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瑕不想被说教。
她挺直脊背,垂着长睫,端端正正地跪好,瞧着颇为可怜。明母一时间哑了声音,不知从何开口。
她又去看小女儿,数落她:“你看你,闹得鸡犬不宁,险些惹出了天大的祸事……”
“阿娘!”玉湘宜可不是个温柔性子,她不忿地大叫,很不服气,“受了委屈的分明是我,你怎么能怪我呢?你是我的娘,又不是刘觞的娘!”
“玉湘宜!”明母瞪大了眼,叱责玉湘宜,“你胡说八道什么!竟敢编排你亲娘!”
“哼。”
玉湘宜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偏过头去。
明母看着底下的两个女儿,一个头两个大。
她是个温柔如水的性子,最是慈母心肠。然而管教儿女,要不得慈母之心。玉微瑕有主见,她拗不过她。玉湘宜被宠得无法无天,叛逆得很,母女俩简直是水火不容。
你看她,又扭过头来,板着脸说:“母亲,女儿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训我!”
明母气得直想笑。
为人子女的,被父母说两句怎么了?便是年过花甲、子孙满堂,若是父母在世,也得乖乖挨训。
谁家的儿女像她的女儿一样,不到豆蔻之年就惹是生非。若不是她生玉湘宜的时候是清醒的,她真怀疑有人将她的女儿给掉包了。
否则,她何德何能,能生出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克星来?
明母没辙了,她给玉父递了个眼色,就不说话了。再和玉湘宜多说两句话,她怕自己少活好几年。
也亏得在这家里,玉湘宜还有怕的人。
首先就是玉微瑕,可玉微瑕……
明母抿唇不语,只能想到四个字——“长姐如母”。好个爱护妹妹的阿姊,心不知道偏到哪去了。
之后是玉父。
可惜玉父中看不中用,耳根软,有严父的模样,却是慈父。他有两个掌中宝,从不艳羡儿子,更莫说冲女儿们发火了。
一家四口中要是有一个顶用的,当初何至于替嫁?
明母有些心累。
不过还好。
玉湘宜幼时太调皮,没少被玉父收拾过。从小到大积攒下来,她对父亲还是有几分敬畏之心的。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这两个女儿的姻缘总得有个解决,也不能一直在这耗着不是?
玉父清了清嗓,肃声说:“湘宜,你怎么可以这样与你母亲讲话?说一千道一万,你母亲不还是为了你?为父母的,自然见不得儿女受委屈,还能有假?”
“为父之前是怎么对刘觞的,你不是不知道。若不是你非要留在刘家,恐怕此时,你已经和刘觞和离了。你素来任性,置我与你母亲于何地?”
“唉。”玉父撑着头,揉着太阳穴,“我们也只能与刘家化干戈为玉帛,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即将临产,我们也不敢说什么。”
“时至今日,才终于能和你理一理这糊涂事。”玉父望向玉微瑕,目光锐利如钩,“刘觞要杀你,是他疯魔。可撇去这个,你二人该各打二十大板!”
“你嫁过去,不事舅姑,不掌中馈,不留子嗣,与刘觞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你还肆意妄为,让长辈们让着你,这么些年,也不知回来看看……”
玉父细数玉湘宜的过失,玉湘宜也没了先前的气势。
最后,玉父无奈道:“等出了月子,你就带着孩子回刘家吧。让长辈们好好守着孩子,别让他们在玉府和刘府之间来回颠簸了。等二月多暖和了,再回中州也不迟。”
玉湘宜神色动容,她红了眼眶,鼻尖酸涩,眼角的泪珠要掉不掉。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么多的亲眷都在劝说她,她岂会不知呢?玉父的话,她也听进去了一大半,只是……
玉湘宜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可是父亲,我心里还是有道坎迈不过去。我想起刘觞那厮,恨不能咬他两口。”
玉父蹙眉,斩钉截铁:“迈不过去,那就和离!”
“不行!”
玉湘宜的惊叫来得极快。
玉父早知她是什么德行,闻言不恼,和声细气换了套说辞:“不和离也成,反正刘觞病了,已经朝廷告了假。这寒冬腊月里日日跪着,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青玉城虽说四季如春,可谁能料到,今年冬日下起了雪呢……”
玉湘宜一怔。
这些日子她光顾着逗弄小福宝,身边又围着一群人,都忘了刘觞这个丈夫。没成想,他病了。
玉湘宜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别别扭扭地抬头,埋怨起父母:“……你们怎么不和我说呢?”
