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紧闭的木门被接连敲响,震动间泄露一丝凉风。
徐父就在外屋做饭,青情在烧火,锅里加一瓢水切入豆腐块,冬天白菜易储藏,徐家已经吃了好几天白菜炖豆腐。
“谁啊——”徐父在围裙上抹擦着手上的水渍,有些不耐的开门,但等看见门口的人,他突然整个人僵住,踉跄着后退半步。
“衙门办案!”
年关将至,村子里并不太平,官府来了人说是怀疑失踪人口张英其实是遭人暗害,于是在村子里寻访审问是否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
“张英的夫郎说,张英失踪前从家里拿走了两锭银子,似乎和什么人做了交易,张英失踪那几日你们在做什么,有见过张英和谁有过特别交集吗?”
徐父面色苍白,慌乱间不知该如何作答,青情先一步走到门口,喊来绑着红色发带的魏冰,坦然道:
“我夫郎日日待在家里,父亲会去城里做绣活,我也偶尔会去帮那些店铺掌柜卸卸货搬搬东西什么的,一家人都忙着过日子,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站在后面负责记录案件的官人闻言立马信了,叹气道:“这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张家寡夫非要我们给一个交代,真是要了命,大过年都不安生……”
站在前面的官人显然更有经验,也更有耐心,闻言眼睛一眯:“你似乎不惊讶张英死了?”
青情被问到丝毫不慌,道:“张英失踪有些日子了,村里人都觉得她是死了。”
后面的官人边记录边摇头,其实这个问题就是走个过场,用来吓唬一下村民,有问题的一经这个问题就能看出不对劲来。
青情的回答和大多数人都差不多,于是官人又换了个问题:“听邻居说,张英之前经常会来你们家串门?”
青情点头称是:“我们家日子比较清贫,张英心善,偶尔会来给我们家送些菜。”
官人环绕一圈屋内陈设,发现整个村也就这户最家徒四壁,和所述情况倒是相符:
“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衙门,写一下你最后一次见到张英时的场景,协助办案衙门会送些鸡蛋。”
也不是所有村民都愿意配合,毕竟路途远,冬天冷,官人是特意挑了几家看着就很穷的,用鸡蛋循循善诱。
青情欣然答应,毕竟清贫户不该拒绝送鸡蛋的诱惑。
青情跟着官人走远后,徐父突然一下子瘫坐在地,胸口起伏着粗喘,又踉跄爬起身扯着魏冰的领子,抬手就要打人。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人,连累了我们徐家!”
在徐父看来,青情被带走根本就是被当做嫌疑人抓去审讯了,他本就做贼心虚,这下子更是彻底方寸大乱!
魏冰被人说中心事,心脏重重一跳,明明习武有些日子,不该那么迟钝,被扇了一巴掌却都没能躲开。
他学着青情刚才镇定自若的模样,勉强保持冷静:“怎么可能是我?”
徐父见他还不承认,又是一巴掌过去:“那天张英给了我银子,说是想上了你这个狐狸精,你以为我不知道?!她那天不是去找你了吗?”
“你到底把人给怎么了!你去自首,你不要拖累我女儿!”
魏冰红肿着脸,抓住徐父的手腕,死死瞪着他:“是你,你把我给卖了?”
徐父到底常年做活,力气大,猛地一推把魏冰甩在地上,听言不仅不心虚,反而更加怒不可遏。
“都是你这个贱蹄子,我女儿花了十几两银子买你!我们家的家底全都掏干净了!卖你一夜也才赚回来二两银子,难道我不该卖你吗?等你嫁来我们徐家,我就让你做村妓,到时候全村人都来上你,这样也算回本了!”
魏冰闻言,脸色苍白起来,眼神里突然闪过不可置信的僵滞。
徐父骂完还不解气,扯上魏冰的头发,连抓带挠,又似乎还不够过瘾,抄起棍子就往他身上抽——
魏冰像是傻了一样,之前青情教给他的防身招式他是忘了个一干二净,只知道蜷缩着抱紧自己,执拗的睁着眼睛,鼻子酸了,发带被扯散,眼泪淌进铺了一地的发丛里。
他只是突然好害怕,他在想那么深那么隐蔽的山林里,连出去的路都是弯弯绕绕,走了那么久,那么远,青情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还是其实一开始,她就是联合徐父卖了他?那她又为什么要救他?
也对,她根本没有救他,他喊的那样凄厉,可她那时根本没来救他!
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她只是见事不成怕闹出乱子,所以才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与他虚与委蛇,其实是想赚取他的信任,暗地里打着别的主意吧?
所以一切的好,一切的关切、照顾、疼惜,都不过是虚伪的幻梦,都是编造给他的谎言。
这和魏冰一开始的设想也没什么差别,反正他一直知道徐家人就是一窝人渣,他不应该早就有所察觉吗?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眼前,魏冰却觉得心好痛,痛的他想要呕出一整颗跳动不止的心脏。
……
青情领了鸡蛋回来,徐父立马松了口气,知道这是没事了,故作一脸关切的迎上去。
青情推开徐父,抱起地上已经昏厥的人。
“你为什么打他?”
青情蹙着眉,这一次没喊那声根本不属于她的“父亲”二字,冷冷的看着徐父,青情感觉这人实在是可恶可恨,屡教不改!
徐父被那眼神吓得倒退一步,呐呐不敢说出事情真相,又开始懊恼刚才气急和魏冰摊牌。
要是魏冰告诉了青情,那该怎么办……
青情抱着人回了里屋,拿着之前买回来的伤药膏,褪去魏冰的里衣,寻着伤口抹药。
这次魏冰身上的伤比之上次更重,青情真不知道这半个月的武是不是教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半点效用都没有?
