜:“医师说了,只要坚持涂药膏就会好......都怪你。”
沈复笑意露出来一半,赔不是的话到了嘴边,意识到自己又被年年迷惑,立刻硬起心肠。
他昨天回去后,辗转反侧,怎么都想不通。
他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呢?
沈复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高兴了,沈昭一贯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他也习惯了背起沈家的所有责任,他本不该这么生气的。
可是看到沈昭和年年亲昵,他就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一样乱发脾气,害的年年手指流血,他的一腔愤怒被从头到脚浇了水,只剩心疼和恐慌。
年年走后,他想了很多,他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是出于一种卑劣的独占欲吗?
年年年少的时候喜欢他,所以如今她还是应该只喜欢他才对?
沈复心想,他还是太阴暗了,他总是渴求只属于他的东西,连年年这个邻家妹妹都没有放过。
直到擅琴的公孙先生看到他归来,问他是哪位先生在弹琴。
沈复摇摇头,“是表姑娘在弹琴。”
公孙先生捋了捋胡须,笑叹:“这位表姑娘有大才,她弹的《胡笳十八拍》难度非常高,在琴曲中应该是顶级难度,但是她处理得非常好,不管是痛楚、不舍和喜悦,全部都在颤音里表达出来了。”
公孙先生合掌称赞:“只可惜弹到一半没有继续下去,不知何时,能让我有机会听完这一曲《胡笳十八拍》?”
沈复浑身一震。
一瞬间,那些压在心底的犹疑似乎被拉到天光下。
年年身上那股子说不明道不清的违和感,她对他过强的吸引力,她如今柔和了许多的性子,哭起来的假面感,从不关心叶家的近况.......
他一直反复劝说自己,年年流落在外那么久,性子转了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公孙先生的话又让他怀疑起来,他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您觉得,这样的琴艺水平,需要多少年才能练成?五年可以吗?”
公孙先生摇摇头,“如此造诣,十年之久已是天才。”
沈复如遭雷劈。
一个幼童时期不愿意坐在琴凳上的女孩,能在成年之后突然变成琴艺大师吗?
想到这些,沈复的心又硬了起来,他仔细端详起了凝丝的脸,和记忆中的年年比,眼前的女人更加妩媚,更加聪明,也更加心狠,居然能顶着伤手弹琴,硬是弹得一手血也不肯放手。
但是年年又何尝不是呢......
她那么怕疼的人,为了给他做荷包,扎得一手针眼,也要送出荷包。可惜当时他因为父兄战死的消息深思不属,只冷冷对她说,他们已经不是垂髫幼童,莫要做这样引人误会的事情。
没过多久,小妹就告诉他,她发现年年走丢了。
沈复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他让自己的心硬起来,冷声质问她:“我问过公孙先生,昨天的琴曲难度很高,要十年之久才能练成,你若是自己弹的,你是何时学来的琴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