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过去几日,连日皆是晴好温润的天,天高云淡,风里裹着庭中木槿淡淡的花香,日头悬在半空却不灼人,只落得一地柔和晴朗,最适合倚在院中纳凉闲坐。
林橙斜斜歪在柳树下的躺椅上,膝头搭着只下了两针的锦布,手里捧着叶向高遣人送来的话本,正翻到书中针锋相对、日日拌嘴的男女主,不慎误食X药,方寸之间失了神智撕扯开彼此衣衫,一番负距离亲密纠缠的戏码。
书中描写细致,不知叶向高是从何处弄到的这本书,肯定不是正经书肆。
林橙指尖捏着纸页怔住,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不由自主飘到龙冶城外的云歌山。
房中白雾缭绕,她与江弋亦是受药物牵制,浑身燥热难抑,只想将彼此揉碎拆骨,那些慌乱滚烫的交缠身影翻涌着撞进脑海,还有她掌心握着口口上下用力的场景。
明明身处柳拂苑庭院之中,云歌山那层缠绵温热的白雾却好似顺着风飘了过来,笼得她浑身发烫,一张脸颊从耳尖红到下颌,连脖颈都泛着绯红。
她慌忙抬手用绢扇猛扇,却压不住乱跳的脉搏。
正看得心烦意乱,院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柳拂苑大门被人撞开,震得廊下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林橙心头一慌,手脚并用将话本往身后塞,又揽起身侧垂落的裙摆,将话本严严实实遮住。
抬眼望去,叶向高快步奔入院中,发丝散乱,额角密密麻麻坠着汗珠,顺着下颌不停滑落,胸口起伏剧烈,喘得连完整句子都说不连贯:“江将军……被……下狱了……宣城郡公……”
“什么?!”
林橙浑身一震,惊得猛然从躺椅上跳起来,不等叶向高把余下的话说完,转身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柳拂苑。
西苑内仅有一处监牢,紧挨着羽林军的值房。她提着裙摆,轻车熟路地一路狂奔,耳畔只剩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转过值房拐角便是地牢入口,她一时心急,没留意另一侧迎面走来人影,直直一头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力让林橙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堪堪抵住廊边木柱。
还未等她稳住身形,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一道口音浓重的蹩脚汉话带着几分惊喜响起:“是你!你果真是宫中的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林橙抬眸,面前是乞巧夜在小巷中遇见的西域人。他身着吐蕃制式织金锦袍,外罩一件白羊裘短褙,腰间宽幅牛皮革带层层叠叠缀着绿松石、蜜蜡串成的挂坠,周身萦绕着雪山沉香与异域香料混杂的气息。
他耳坠上的兽牙伴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那夜的记忆涌上,林橙心底骤然一紧,用力挣开他箍住自己胳膊的手掌,警惕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二人拉扯之间,西域人身侧快步走上一名中年人,伸手隔开二人。此人一身武将常服,许是因常年驻守边关,风霜磨得皮肤粗粝暗沉,额间有几道深浅交错的刀疤,肃穆神色下显出几分不怒自威。
他先转头看向林橙:“这位乃是吐蕃赞普之子,松聂王子。”
说罢又侧过身,看向松聂,语中带着警示:“松聂王子,这位是我朝名门贵女,还请王子谨守分寸,注意言行。”
松聂琥珀色的眸子依旧牢牢锁在林橙身上,又往前半步:“你是哪家的娘子?父亲官居何职?”
林橙眉眼间警惕更甚,一旁的中年人冷着脸将他往后拽了一步:“王子,中原礼教讲究含蓄,这般贸然追问女子家世出身,是极为失礼之事。”
“可是……”松聂还想继续追问,话音未及落地,便被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打断。
“王子既入我朝地界,便要随我中原俗礼。”
江弋大步自地牢深处走出来,一身墨色羽林军官服整洁完好,他几步绕到松聂身前,不动声色将林橙护在自己身后,垂眸压低嗓音:“你怎么来了?”
林橙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一番,衣衫整洁,神色从容,瞧不出半分身陷囹圄的狼狈,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轻声道:“方才听人说你被下狱了,过来看看。”
江弋眼尾一挑:“来看我笑话?”
林橙撇撇嘴:“这不没看着么。”
“我无事,你先回去。”江弋语气放软,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
林橙连忙点头,不愿在此处与这位吐蕃王子多做纠缠,转身快步离开。
一旁的松聂见她要走,抬脚便想追上去,江弋侧身拦住他的去路,手臂顺势搭上松聂肩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子殿下,方才说好的校场比武,时辰将近,莫要耽搁了。”
“可是那位汉家娘子……”松聂伸手指着林橙远去的背影,话未说完,便被江弋半揽着肩头,径直往校场方向拖。
林橙快步离开西苑地牢,半道遇上追来的叶向高。她从西苑奔到清和坊,又从清和坊跑回来,累到站不稳,一手死死撑住林橙肩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她才调匀气息,抬眼问道:“你去过地牢了?情形如何?”
“他已经从地牢出来了,瞧着身上并无半点伤痕,应当无事。”林橙侧头看向叶向高,追问道,“是出什么事了,他为何会被下狱?”