明母端着青花瓷茶盏,撇去浮沫,轻飘飘堵住了玉湘宜的嘴:“你也没问啊。”
“说起来。”明母放下茶盏,沉吟道,“他请到了二月多,是想一起回去——你呢,你回不回?”
这个问题,玉湘宜没有思考多久。
她眼一闭,心一横,脱口而出就是:“回!”
玉父明母的心终于落下了。
不过,只落了半截。
他们看向了另外一半。
玉父的表情僵了僵。
长女知书达理,极肖似他。她是个有主见的人,一旦打定主意,就绝不悔改。这么多年下来,玉父很是了解玉微瑕的脾性。
他从不掺和后院的事情,随着女儿渐渐长大,还是妻子与她相处得多些。
玉父瞥了眼妻子,默默后仰。他已经解决了小女的事情,长女的事,交给妻子正好,他可不擅长问长女与女婿的秘事。
明母知晓玉父的意思,心中暗骂了他几句。他不方便,难道她一个岳母就方便了么?
明母嫁过来时,玉微瑕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她养着她,与自己亲生的无异。终归还是心疼玉微瑕,明母深吸了一口气,询问起了缘由。
若是玉父问这个,玉微瑕绝不会告知。只是,问起这个的,是明母,是她的继母。
玉微瑕不忍让继母的问询落了空。
她叹息一声,交代了始末。
玉父明母相视一眼,皆皱起眉来。
许久,明母开口:“微瑕,若你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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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再与之纠缠,那么,姨母会给中州祁氏写份帖子。你可以与祁氏女婿和离,带着姮娘回来。”
玉微瑕摇了摇头,轻轻地说:“姨母,祁氏不会允准的。而且,我与他之间,还没到和离的地步。”
“若然如此。”明母小心翼翼,试着劝慰,“你不如与祁氏女婿再试试?”
“可是,姨母……”
玉微瑕顿了顿,抬起含泪的眼眸,看向了明母。这个问题藏在她心里很久了,久到辗转反侧。就像是一道洪水,如今终于等到了决堤的那一刻。
“不,母亲。”玉微瑕泣不成声,她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展露,断断续续地说,“我何尝不想和他忘却前嫌,我们还有姮娘……可我,可我也实在是难迈过去这道坎。”
姊妹二人相继哀哭,又岂能不是父母的隐痛?
尤其是玉微瑕,自她长大,就很少见到她哭了。可现在,她却跌坐在地,哭得支离破碎,泪眼朦胧。
明母愣在当场,动也没动。那一声“母亲”如此清晰,惊心动魄,几乎要刺穿她的心。
其实,按理来说,明母虽为继妻,玉微瑕也要唤她一声“母亲”。更不要说,她嫁进来时,玉微瑕才一岁左右。刘家是厚道人家,只盼着继母好好对玉微瑕,并不会挑拨什么。
“姨母”这个称呼,反倒是明母自己提出来的。
她告诉尚且年幼的玉微瑕,牌位上的,是她的母亲,是生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生下了她,她才能来这世上走一遭。倘若她的母亲没生下她,那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小小的玉微瑕很疑惑:“……她是母亲,那你呢?”
明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哄着她:“你就……唤我一声姨母。”
就这样。
玉微瑕喊了很多年。
从来没改过口。
明母从来没有向玉微瑕掩盖过她亲生母亲的真相,也从不曾为了得到玉微瑕的喜爱而抹黑什么。所以在玉微瑕的印象里,继母是公正的,并非特别亲近的。
可等玉微瑕成为了母亲,她才明白了自己这位既是“新母”、也是“继母”的母亲。
是啊。
这是明母想告诉玉微瑕的——
你可以爱我这位新母亲,但你也要记得你的亲母亲。
改口的后一刻,明母反应过来后,她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她坐不住了,她几乎是扑到了玉微瑕的身上。
她将玉微瑕揽在怀中,胡乱拍打着她的背,拼命安慰着她:“别哭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玉微瑕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地方。
那就是母亲的怀抱。
她回抱住明母,铺天盖地的情绪席卷她的全身。可这次,她不用害怕,也不用再克制。
因为她也有母亲。
她有母亲,她的母亲会保护她。
她的母亲一直在保护她。
所有的母亲。
玉湘宜罕见地不吭声。
她只是悄悄地靠近,然后环抱住了玉微瑕和明母。
母女三人,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