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训练日来接几人去公司练习室的都是助理或者司机,但因为昨天颜黎意外腿伤的缘故,第二天一早沈曼宁特意来宿舍了一趟。

    许鸣殊是最先从房间走出来的,一出房门,就察觉到客厅气氛不对。

    沈曼宁正翘着二郎腿、双臂抱胸坐在沙发正中,镜片后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盯着。

    许鸣殊步伐微顿,侧头扫了眼玻璃窗折射出的自己。确认唇角干净,没有残留的牙膏沫,仪容利落规整,于是朝她晃了一下手里的早餐奶:“你要喝吗?”

    沈曼宁摇摇头。

    走廊尽头传来轻缓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几声,不重,带着一点轻微跛感。

    沈曼宁的目光立刻从许鸣殊身上移开,落到颜黎身上。

    颜黎弯眼笑着打了个招呼:“曼姐。”

    沈曼宁问:“脚怎么样了?”

    颜黎如实回答:“不是很严重。”

    痛感还在,走路依旧带着一点别扭的跛态,但相比昨天那种落地就刺痛的状态已经缓和太多。

    “冰箱有冰袋,医药箱里有药。”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

    两人一同循声看去。

    许鸣殊已经侧身背对着他们,抬手推开阳台落地窗透气,晨风灌进来,微微吹动他的发尾,侧脸冷硬,语气听不出情绪:“问过医生了,那些药都可以用。”

    空气安静两秒。

    沈曼宁朝颜黎看了一眼。

    颜黎应了声:“……谢谢。”

    沈曼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终于切入正题:“昨晚的热搜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吧?”

    无人应答。

    沈曼宁抬眼扫过两人。

    颜黎轻轻抿了抿唇:“看到了。”

    许鸣殊则单手摸出兜里的手机点开微博界面,安静翻了一会儿热搜词条与漫天讨论,才淡淡道:“现在看到了。”

    “所以,”沈曼宁摸了下下巴,“原来你们以前,是能共吃同一个红薯的关系哦。”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许鸣殊和颜黎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秒,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宋俞彼时揉着眼睛从房里走出来,一脸刚睡醒的松弛困意,听到有自己能接上的话连忙道:“曼姐你才知道啊?他俩以前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一样。阿黎明明跟我一个宿舍,以前还天天找借口夜里跑去鸣哥房间一起睡……”

    “俞哥,”颜黎突然出声,“你牙齿上有菜叶。”

    宋俞猛地捂住嘴,一脸难以置信:“不会吧?我明明刚刷完牙!”

    他慌张转身,快步冲到玄关镜子前反复检查。

    沈曼宁的目光在许鸣殊和颜黎之间转了两圈,放缓语气:“那张旧照放出来的时机确实巧,但不是坏事,反而对团里有利,毕竟圈内最忌讳队内不和、成员割裂。所以,私下相处我不管你们怎么样,从今往后,明面上,麻烦你们演出以前那种亲近的样子,好吗?”

    两人沉默数秒,最终是颜黎先开口:“知道了曼姐。”

    沈曼宁点头,顺势安排今天的行程:“小颜腿受伤,在彻底恢复前暂缓所有训练,正好趁空好好补文化课复习。”

    她说完转头看向许鸣殊:“鸣殊今天有航班,是吗?”

    “嗯。”许鸣殊应声,“下午三点。”

    他明天要去隔壁省会为一部S+级待播古偶剧录制插曲,这部剧是平台今年的头部项目之一,投资规模号称破三亿,从去年官宣起就频频登上热搜。

    “行,那你们两个现在留在宿舍,我带他们三个去公司训练。”

    交代完所有事,沈曼宁还不放心,亲自检查了一遍颜黎的腿,再三叮嘱少走动、忌跑跳、好好养伤,才带着其余三人出门离开。

    大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偌大的宿舍瞬间安静得彻底,只剩下许鸣殊和颜黎两个人。

    许鸣殊进了健身房。

    宿舍的健身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台跑步机、一台划船机,角落里堆着几个哑铃和瑜伽垫。

    跑步机的履带发出规律的嗡鸣声,他戴上耳机,呼吸随着节奏慢慢拉长。

    跑了大概十分钟,外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按下暂停键,摘下一只耳机,侧耳听了一下。

    外面又没声了。

    他走了出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客厅没开灯,卫生间的门缝下面却透出一线光,亮着的,门紧闭着。

    许鸣殊走过去喊了一声:“颜黎?”

    没人应答。

    他又敲了两下门,里面终于传来颜黎的声音:“……是我,我不小心摔了,能帮我一下吗?”

