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欺负了?”
四座围观人士面面相觑,只觉得这小公子的妻主和她的夫郎一样,也是个蛮不讲理的。
到底谁欺负谁?
长孙旖摇摇头,已经顾不上讽刺那些凡夫俗子,手伸着摸上那簪子,迫不及待想摘下来仔细看看它的样子。
但是想到这是青情亲手为他戴上的,他又有些不舍,把簪子推深了些。
他在这棋摊已经等了有一个时辰,他知道这么久的时间,她不可能只是去帮他挑簪子,但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送他东西,他心里萦绕着轻盈的喜悦,一时间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如果花心是女人的劣根性,那只能怪他还不够貌美,没能留下她完整的一颗心。
“我说这位娘子,你该好好管管你家夫郎,行事张扬跋扈,明明解不开这棋局却要强占着位置不让,我们都已经等了许久,他现在竟然还扬言要掀了赵师的摊子!”
长孙旖颦眉,转眼看去那漂亮妖异的脸蛋已经变得阴毒,像是凶神恶煞的毒虫,随时要冲上去撕咬。
这些人,竟然敢在青情面前说他的坏话。
但,夫郎这个称呼,他喜欢。
“莫要怪他,他只是在此处等我,是我要解这残局。”
就像一个妻主那样,青情踱步将长孙旖护在身后,那种安全感,和被侍卫保护的感觉截然不同。
侍卫也许只是出于职务与敬畏不得不站在你这边,而妻主,是她与你一体,无论如何都选择与你并肩,或是将你护在身后。
于是长孙旖的怒火瞬间被抚平,那些口诛笔伐轻飘飘如风吹落叶,他心里只剩下温凉如水流淌过的平静。
他不再想反抗谁,攻击谁,又或者是杀了谁。
也许只需要待在她身边,他就会很安全,再也不被伤害。
“小情侣,不要在我的摊子前炫示,要解残局便解,解不开就快些走开。”
赵德徐有些不满的语气,这两人简直把她这个摊主视若无物,眼看着那蛮横无理的少年郎在这女子面前如同温驯的羔羊……那副郎情妾意的样子,实在也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被几个男儿倾慕……
可惜年华不在容颜腐朽,她也只是从一个光溜溜的老光棍变成如今这皱巴巴的老光棍。
青情垂眸看向已被赵德徐恢复的残局,这还是上次那盘棋,她之前打眼一瞧就知白子已是九死一生,回天乏术。
棋盘之上大势已成定局,黑子实地稳固,边角尽数守住,中腹连片成势,白棋数块孤棋深陷黑棋合围之中,多处棋形气紧、眼位残缺。
左上角白棋呈断头板六之劣形,内部眼位被黑棋点透,仅存外气维系,已是半死;右侧边路白棋形成聚五死形,被黑棋牢牢封锁出路,无法向外延展拓空;中腹一带白棋棋形散乱,多处出现裂形断点,前后棋子无法连通,首尾不能相顾。
众人已经捉摸这盘棋多日,虽然如今都是跃跃欲试,但这份心情完全出自想求卦的迫切——
要是借着下棋的空当能和赵师聊上两句,得其青眼赐下卦辞,那该多好。
先前也有人未能解开棋局,但只因想到了赵师没想到的路数,赵师大悦后赐下卦辞,就助那人趋吉避凶走上大运!
他们心知想要完全走通残局几乎是不可能的,如今全是看戏心态,只等待会儿冷嘲热讽两句,杀杀小年轻的威风锐气。
青情沉吟片刻,凝视棋盘良久,最后落目于赵德徐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又超然的眼睛,有着自得的傲气和刨根究底的迷茫。
她大概是想成仙吧,所以事事都想参透。
青情捻起一颗白子,未去修补残破眼位,也不执着争抢微薄官子,“啪嗒”,白子落定,那选择的地位简直像是随手撒下、恰好掉在那儿的随意。
赵德徐深深蹙眉,这样的落子,要不就是完全看不懂围棋,要不就是另有玄机。
她不信青情是个门外汉,也敢来信口雌黄说要破她残局,尤其是几日前她们有过几句交谈,她听起来实在是在棋术上很有几分造诣。
赵德徐参不透青情的用意,一时间如临大敌,谨慎应对,而偏偏青情每颗子都落得毫无章法,赵德徐花了太多时间思虑其中深意,一炷香过去,竟然连额角都有了汗。
青情弃子收气,舍弃数枚散子,却收紧黑棋外围气数,顺势盘活濒临垂死的断头板六棋形。
赵德徐想成仙,就注定要为这份执念被仙压上一头。青情得意的笑。
四座稍微懂棋的人此时皆是双目瞪大,紧盯着白棋走势,猜测青情下一步动作——眼见几子之息,青情就已经化去一方死气,不由得拍掌暗叹惊呼。
赵德徐猛出口气,手中黑子乍然跌进器罐,颓唐的摇头:“白子之危已解,残局,破了。”
“什么?怎么可能!”
