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觊觎寡嫂 > 8. 08 对弈
    沐休日。

    祁珩川去正院拜过父母后,并未留下。

    家中那点温暖,他从来不屑一顾——齐国公府上下,人人长着几百个心眼子,哪里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与往常一样,他回西院,练武,沐浴,用膳。

    “……爹爹?”

    七里溪前,被拦住去路的祁珩川狠狠蹙眉。他低下头,神情不悦地看向趴坐在地上的那个小东西。

    谁家的小女孩?

    叫他爹爹?

    他哪来这么大的女儿?瞧着穿衣不俗,恐怕是哪个管事的孩子,真是胆大包天,敢把孩子带到这里来,还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荡。

    要是让他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他必让人结结实实地打他个二十大板,让他下不来床为止——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看谁再敢这么做。

    “姮娘!”

    是个女子的声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如碎玉,清脆动听,还有三分莫名的熟悉。祁珩川曾养过一只黄鹂鸟,啼鸣时远不及此。

    莫名的,他心中的郁气全消了。

    祁珩川毫不避讳地站在原地,等待来人靠近。当那如同梦中的身影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清晰,祁珩川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雾心岛上。

    那年,琼湖,柳岸汀州的雾心岛上,他遇见了一只惊惶失措、慌忙逃窜的兔子。

    那只兔子应该是迷路了,若她求求他,他说不定会带她走出这复杂难绕的雾心岛。可是她傻傻的,只顾着害羞,不知有没有瞧清楚他的模样。

    “春日游,杏花吹……”

    韦庄的诗才念了个开头,她就羞赧地逃走了。

    如若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祁珩川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梦,梦醒无痕。

    他失笑。

    他生来便什么都有,金玉珠宝、各色女子,从不稀罕。唯独这一次,他头一回生出了想抓住的欲望。

    祁珩川有时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属兔。祁寅川那个药罐子属兔就算了——看看他,才到柳岸汀州,就病倒了,面也不露,来回折腾罢了。

    他祁珩川的心肠,远比豺狼虎豹更毒辣,怎么能也属兔呢?

    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属兔,是说,他会与兔相伴。若他命中注定有兔,兔就一定会来到他身边。

    的确,她来了。

    这理所应当是老天赐予他的姻缘,他从来就觉得自己的姻缘不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应该是像现在这般,由天注定。

    但她走得太快了,快到杳无音讯,快到消失于人海,让他辗转反侧,夜夜难眠,煎熬难耐。

    偷得浮生半日闲。

    在没有离开柳岸汀州的那段时间里,祁珩川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他只想,去寻觅她。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祁珩川不会想到,少女怀揣着一颗真心,忐忑又欢喜,磕磕巴巴地、阴差阳错地对他的兄长念完了这首春日游。

    经年变幻,物是人非。

    是谁将消息调换?

    是谁将错误的消息交付给他的暗卫?

    他得到了消息——他放在心尖尖的那只兔子,已经成婚了。她与她的丈夫一道,朝北而行,向着更远的关外去定居了。

    祁珩川不想放弃。

    他在柳岸汀州的茫茫人海中寻找,他在人烟难觅的关外去寻找。

    今生今世,他既不求过去,也不求来生,他只求与她再见一面,只此一面。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怎么能不让人生出感叹呢?

    祁珩川痴痴地凝望着玉微瑕:她与几年前不同了,梳起妇人髻的她明显更稳重。她还成了一位母亲,哄孩子的时候,声音变得柔软,心肠却也更加地坚韧。

    这位如水般静默滋润着万物的母亲,就像溪水般流淌着。

    她唱着摇篮曲,让打瞌睡的孩子安枕在她的膝头。她也会孜孜不倦地告诫孩子,有关对错,有关道理,从来不厌其烦。孩子若闯了错,她也不会去包庇。

    很难以置信,这相对的两种性格,会出自一人——若是有人想伤害她的孩子,她会如同森林里任何一个雌兽般,凶猛地撕碎这些威胁。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不,应该说,女子本来就不柔弱。

    她长大了,从少女,真正成为了女子。

    而他的祈愿,终于被老天听见。

    他也终于,等到她了。

    祁珩川的目光落在躲起来的姮娘身上,看了很久。这就是她的女儿,伶伶俐俐的一个小人儿,全是她的影子。

    除了眉眼。

    像他这位叔叔。

    当然,其实是像那个人。

    祁寅川。

    很显然的事实,不是么?