    许鸣殊推门而入,卫生间里浴霸那几盏大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又亮又暖,地上有一摊水渍,从洗手台一路延伸到马桶旁边。

    颜黎坐在地上,靠着马桶的底座,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微微蜷起来,脸色被浴霸的光照得有些发白。

    “地太滑了。”他解释。

    许鸣殊没说话,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肩胛骨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颜黎的身体比他想的重一些,许鸣殊把他扶稳,让他靠着马桶站好,随后问了一句:“你要上厕所?”

    颜黎垂下眼:“嗯。”

    许鸣殊松开手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颜黎站在马桶前面,一只手撑着水箱,另一只手放在腰间,手指在裤子的拉链上拨了两下,没拉动。

    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身体的重心从左边换到右边,又换回来,那条受伤的腿撑不住太久,站着已经有点吃力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再滑一下。

    许鸣殊在门口站了两秒,又折了回去。

    颜黎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许鸣殊问:“怎么?”

    颜黎抿唇:“拉链好像坏了。”

    许鸣殊往下一看。

    颜黎的裤子是那种前面带拉链的家居休闲裤,深灰色的。拉链头卡在一半的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露出一小截裤腰下面Calvin Klein的内裤边缘。

    许鸣殊迟疑了一秒,又看了一眼颜黎受伤的腿。

    他蹲了下去。

    凑近了一些,把拉链头捏在手指间,轻轻拽了一下,没动。

    他又换了个角度仔细看了看拉链齿中间卡住的地方,是拉链旁边那层薄薄的布料从齿缝里绞进去了。

    这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拉链两侧的布料,往相反的方向轻轻拉了一下,顺利地把被绞进去的那截布料从齿缝里抽了出来。

    拉链松动了,他捏着拉链头往下拉了一点,又往上推了一下,确认没有卡住别的地方,然后一口气拉到了底。

    整个过程大概十来秒。

    许鸣殊蹲在地上,仰头看了颜黎一眼:“可以了。”

    头顶的浴霸灯开着,四盏大灯从颜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光太强了,把他的脸打成了一片逆光的剪影。

    许鸣殊只能看清他的下巴轮廓和喉结的弧度,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谢谢。”颜黎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听起来比平时低哑一些。

    许鸣殊站起来,这次直接走了出去,回到健身房戴回耳机,跑步机的履带重新开始转动。

    他不知道的是,卫生间的门在他离开之后,又过了很久才打开。

    下午,许鸣殊和随行团队准时动身前往机场。等航班落地,直至夜色笼罩整座城市才抵达下榻的高端酒店。

    助理丁当告诉他vlog已经剪好了,他们审过片没什么问题,问他要不要看一下。

    许鸣殊说不用,随后戴上耳机闭上眼睛,里面流出明天要唱的插曲demo。

    五分钟后,丁当又拿着iPad走过来:“鸣殊哥,vlog已经发出去了,你要不要挑几个粉丝的评论回复一下?”

    许鸣殊睁开眼,从他手里接过iPad,点进自己的个人主页,上面显示他的账号一分钟前刚更新了动态,评论数量已经破万,数字还在往上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条。

    他点进评论区,往下划了划。

    「老公,你终于想起微博密码了。」

    「居然是五分钟超长vlog!!!许鸣殊你知道你上一次发超过三分钟的视频是什么时候吗?是去年。去年!!!」

    「怎么干啥都要报备一下,许鸟鸟你是一个若智小人机。」

    许鸣殊按倒序挑了几条有意思的评论回复。

    「我哭了,我连夜跑到卢浮宫外痛哭,保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哭,我哭着把这个vlog给保安看,保安看了也痛哭,哭着说找到了卢浮宫丢失多年的艺术品@NEUXS-许鸣殊」

    NEUXS-许鸣殊:「别哭。」

    「许鸣殊,萌物中的萌物,萌物中的支配者,萌物中的统治者,萌物之主,萌物的终结者,萌王,萌师,萌神,压倒性的萌物,萌物史上永垂不朽的巅峰。」

    NEUXS-许鸣殊:「好的。」

    「宝宝你突然发微博,吓得我的妙脆角撒了一地▼▲?▼▲?▼▼▲▼▲?▼▲?赔我的妙脆角。」

    NEUXS-许鸣殊:「▼▼▼赔你。」

    气氛很好,评论区一片祥和。

    直到他划到了下一条,一水儿的老公宝宝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突兀的词汇。

    「烧货,跑个步**晃来晃去,生怕别人看不清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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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货,是方言吗?还是什么新梗?**又是什么?

