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猛烈,黑云压顶,天色骤然暗沉下来。天地之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风不敢再动,人也喘不过气来。
天像漏了个口子,一眨眼的工夫,豆大的雨点儿哗啦啦地倾泻到地上。瞧这架势,好似要下上一天一夜,将梅院生生淹没。
没想到,一阵风刮过,雨势渐小,黑云也被风吹散了。玉微瑕才在正堂站定,外面的雨就淅淅沥沥地止住了。
九月的天,当真是古怪得很。
也许是屋里闷着、空气不流动的缘故,玉微瑕胸中滞涩,气息不大顺畅,小腹还隐隐坠着疼。
她没再多留,待雨一停,便出了正堂。
腹中那股不适还在,只是比方才轻了些。她想,许是昨夜没睡好,或是在风口站久了,回屋快了些,便不再放在心上。
雨后的空气清润新鲜,她深吸了一口,那股若有若无的坠痛也消散了大半。
应当无事。
玉微瑕想。
祁慎川跟着出了正堂,他站在玉微瑕的身侧,声音温和:“嫂嫂若是不舒服,不妨去桌旁再坐一会儿。”
玉微瑕一想也是,便转过身,往案桌的方向看去,却发现,梅夫人已不见了踪影。
她正要开口问祁慎川,祁静淑已款步走了过来,伸手牵住她,笑盈盈地道:“嫂嫂可是在寻找阿姨?她去了花房,她呀,平日里喜欢侍弄花草,最是见不得那些花叶被雨打落后凄凄惨惨的模样了。这会儿,她正在忙着收拾呢。”
“好了,不说她了。”祁静淑拉着玉微瑕的手,引她到案桌旁坐下,“左右还有我和静善陪着嫂嫂,必不会叫嫂嫂觉着无趣。”
祁慎川沉默地跟在玉微瑕和祁静淑身后,玉微瑕落座后,他也顺势在玉微瑕的身旁坐下。
刚坐定,祁慎川便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冷冷的,像针尖似的抵在后颈上。
他转过头,背后正对着花房,那里被垂落的枝叶和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真切。
四个位置,左边是祁静淑,右边是祁慎川,对面是祁静善,都坐满了。
玉微瑕一抬眼,便看见对面的祁静善。
她正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支珍珠流苏步摇。这显然是她刚取下来的,她发髻的另一侧,还插着一支相同的珍珠步摇。
祁静善的指尖绕着流苏一圈一圈地转,面上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神态,又透着几分坐立不安的别扭。
瞧着可不像个温婉乖巧的模样,像是被人提前交代过的,也是,敢和祁瑾瑜叫板的姑娘,又岂会是什么温驯性子呢?
玉微瑕心里明白,也不想和她说些什么腻腻歪歪的话。说了,她们两个都难受。依她看来,她们二人就这样面对而坐,谁都不说话,才是最好的。
玉微瑕不在意,有人在意。
作为祁静善的长姐和长兄,祁慎川和祁静淑可是从小到大都约束着祁静善。身为幼女的祁静善虽然被梅夫人宠得无法无天,一度要与祁瑾瑜争个高低长短,但骨子里,她最听长兄与长姐的话。
眼见祁静善这掩耳盗铃没规矩的样子,祁静淑与祁慎川对视一眼,刚想训斥她,厢房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姮娘和梅齐就在厢房里玩耍着。
两位母亲被吸引了注意力,正要起身去厢房一探究竟,姮娘和梅齐一前一后从厢房里跑了出来。
姮娘在前头嘟着嘴,闷头往前冲,一鼓作气地跑到了玉微瑕面前。好在她还知道玉微瑕有身孕,没有一头撞进来,而是先停住,再把自己藏进了玉微瑕的怀里。
梅齐在后边儿晃晃悠悠地追着姮娘,他走得很慢,也并不稳当,差一点就摔倒了。还好身边的仆婢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好不容易走到母亲身旁,梅齐已经是气喘吁吁。祁静淑心疼地抱住了他,不由得,她心里有点责怪姮娘。
梅齐生来体弱,一直以来身子就不好。自他出生以来,祁静淑日夜小心呵护着。等他丧父,来到齐国公府,梅院里的人更是对他加倍爱护,如同含着金汤匙。
祁月昙比齐儿要大些,是姐姐,齐儿又身子不好,祁月昙合该让着齐儿的。哪有这样的道理,她只顾着自己跑,还让齐儿在后头追着。
祁静淑紧紧地蹙起了眉,她柔声地问着梅齐,生怕吓住了他:“齐儿,和月昙姐姐一起,好不好玩呀?”