    “……嫂嫂。”

    祁珩川从来没想过这一茬,若是早知道,他绝不会坐看二人成婚。

    祁珩川又垂下眼,没什么表情。他的心中被一盆冷水浇透,他意识到,有人在阻碍他。

    “…?…爹爹。”

    爹爹?

    祁寅川。

    祁珩川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三个字在心头碾过,压得越久,火气越旺,最后猛烈地爆发——

    竖子尔敢。

    祁寅川。

    他竟敢?

    他安敢如此?

    -

    东院。

    气氛焦灼。

    宣戎垂眸立在侧旁,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字也不敢多言。

    夫人她们才走没多久,世子爷便气势汹汹地赶来,分明来者不善。天晓得,世子爷那股气势有多骇人。

    只怕……是已经与夫人撞上了。

    身在局中的兄弟二人,却将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好像真是兄友弟恭一样。

    祁寅川执白子,悠悠然落在棋局某处。眼见黑子被逼到角落,他难得眉目轻挑,胜券在握:“多年不见,二弟的棋艺,还是未改。为兄不才,略胜一筹了。”

    祁珩川嗤笑着审视他,那笑意不达眼底,像冰碴子刮过骨。一瞬间,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呼吸声在寂静中拉扯。

    许久,祁珩川忽然出手——无声无息,已拿住了那枚围困他的白子。

    他用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枚棋子,指节微微泛白,指腹缓缓摩挲,意有所指地问:“兄长,你以为,你便胜了么?”

    祁寅川不慌不忙地一笑,仿佛未闻那弦外之音,只淡淡道:“下棋而已。”

    他摊了摊手,看向祁珩川的眼神里没有怒意,倒像在看一个年少无知、无理取闹、顽劣不堪的孩子。

    “不然呢,毕竟……”祁寅川收住笑容,幽幽地说,“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这个道理,想必二弟,应该是懂的罢?”

    “呵。”

    祁珩川怒极反笑,那双鹰隼般的眼直直钉在祁寅川身上,仿佛要将人活活剜出个洞来。

    “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他将那枚白玉般的棋子攥进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语气漫不经心,“可这规矩,从来是人定的。若我不认——它便什么都不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云幕,沉沉地落在东院之上,“而我,便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王。既如此——”

    “朝堂百官,社稷黎民,四方诸侯,安——敢——不遵——吾——令?”

    “更何况……”

    他松开手,白子落在掌心。他抬眼,凝眸看向祁寅川,唇角微扬,语气冰冷:“……一个病体孱弱、久病卧床的你?”

    他攥紧手心,使了使劲。

    一时间,“嘎吱”“嘎吱”,古怪的声音从祁珩川的手心传来。

    他神情放松,收了力气——被碾碎、被湮没成灰烬的白子,从祁珩川拳头间的缝隙中,如同流沙般,倾泻而下。

    “兄长。”祁珩川唤着祁寅川,脸上露出真真切切的畅快笑意,无不可惜地哂道,“这白子碎了,棋局也毁了。既然乾坤未能定下——你我之间,谁是输家,尚未分晓呢。”

    祁珩川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落在祁寅川身上的最后一缕阳光。

    就像小时候那样——他一个人占尽了父母的疼爱,日日夜夜,长长久久,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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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成了祁寅川心头上,那片怎么也揭不掉的阴霾。