叶向高左右环顾一圈,见周遭并无往来宫人,才压低声音:“乞巧夜在小巷里拦下你的吐蕃男子,是吐蕃赞普之子松聂王子。那日江将军寻你心切,在巷中找到昏迷的松聂后,将人带回地牢拷问。今日吐蕃使团依国礼抵达洛阳,松聂一纸状书递上去,参劾江将军擅拘他国使臣、滥用刑罚。”
林橙想起方才江弋一身齐整官服、神色从容的模样,不像是受过什么惩罚。
叶向高接着说道:“不过你大可放宽心,江将军断然不会真受重罚,宣城郡公跟着吐蕃使团一起到洛阳了。”
“宣城郡公?”林橙脚步蓦然顿住,脑中浮现起方才隔开她与松聂的中年人,“宣城郡公权势很大吗?”
“权势只是其一,最紧要的是边疆旧情。”叶向高家中三代御医,又混迹贵女圈,消息极为灵通,“宣城郡公常年驻守安西,近几年与吐蕃联手共抗突厥,他的长子为营救吐蕃赞普,战死沙场。这般情分摆在眼前,吐蕃使团断不会咬着江将军不放。
再者皇后本就不满松聂无视两国礼制、私自离队潜入洛阳,对江将军动刑一事只打算做做样子,给吐蕃使臣一个台阶下罢了。”
二人一路闲谈,不多时便走回女医署。林橙随手拿起案上的病例,目光落在出诊对象姓名上,不由得轻咦一声:“申国公府的卢娘子病了?”
叶向高伸手将那份病例抽回手中,指尖掩住唇角,压着音量:“哪里是真染病,不过是借故推脱今夜上阳宫的国宴。
“松聂王子虽早几日便偷偷潜入城内,可吐蕃使团今日才抵洛阳,依礼制,今夜要在上阳宫设宴。圣人卧病在床,宴席由皇后坐镇主持。宫中私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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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皇后有意拉拢吐蕃稳固边境,宴会过后,要择一名宗室贵女送往吐蕃和亲。卢世晴唯恐挑中自己,干脆装病避宴。”
林橙想起两回与松聂相遇的情形,暗自庆幸林仁泽官职不高,门第寻常,她不必参与今夜的国宴。
然她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就有宫人手持皇后凤印传召:“林医丞,皇后殿下传你即刻前往上阳宫候见。”
林橙心头一突,侧头与叶向高对视一眼,叶向高当即抓过身侧药箱,上前一步拱手对宫人说道:“往日皆是我随侍皇后诊脉,今日我同林大夫一道入宫。”
内侍却伸手拦住叶向高:“皇后只要林医丞一人前去,叶医令暂且留在此处等候。”
林橙只得随内侍前往上阳宫。刚行至上阳宫大殿外,殿内一道浓重生硬的吐蕃口音便清晰传进耳中。
“皇后殿下,我虽只与林郎中之女见过两面,可一见倾心,此生非她不娶。我恳请殿下应允,将林娘子赐予我吐蕃和亲,林娘子若至吐蕃,定以王妃之礼相待,一生珍视,绝不相负。”
林橙浑身一僵,转身就想跑。
和亲人选本应在宫宴过后,由礼部与吐蕃使臣商议再定,谁也未曾料到,宴席尚未开席,松聂竟直接闯入大殿,当众求娶林家娘子。
殿上皇后端坐,眉宇间覆着一层冷霜:“松聂王子无视两国邦交礼制,不告离队、私自潜入洛阳城中,原来竟是为私自挑选和亲之人?”
阶下一众吐蕃使臣脸色青白交加,为首使臣连忙上前半步,辩解道:“殿下息怒,王子只是一时好奇,想亲身体察洛阳风土人情……”
话音未落,引路宫人已半拖半拽将林橙带入大殿中。
松聂一见她,眼中放光,当即快步上前。一道墨色身影从侧旁闪过,骤然横插在二人中间,将林橙死死挡住。
江弋脊背绷得笔直,周身寒气几乎要凝成冰,冷着眼看向松聂:“松聂王子,此处乃是上阳宫正殿,并非吐蕃王庭,还请恪守分寸。”
林橙抬眸悄悄瞥了眼身前的江弋,他下颌紧绷,唇抿作一条直线,额角青筋隐隐浮起,一双眼眸黑沉沉的,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松聂碎尸万段。
她收回目光,垂首走到林仁泽身侧,屈膝跪地,自始至终不曾分给松聂一个眼神。
皇后冷眼将殿中一切尽收眼底,视线缓缓落向跪在下方的林橙:“林娘子,两国和亲乃是关乎边境安宁、万民休养生息的大事。若能化解边境摩擦,缔结两国秦晋之好,便是有恩于朝堂、百姓。松聂王子既属意于你,你且直言,可愿随松聂王子远赴吐蕃?”
林橙指尖死死攥住裙摆,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根本无暇谈及愿不愿意,她是绝对不能去吐蕃。可皇后纵然不满松聂私自行事,也不愿当场驳回对方。
她陡然忆起前几日卢世晴身边丫鬟所言,深吸一口气,伏下身重重一拜:“回皇后殿下,臣女不能应允王子厚爱,只因臣女早已定下婚约,自有婚配之人。”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两侧文武官员、吐蕃使臣皆是一怔,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地的林橙身上,满殿寂静。
跪在林橙身前的林仁泽亦是满脸错愕,猛然回头看向自家女儿。
两人对视的瞬间,林仁泽便回过神,连忙伏身叩首,大声道:“启禀皇后,小女所言句句属实,家中早已为她定下婚约,确有婚配在身,实在愧对松聂王子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