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暑宴到最后算是不欢而散,因那将军府的大小姐不知怎地掉进鲤鱼湖,被人捞了半天才捞上来,呛了好几口水昏迷不醒,将军府一时间闹腾腾乱成一团。
长孙旖倒是悠哉悠哉的回宫了。
“启禀殿下,凤后身边遣人前来传话,请殿下移步凤仪宫觐见。”
“知道了。”
长孙旖刚回到东麓殿没坐一会儿,凤君就要召见,他心中狐疑,心道就算段敏醒了大概也不敢把他踹她掉进湖里的事到处乱说,他完全可以反过来告她一个言辞不端,亵渎皇子。
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父后那里?
此时已是戌时,西天最后一缕霞光散尽,暮色沉沉,整座皇城被夜幕裹住。
宫墙连绵,朱红墙体浸在夜色里,御道两侧一只只羊角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漫出。
宫道清静,少有宫人走动,偶有提着小宫灯巡夜的侍卫,甲胄隐在阴影里,步履轻缓,腰间佩刀随步伐微碰轻鸣。
侍卫恭敬对长孙旖跪拜行礼,长孙旖轻飘飘走过,等走远了,她们才起身继续巡逻。
“孩儿见过父后。”
凤仪宫点着不少灯盏,颇为温馨亮堂,凤君正倚在桌案前提笔写信,看见长孙旖来,才笑将沾墨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
“来了,旖儿。”
“听说你们今天的宴上,出了点岔子,是出了何事?”
长孙旖凤眸微垂,避重就轻道:“是段家大小姐失足掉进湖里,据说是呛了几口水。”
“嗯。”凤君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转而问起别的事:“今天在宴上,可有看中哪家的娘子?我听说户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娘子今个都去了?”
“她们与你正适龄,你意下如何?”
长孙旖心脏一颤,克制着皱眉的本能,温顺道:“男女筵席是分开的,孩儿并未留意她们。”
凤君抿了口茶,有些凉,他斜睨宫人一眼,那宫人立马颤巍巍给凤君重新侍奉一杯热茶。
“旖儿,你得看看了。”
“长孙郁如今已与段珞定下婚约,这一步是我走急了,但事已至此,你必须打算起来。”
长孙旖猛地的抬头看凤君,眼睛微微瞪大:“父后,您这是何意?”
凤君之前怜惜长孙旖的经历,从未催促过嫁人的事,这还是第一次,言辞中有了这么明确的指向性。
“我们插在北国的线人这两日传来信报,北国去年初雪提前整整一月,积雪比往年更厚三指。可谓是冰雪封疆,饿殍遍地。如今最冷的时候过去,他们缓过来一口气,已经开始招兵买马,要重整旗鼓了,民间也在征收粮食,北国百姓本来就吃不上饭,如今北国皇室还要加大征粮、税收,你知道这是什么信号吗?”
长孙旖微微张口,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宁愿自己没听懂、没猜透。
凤君用杯盖撇着茶沫,却并不喝茶,只是垂眸瞧着氤氲热气。
“最晚就是今年秋天,两国又要开战了。这回,恐怕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北国已经吃足了苦头,他们必然要来南边狠狠撕咬下一块肥肉,我们南国如果抵不住,你母皇恐怕会有联姻请和的打算。”
“如果联姻,旖儿,你母皇膝下适龄的皇子,如今只有你和长孙郁。”
长孙旖听懂凤君的意思,他面颊抽搐一瞬,连连摇头祈求:“不要,父后,孩儿不想联姻……”
凤君长长一叹,无奈搁下杯盏,发出轻扣的“啪嗒”声。
“如果你能定下婚约,我尚且可以为你游说,可如果你不肯,到时……”凤君没有把话说死,但他的意思很明显。
如果长孙旖不肯定下婚约解燃眉之急,到时被送去联姻的估计就会是他。
“父后,容我,容我考虑考虑……”这消息来得太突然,长孙旖一时间魂不守舍,思绪不知道飘去哪儿了。
凤君用指骨敲了下桌面,唤回长孙旖飘荡在外的游魂,他有些严肃语气冷沉:
“旖儿,没有那么多时间犹豫,你母皇现在还未想那么远,她还没想到要牺牲你,可如果你一再耽搁,北国那边战事起,你再想定下来恐怕你母皇也不会同意。”
“段家娘子不是落水了吗?这几日你就领着我的口谕好好去探望探望,如果联姻,她就是最好的人选。”
长孙旖这下是真止不住皱眉,摇着头:“不要,父后,我不喜欢她,我不想……”
“旖儿!”凤君第一次对他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露出疾言厉色的神情:
“旖儿,如果不是将军府这样的份量,就算定亲你母皇也能帮你退掉。可像将军府这样的门楣,除了段敏,还有哪家贵女愿意娶你做正夫?你毕竟——”
凤君的话戛然而止,长孙旖心中抽痛,他一瞬间就听懂凤君的未尽之意。
他肩膀像是垮了一样,突然卸了力,许久才露出一个苦笑:“是,孩儿知道了。”
他脚步虚软的走出凤仪宫,看着黯淡天色,似乎是一个阴天,所以今晚看不见星星月亮。