可能是因为,这回是切切实实的心疼了,青情的指尖抹过魏冰身上各处,但却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只觉得无奈。
等魏冰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换了一身衣服,这回连里衣都换了,身上中药味浓郁,魏冰攥紧大腿,只觉得厌恶恶心。
青情看魏冰红着眼睛,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你的衣服沾了血,我就给换了……”
魏冰没说什么,漂亮飞扬的眼眸盯着青情,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和我成婚?”
青情微微张唇,竟有些哑然答不上这个问题。
为什么?因为要做任务?因为觉得你漂亮?这两个答案好像都不太妥当,她嗫嚅许久,低声道:“因为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这是句谎言吗?或许吧……但她成婚后确实可以在这副身体里活得更久,她也会为这段婚姻负责,所以某种角度,这也算是句实话。
魏冰讥讽的掀起唇角,想冷笑一声,却没能出声,只觉得鼻子酸涩着难受,喉咙好像被哽住了。
什么想和他一直在一起?难道不是像她父亲说的那样,要用他的身体赚银子,才更真实,更符合她廉价的道德吗?
青情察觉魏冰情绪不太对,于是问他与徐父发生了什么,魏冰却随口敷衍后就只字不再提,只是脑子里又开始酝酿逃走的计划。
他想到了那被藏在柴房里的婚书。
……
没几天就是大年三十,魏冰身上的伤将将养好,穿着红嫁衣,土房子到处张灯结彩,徐家难得喜庆红火一次。
徐俊晓从前好赌,到处找人借钱又不还,搞得徐家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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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人缘算不上太好,于是没有宴请,只是一家人简单吃过饭,过个仪式,就直接入了洞房。
青情总觉得这样有些寒酸,她打算着等开春在雪帝城做点小生意,到时候带魏冰换一套好房子,再补办一场更正式的婚礼也不迟。
魏冰总是被人欺负,等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他也就不需再寄人篱下让自己受委屈。
“咯吱”
青情推开张贴囍字的木门,进了里屋,心想自己今天终于能上塌了,每天睡在地上其实还挺冷的,但想着以后可以抱着魏冰取暖,青情简直释怀。
屋子里魏冰盖着红盖头,还端坐着,那一身雅气简直和这屋子格格不入,更坚定青情想换房子的想法。
拾起桌上秤杆的一端,另一端缓缓挑开盖头,青情嘴角含笑,看见魏冰的表情却是一愣。
他神情有些冷漠,淡淡扫她一眼,才似笑非笑道:“先喝合卺酒吧?”
青情慢半拍的点头答应,心里有些沉闷,因为她感觉到魏冰好像并不太高兴。
但她,今天……其实还挺高兴的。
两人手交着手,贴的那样近,可青情看着魏冰的眼神,又觉得他那样远。
魏冰蹙眉,竟然在青情眼中读到几分难过,他又不禁冷笑,今晚过后,他们徐家就多了一门大生意,她有什么好难过的?
一杯酒入肚,青情笑了笑:“你可以唤我一声吗?”
魏冰蹙眉不解,见青情有几分期待的样子,握着空杯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下。
她想让自己喊她……妻主?
魏冰抿着唇,低眉垂眼看着有几分乖顺沉默的样子,青情别开眼,无声叹息。
她知道,他这是不愿意。
青情扶着魏冰坐在床上,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温热的手掌抚着魏冰的头,触到一手冰冰凉凉的青丝绸:
“难为你了……”
三月之期将尽,今天是最后一日,她不能再等了。
“不喊妻主的话,那不如唤我情姐姐?”青情半是调笑着缓和有些凝固的气氛。
魏冰下颚搭在青情肩上,脸肉微微凹陷柔软的弧度,但他眼神却犹如死水般寂静,红唇微启又止住,只露出一丝丝气音一般的“情”。
青情心脏重重一跳,试探的轻吻魏冰的耳鬓,却被魏冰猛地推开。
魏冰撑着青情的肩膀,有些焦急烦躁的观察青情的神情,却发现她好像对那迷药没什么反应,难道是他剂量下少了?
那迷药是上次他在雪帝城时悄悄买回来的,明明卖药的人说只要一点就会立马使人陷入昏睡,他早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是亲自试过这药效的啊!
怎么会这样!
魏冰不知道,青情因尚存着在仙境的记忆,故而魂魄以神格存在,时时刻刻都在修复着一些小病小痛,这种普通迷药对青情的影响远比常人要小。
魏冰脸色开始变得难看,眼见着青情推着他倒在床上,开始褪去他的衣物,他突然抽出簪子,抵在青情脖颈。
这是那日在雪帝城,青情特意偷偷买给他的银簪子,就等着成婚时给他戴上,价值或许不高,但做工还算精细用心,青情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银子加上做工赚的钱,几乎全都用来买了这一根簪子。
现在这根簪子被抵在青情命脉,一向贪生怕死的青情感觉有些恍惚,竟迟迟没有做出反应。
“冰儿,你在干什么?”
魏冰红着眼睛,将簪子抵进血肉一寸,鲜血滴在他脸上,他甚至还带着哭腔,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害怕。
“别这么恶心的叫我!”
青情只是想,今天成婚后该改口叫得亲近些,她不曾想原来魏冰竟然很厌恶她这样唤他,厌恶到扎疼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