梅齐委屈地摇了摇头,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呜……不好玩,姐姐,呜呜……不理我,也不帮我。她,她只顾着自己……”
“哎呀,乖孩子,乖齐儿,不哭,不哭。”祁静淑连忙取出手帕,替梅齐擦拭眼泪,她顾不得身旁的玉微瑕,只顾哄着梅齐,“好了,好了,那我们下次,不同她一起玩了,好不好?”
梅齐哽咽着哭出了一个鼻涕泡,有些倔强地摇了摇头:“……不好……还要玩。”
祁静淑猛然一怔。
她抿起唇,下意识地扭过脸,去看玉微瑕母女二人,更确切地说,她的目光完全落在了姮娘身上。
较同龄人而言,祁月昙健康、有劲、面色红润,完全不似她那孱弱的父亲。同样是跑到这儿,祁月昙就像是没事人一样,而她的齐儿……
祁月昙才四岁多一点,却已经口齿伶俐,会察言观色,讨人喜欢。也不怪父亲暗暗偏心祁月昙,如祁月昙这样的孩童,人人都会喜欢。
恐怕她们几个姊妹,在这么小的年纪,都比不上祁月昙罢。
祁静淑的心渐渐坠入了谷底。
她想起,祁月昙是入了宗祠的祁家孙女。那天她没去,因为她的齐儿病了。她还是从祁静善那里听来的,父亲和族老亲自带着祁月昙入宗祠,而后,她的父母在东院为她庆生,夏公主也到了,还给祁月昙带了礼物。
可是,凭什么?
祁静淑感到困惑,她想不明白。
祁月昙只是个女孩,女孩能做些什么?
她能征战沙场吗?她能入朝为官吗?她能承袭爵位吗?
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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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什么也不能,只能出嫁,作为联姻的筹码,嫁到旁人的后院,成为当家主母,成为氏族之间的连结。
王侯将相,只有男儿可做,只有她的齐儿可做。
所以父亲为什么要爱重祁月昙更胜于她的齐儿呢?
内外命妇,郡夫人,国夫人,亲王妃,贵妃,皇贵妃,哪怕顶破了天,祁月昙也只能做皇后。
这还要她的某个姑母先当上皇后。
祁氏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句不应当的,难不成,这祁月昙还能以女子之身,当上帝王,成为这世间的主宰吗?
绝无可能的。
祁静淑的心中泛起惊涛骇浪,酸楚与煎熬快要将她吞噬殆尽。她像个只能躲藏在暗处的老鼠,窥伺着祁月昙的命运,恶意揣测着她作为祁氏女的未来。
玉微瑕不曾关心这一切,她只会关心她的孩子。
她轻轻地将姮娘牵了出来,笑着问她:“怎么出来啦,累不累,高不高兴?”
“下雨啦,阿娘!”姮娘仰起小脸,眼里闪烁着星光,“所以跑出来了,不累,姮娘不累,姮娘喜欢下雨天!”
玉微瑕摸摸姮娘:“和弟弟一起玩得怎么样?”
姮娘收起了灿烂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她往后看了一眼,悄悄地冲玉微瑕招手,示意玉微瑕低下头,她要和玉微瑕讲秘密了。
玉微瑕煞有介事地点头,配合地低头。
姮娘像个小大人似的,在她的耳畔旁说:“不好玩,一点儿也不好玩!这个弟弟什么也不会,总要我帮他,笨笨的。他不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才不会这样。”
玉微瑕听明白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不仅是年龄,孩童就像是花儿,有的开得早些,有的开得晚些。
不过,玉微瑕还是小声提醒姮娘:“不可以说给旁人听,知道么?尤其不能告诉姑母和弟弟,他们会伤心的。”
姮娘用力点点头,笑嘻嘻地说:“我知道的,我只说给阿娘听。”
姮娘话音刚落,祁静淑就似是而非地说道:“姮娘虽然是齐儿的表姐,但在我心中,姮娘与齐儿的亲姐姐无异。我希望他们姐弟二人亲密无间,互帮互助。姮娘是做姐姐的,必定会让着齐儿,包容齐儿的。”
姮娘听不太懂,她歪头,望向祁静淑。
玉微瑕脸上挂着的笑立即淡了些,她四两拨千斤地回道:“都是小孩子,只懂玩闹,哪里懂让来让去的。姮娘这孩子,脾气大,我行我素的,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她向妹妹道歉。”
祁静淑的笑容僵在那。
半晌,她才缓过劲来,魂不守舍地接了一句:“嫂嫂说的是……都是小孩子,只会玩闹呢……有什么可道歉的,我瞧着姮娘这样就很好,她可是府里唯一的孙辈呢。”
说到这,祁静淑苦涩一笑。
玉微瑕犀利的护女态度反而令她放下了隔阂,这一刻,她想对玉微瑕敞开心扉,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