    同母所出,双生兄弟,相貌相似。

    他祁寅川,却只能平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幔帐,疑惑父亲母亲为何不来看自己。

    为什么,他只是寅时的寅。

    同母所出的兄弟姊妹中,唯有他,是以生辰之时命名。也唯有他,生于夜晚,生于后半夜,天未拂晓之前。

    在久居青玉城时,祁寅川以为余生都过不去的阴雨绵绵,一点一滴地散开了。

    更深露重,明月千里,夜色皎皎——这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美景。

    又如——云销雨霁,雨过天晴,万物澄明。

    祁寅川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

    现在,祁珩川又来做什么?

    他唯有这一个珍宝,祁珩川也要与他争抢吗?

    不,绝无可能。

    祁寅川也站了起来。

    曾经最亲密的一对兄弟——亲密到曾在母体中共存、血脉相连的两个人,如今却相对而立,隐隐成对峙之势。

    谁也不肯退让。

    “怎么?”祁珩川轻蔑一笑,目光扫过面前这位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兄长。

    不过是早了一点时辰,便占了嫡长的名分,可惜是无用的身子骨,要他心服口服地唤一声“兄长”——他做不到。

    出生时慢他一程,现在又被他欺瞒,慢了一程。

    他阖家团圆、幸福美满,他却孤衾冷枕。

    他竟然使了这么下作的手段,用了这么卑劣的调包计,去欺瞒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祁珩川怎能不窝火?

    他何止窝火!

    他恨不能一拳打在这病秧子脸上!

    只恨这病秧子,连他的一拳,都接不住。

    祁寅川摇了摇头,只说:“你我至亲兄弟,骨肉同胞,为兄起身送你,不为过罢?”

    祁珩川微微眯眼,端详他这位温润如玉的兄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深知祁寅川的秉性,这一定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果不其然。

    紧接着,祁寅川绽出了一抹和煦悠长的笑,明晃晃的,像是在打祁珩川的脸,他抬手,好整以暇地说:“请吧——”

    “——驸马爷。”

    驸马爷。

    真不愧是双生兄弟。

    这三个字一下子就戳中了祁珩川紧绷的神经,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盯着祁寅川的眼神,与其说是在看兄长,不如说是在看生死仇敌。

    除了祁寅川,没人敢在祁珩川这个太岁头上动土——哪怕是齐国公夫妇,也不行。

    祁寅川直面祁珩川的怒火,笑得愈发真切:“二弟,听为兄一句劝。祁氏大业为重,切莫被不相干的人、事、物迷了眼。有些风景,再贪恋,也不是你的。”

    祁珩川阴恻恻地讥嘲着:“……不是我的,也未必是你这个——病秧子的。”

    语罢,他单手将整个棋盘掀落在地。

    伴随哗啦啦地一阵响,祁珩川头也不回地走出东院。

    等到祁珩川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祁寅川这才脱力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方才的从容自若已荡然无存,只剩急火攻心催发的旧疾,来势汹汹。

    宣戎立即想要去请府医。

    祁寅川猛地咳了一阵,像是要把心肺都震出来。他颤抖着手取出帕子,掩唇闷咳两声。待放下时,他怔住了。

    帕子上洇开一抹殷红,如红梅落雪,又似残花沾露——艳得惊心,也刺目得厉害。

    他攥着帕子,缓缓抬眼,望向宅门处。那里空空如也,早没了什么人影,只剩满院寂静。

    祁寅川望着那空荡处,一时失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哑声,叫住宣戎:“不必请府医,这点罪,我能承受。”

    “爷……”

    宣戎犹豫。

    “——也不许告诉夫人。”

    祁寅川闭着眼,嘴角一点点地勾起丝丝冷意。

    待平复气息后,祁寅川咬牙,一字一句从喉间迸出:“——叱咤风云?又能怎样?只要有我在一日,他在阿玉心里,便永远——无名、无份、无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