“这残局真被解了?让我瞧瞧!”
青情笑了笑,随手推开一小片棋子,拉着身边的长孙旖坐下:“赵师,麻烦为殿……麻烦为我夫郎算一卦吧。”
她咽回那句“殿下”,以免引起骚乱。
长孙旖懵了一下,他在棋艺上才疏学浅,毕竟这几年才回到皇宫,开始被教导琴棋书画,在凰城时就常有人嘲笑他“才疏学浅”。
他自那时就恼怒于在外人面前显露才艺,更喜欢用权势压迫别人让他们好好展示展示他们那些勾栏技巧。
所以刚才,他其实完全没看懂残局是如何破的,如今被摁在这儿,耳边只有那句“夫郎”,他脸色涨红,徒然感到后悔。
那晚,她逼着他喊她妻主,他怎么也没想着刁难回去,他,也想在那种时候听她柔情蜜意的唤他。
“公子想算什么?”
长孙旖微微启唇,感受到青情的手还搭在他肩上,眼神还注视着他,他一下子羞恼起来,咽下那句“子嗣”,转而吐出一句:“算,算姻缘……”
赵德徐对这套流程都熟,比起下棋时如痴如狂,在卜卦上他却十分敷衍随性,丢来纸笔就让长孙旖写字。
青情看着那红纸漆墨,眼见玉白单薄的手腕行于纸上,他大概不常写字,笔墨生疏,抬笔时,一个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字跃然纸上。
“情”。
青情眼神有些恍惚,搭在长孙旖肩膀上的手有些用力,长孙旖忍了忍,并未出声制止,只是有些茫然她突然的反应。
赵德徐拿过那张纸,细细一看,眉头一挑。
她手指掐算着,然后又从钱袋子里摸出三枚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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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丢抛捣鼓——
“观此卦象,你此生情路辗转跌宕,漫漫年岁,注定会遇上三位入心良人,皆是满心待你、情深意切之人。
但可惜这一世阴差阳错,情深缘浅,有缘相逢相知,却无缘相守白头,聚散不由人心。
且看子嗣命数,你命中亲缘单薄,这一生福缘里无儿女相伴,到老仍是孤身一人,无血脉后人承欢膝下,儿孙之乐与你无缘。
若想扭转运势、趋吉避凶,唯有坦然直面本心,放下杂念伪装,遵从心底最真切的情意,以诚待己,方能在可以把握的时间里,不错失良缘,不留下遗憾。”
“……”肩膀的力道骤松,长孙旖抬眼追着青情的视线,就见她面无表情,脸色有些冷硬。
周围隐隐有议论声——三段姻缘,何等放浪的男子会三嫁作人夫?!
而且她还多嘴,说他无子嗣缘分。这不明摆着告诉青情,他无法为她诞育后代,和他在一起就要等着断子绝孙吗!
长孙旖怒而抢过那张红纸,几下子撕成碎块,一撒手,红片片就随风飘了去。
“……庸才,你这江湖骗子莫要胡说!我,我怎会……”他说不出,只觉得刚才就该直接掀了这摊子,不然哪至于她这般妖言惑众!
青情抿唇,拍了拍长孙旖气呼呼耸着的脊背:“走吧……没必要太信。”
“诶!这位娘子别走!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伏脉千里,破了我的残局?我至今仍然不解,总觉得这棋局被逆转得莫名。”
青情勉强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有些冷淡和乏味:
“我并未破解这残局,只是让白子缓回一口气,你细看就知道白子取舍失衡,看似欣欣向荣,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死局就在后头。只是你心思深,凡事都想入木三分,把局势想得太复杂,才会自以为输了。”
青情说完就走了,长孙旖咬唇,紧紧追在后头。
说什么不用太信,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分明是已经嫌弃他了。
他紧紧颦眉,也觉得为难,为何偏偏卦辞是这样,本来他就有那样不堪的过去,如今又给了他这样的判词,叫青情如何看他?
也许他今天真不该追来这棋摊。
“殿下,为何要写那个字。”
不知何时,青情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着长孙旖。她并未转身,所以长孙旖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着她声音有些隐忍,像在压抑着什么。
看来她是真被那卦辞气得不轻……长孙旖心生讪意,但不可避免,也生出几分喜意。
这是否说明她有想过与他的未来?她也是在乎他是否忠贞于她?
长孙旖咬着嘴唇,并未在意这个问题,于是随口答:“既然要占算姻缘,自然离不开一个情字,我希望,我未来会嫁给我心悦之人。”
等待答案时绷紧的脊背闻言骤然一泄,她有些颓唐的耷拉着肢体,低垂着脑袋。
“原来是这个情……”青情呢喃,长孙旖并未听懂。
他有一瞬间迟疑,因当时说要占算姻缘,要他下笔写下一字时,其实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越要细想,就只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努力想记起,落笔就只剩一个莫名其妙的字眼。
谁又知为何是“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