他知道,哪是非将军府不可?而是选将军府最有利于皇室。
北国屡屡犯境,镇北军就是南国最强悍的力量,也是最不可摧毁的防线,一旦镇北军垮了,南国也就跟着垮了。
可这样至关重要的“刀剑”,却掌握在段家手里。
段家功高震主,如果未来继承镇北军的人是驸马,那等段老将军一死,段家新主的未来就完全成了皇室的一言堂。
皇室即可凭借驸马不得干政的老规矩掣肘段家,又可以故作不在乎旧规矩让段家继续效力,也是以此施恩。
原本段家不该做这样的赔本买卖,偏偏段家如今的少主子段敏看上了他,想娶他。
他的父后,是在为他的太女姐姐铺路啊——
……
门前立两座雕刻栩栩如生的石狮,廊下摆龙飞凤舞的雕花新菜式做噱头。
车马仆从常候在阶下,一抬头就望见三层青瓦飞檐。檐角挂着红灯笼,黑漆鎏金匾额悬于正中,那经由大师提笔撰写的三个大字,正是春满楼。
“子旖,没想到你昨日会去府中看我,我知道你是不小心将我推入鲤鱼湖,我已不怪你了。”
这句话段敏说得柔情蜜意,好像宽恕长孙旖是什么绝顶宠溺的事儿。
长孙旖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手里的杯盖,也没听对面在说什么,懒洋洋蔫哒哒的“嗯”了声。
春满楼第三层全是独立厢房,房门雕花鸟描金,房门挂青绸门帘。屋内地面铺细绒地毯,正中设一张梨花木八仙桌,茶具碗碟皆是精心烧制而成,是专用来招待规格的,算得上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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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菜已经上了,段敏见长孙旖似乎兴致不佳,很是殷勤为长孙旖夹去一块鱼肉,介绍道:
“这菜是我府上的名菜,年年都要用来招待客人,肉质鲜美酸甜可口,夏天吃也很是开胃,今天我特意把厨子领出来,让她做上这么一盘,想让你尝尝。”
长孙旖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撩起眼皮带着几分讥讽,语气却温和柔婉:
“这鱼看上去的确不错,只看其金红色泽便让人食指大动,只是……段娘子前几日才掉进湖里,我还以为段娘子今天不会想吃鱼呢。”
段敏兴致勃勃的表情一僵,夹着筷子的手指颤了颤,许久她才勉强一笑:“这,这鱼是特意为你做的……”
长孙旖笑了笑,不置可否,可从头至尾都没碰那鱼一下,包括段敏夹到碟子里那一块。
段敏有些局促起来,很快又找了新话题:“这包厢是我常来的,来得勤时我干脆付了笔银子,让楼里把这间定给我,这鎏金三足熏炉、软榻小几、盆栽兰桂,都是我精心挑选的,还有这副……”
他格外介绍着墙上的字画:“这是名家谢必生的佳作,双鱼戏珠图,你看如何?”
长孙旖撑着下颚散漫瞥去一眼,笑道:“我看段娘子和鱼有缘。”
段敏:“……”
“我若是和鱼有缘,那殿下岂非就是我最中意的那一条?”
长孙旖这下连假笑都撑不住,看着双鱼戏珠图却一语不发,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人!”段敏突然瞥见什么,大步阔阔撩开帷幔,往飞廊露台外望去。
长孙旖也瞥去一眼,空空荡荡,楼下是人来熙攘、街边贩商,哪有人?
段敏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刚才一闪而过到黑影究竟是什么:“可能是我眼花了……”
是她掉进鲤鱼湖高烧没好透,才会看走眼?
“咻——”
段敏才回身坐到桌前,并未留意一闪而逝的动静,长孙旖却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响动,他不动声色瞥去一眼,是块小石头。
再看那幅画,已经破开一个小洞,看周圈不规则的裂痕,大概就是这小石头穿透而过。
是谁?
“子旖,我听说早几年你画过几副雪山图,我很是好奇,你看何时有空能邀我去你殿中品鉴?或者,或者若是有机会,殿下可愿为我画一幅小像?”
长孙旖心不在焉,本能“嗯嗯啊啊”的敷衍,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
段敏瞬间兴高采烈,已经开始和他约具体时间,长孙旖想到父后的嘱咐,只能压抑不耐应和。
要走的时候,段敏才发现她心爱的双鱼戏珠图破开一个口子,她顿时垮下脸惊愕道:
“怎会如此!”
“刚才还好好的啊!”
“子旖,你可有看见这画是何时破口的?真奇怪,我们刚才看明明好好的呀……”
长孙旖有些不耐烦:“段娘子莫非要赖到我头上,是我将它看破不成?”
段敏连连摆手,嘴笨且哑口无言:“子旖,你误会我了,我怎会因此怪你,画破了就破了……”
“段娘子自个留在这儿,好好调查一下究竟是谁毁了你的名画。”
长孙旖不屑听她表忠心,撩开门帘推门而出,门口两个侍仆自觉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