    许鸣殊看了眼这人的网名,叫「我鸟都不鸟你」,很拽。头像也很奇怪,用的是许鸣殊的照片,但在他胸前p了两个圆滚滚的大馒头。

    莫名其妙。

    许鸣殊解不出来的问题,就决定忽略过去。

    谨言慎行,这是沈曼宁教的。

    毕竟以前有个圈内老人,因为问了一句知网是什么,现在每年毕业季还在被大学生讨伐,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他划走了那条评论,又随手回复了几条正常的,然后退出评论区,推荐界面自动刷新,给他推了条新微博。

    【出颜黎二模成绩,组队可拼。】

    许鸣殊顿了顿,点进评论区。

    「早就满天飞了,还用得着你出?[图片]」

    许鸣殊点开图片。

    语文:121,数学:142,英语:92……六科加起来,一共602分。

    「这是现役爱豆能考出来的分数?」

    「别是作弊吧?行程那么满还能考六百多?」

    「作毛啊,他成绩本来就很牛好吧,也就英语稍微拖后腿了点。」

    「NEXUS人均本科稳了,直接拉高整个内娱爱豆文化课门槛。」

    「团里另外几个顶多擦边本科线,跟老二老五还是没法比。」

    ……

    许鸣殊退出微博,关灯,睡觉。

    第二天他到达工作的地方,是一栋综合性影视录音基地,外观看起来像几个巨大的方形盒子拼在一起。

    基地分成A、B、C三栋楼,A栋是音乐棚,B栋是配音棚,C栋是后期混音室。

    因为剧集送审,部分台词需要修改,演员们也被陆续叫回来补录。据说是有几处台词涉及敏感词,需要替换成更安全的表达。几个配角的补录时间凑巧,跟他挤在了同一天里。

    这部叫《梨花源》的古偶电视剧讲的是一个正邪对立的江湖恩怨故事,正派小师妹奉命潜入魔教盗取机密,却被魔教少主识破,两人从互相试探到逐渐动心。

    很巧的是,萧芙在这剧里演女三,是那个正派小师妹的师姐。

    来之前,祝星专门拜托许鸣殊帮忙看看萧芙状态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帮他问一句能不能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许鸣殊录音的地方在A栋二楼,是一间被隔音材料裹得严严实实的音乐棚。

    他站在话筒前戴上耳机时,耳机里传来录音师的指令,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梨花源》精剪出来的切片。

    今天要录的这首歌副歌部分音域很宽,主歌低沉,副歌突然拔高,需要很强的气息支撑。

    中间休息的时候,录音师放了一段剧中其他片段给许鸣殊看,说是让他更好地理解整部剧的内涵。

    于是,他看到了萧芙饰演的角色和她的官配的一场对手戏,萧芙演的是师姐,她的官配是魔教少主的护法,一身黑色劲装,长发半束,眼神试图演出阴鸷和深情的混合体,但实际效果更像是在忍着胃痛。

    原以为和萧芙没那么巧会碰面,毕竟虽然在同一家基地,但A栋音乐棚和B栋配音棚隔着整个小花园,各走各的门,各进各的厅,工作时间也不完全重合,配音补录集中在上午,许鸣殊的录音从下午才开始,理论上来说碰面的概率不大。

    但没想到录完音坐电梯时,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的两个人,正好,一个是萧芙,另一个人是就魔教少主的护法。

    萧芙和祝星在一起那么久,许鸣殊自然是认识并接触过她的,不算熟也绝对不陌生。但现在旁边还站着别人,两人自然只能装不认识。

    不过都是一个圈的,而且今天都是为了同一个工作来,进来之后,总要有人先开口打破沉默。

    萧芙先自我介绍了一句后,那位护法便接着开口:“你好,我是谢宴,在《梨花源》里演沈夜。”

    很巧,正是他不久前才在药店“见”过的那个人,那个被药店店员当面吐槽过演技的男演员。

    许鸣殊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许鸣殊。”

    谢宴笑道:“我表妹特别喜欢你,天天在家放你们团的歌,她房间里贴的全是你们的海报。”

    许鸣殊顿了一下,回了一句:“我也看过你的电视。”

    谢宴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一点受宠若惊:“是吗?哪一部啊?”

    “《落跑千金哪里逃》。”

    电梯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谢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随即伸手摸了摸鼻子,笑得很不好意思:“这部啊,我刚出道的时候演的小成本剧,那时候演技还很青涩,见笑了见笑了。”

    许鸣殊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