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事急,吴瓒接了圣旨后的第三日便要离京。
天还未大亮,闻松院中的雀鸟便一声长一声短的啾鸣起来。
因着今日世子要出征,瓷音与荷露早早便起身,二人妆毕,一个先去厨房烧水,另一个则去屋外候着。
谁知瓷音刚步至廊下,正双眸噙泪打着哈欠,忽听见什么动静,忙不迭捂上了嘴,眼泪花就止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她听得真切,下意识如猫儿一般放轻了步子,转身也朝厨房去了。
原本虽是暑夏,晨起倒还有些微微的凉意,本是一日中最舒适的时候。
李松姿却如被人抛入翻涌的热浪。
偏那浪潮褪了又涨,涨了又褪。
有时和风细雨,轻柔而珍重,似水草微微摇摆。
有时又毫无章法,像是被疾风卷挟着,蛮横而狂烈的猎捕。
她难以招架的时候,便本能地想紧紧抓住些什么。
可她的手却正与他交叠着扣在一起。
她的指尖无意识的越收越紧,渐渐在他手背掐出了一排月牙。
潮水越发急密。
她眼睛红了红,吟泣着,呼唤他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吴瓒垂首俯身,看着她动情的模样,双眸亦是幽暗的红。
“阿窈。”
“就是这样。”
“为我盛放。”
急流潺潺,切切嘈嘈。
仿佛天地万物都陷入一片混沌。
床帐摇动,如江心波纹一般荡得厉害,又一点一点地漾开去。
良久,一切才慢慢归于平静。
帐内只余二人轻轻交错的呼吸。
李松姿伏在吴瓒怀中,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又抬手覆上去。
忽而轻轻开口,“吴瓒。”
“嗯?”
“早点回来。”
吴瓒垂眸,看着怀中人微红的眼尾,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额边汗湿的碎发。
“好。”
他握住她的手,应的郑重。
待二人梳洗更衣,天色已大亮。
银镜之前,吴瓒缓缓束发,披甲佩刀。
李松姿站在他身后,替他将肩甲最后一道丝绦系紧。
退了半步仔细瞧过,发现肩甲歪了一丝,又上前为他重新扶正。
吴瓒低笑,转身看向她,“这么仔细?”
李松姿抬眸看他,“自然。”
“前世你虽身经百战,这一世却是头一次,若不仔细些,岂不叫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意?”
吴瓒面上笑意更深。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夕的声音自外头传进来,“世子,娘子,贺郎君来了!”
李松姿下意识朝门处望去。
只见珠帘一动,贺睢也是一身明晃晃的银甲,大步跨进来。
待看见吴瓒,他才松了口气似的。
“到底赶上了。”
吴瓒挑眉,“准了?”
贺睢点点头,走到圆桌前,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口饮尽。
“昨儿跪了大半日,结果被陛下给赶出来了。”
“原本今早还想去,没想来了圣旨。”
“让我跟你,归你节制。”
吴瓒蹙眉,“你想清楚了?”
贺睢翻了个白眼,“废话。不然这一身甲又沉又闷,我穿着好看的?”
李松姿和刚跟进屋里的李夕听见这句,不禁轻笑出声。
吴瓒这才展眉。
前世贺睢便跟着他做副将,不知是否得他阿耶的真传,打水战时屡立奇功,有他同往,自己倒更好施展。
吴瓒原本以为劝说贺睢同去还得费上些功夫,没想他随口一提,贺睢便二话不说进宫求旨去了。
贺睢又饮尽一杯茶,拧着眉起身,“还不走?”
要知吴瓒有娘子在旁边温情脉脉的送别,他可是啥都没有啊,阿耶不在,阿雀也不在,只有阿娘,早上看了自己一眼就止不住那泪,连带他也哭得甚是狼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吴瓒笑了笑,最后抚了抚李松姿的侧脸。
“等我。”
说完,他便与贺睢先后出门。
只剩下珠帘轻轻晃动。
李松姿想起前世,他人在沥阳,忽然接到诏书,奉命带兵去守渠县……
她忽而快步追出去。
“娘子!”瓷音她们见李松姿忽然跑出来,都吓了一跳。
李松姿却充耳不闻,她小跑着,眼见就到院门。
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忽而出现。
是吴瓒,他也去而复返。
她眼眶骤然一红,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中。
她紧紧抱着他,任由坚硬的铠甲硌得浑身发疼。
“吴瓒,别再像前世,别再被困,别再受伤……”
吴瓒一颗心又紧又疼,他也紧紧抱着她,任由她身上的香气侵染全身。
“阿窈。”
他眼眶酸胀的厉害,喉咙也阵阵发紧。
“即便……”
“别再像前世一样做傻事。”
“若我……”
“若我回不来。”
“别等我……”
吴瓒话音未落,一个馨香的吻便印上来。
缠绵悱恻,欲说还休。
渐渐混入一丝丝的咸。
“别装大度,吴瓒,你舍不得。”
她的气息与他纠缠不休着。
“你若舍得,就不会在发现重生后,头一桩事便是去请陛下赐婚。”
吴瓒掌心托着她细腻瓷白的颈,吻的愈发没有节制,仿佛要将她镌进骨血之中。
是,他怕,怕的要命。
怕再失去她,怕她又嫁旁人,怕她不爱他,怕她忘了他,怕她不等他。
他眼眶红着,手也发颤。
“那便辛苦阿窈……”
“等我。”
她重重颔首,沙哑着应声。
“好,我等你凯旋。”
院中槐柳依依,一双黄雀依偎着脆啼。
吴瓒离京后的第二日,长安城仿佛一下静了下来。
郡王府依旧被禁军围着,只是皇帝既已准允李松姿查案,她持诏进出,倒无人敢拦。
是以一早,她便穿上胡服,骑马至大理寺,想去询问废太子之死一案的进展。
接她的是大理寺周寺丞。
她见着人,不由一怔。
正是陆庭芝出逃那日,将她与窦衡关到后院客次看管的那人。
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人,她仔细辨认过,方认出那人身份,正是窦衡的二兄窦湛。
她不禁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想到此前御史台亦在查案之列。
二人互相见礼后,由寺丞在前面引路,向寺中而去。
那寺丞走着,心里不禁犯嘀咕。
上头早有人跟他通过气,说西平郡王府的世子妃要来查案,另有御史台的大人与她同来。
他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大的案子,一个女人来凑什么热闹。
可圣旨在上,他也不敢怠慢,只敢恭谨地引二人快步至推勘堂。
案上堆了不少供状、移文和验状,案后一人端坐着,正垂首翻看一份文书,听到有动静,抬起头来。
见是熟面孔,忙起身拱手,“周寺丞。”
那寺丞颔首说明来意,评事点点头,向李松姿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至案后,评事便为他们一一呈上查到的线索。
梁彦丞死前,女儿便被他派仆从送出了城,说是送回平城老家,至今却未见人影。
再说王太医,皇帝醒了没几日,他便以年老体弱为由辞官离京。
因家中子侄多在外地为官谋生,他走时便只带了妻妾三人和一双年纪尚小的儿女,只留下了几个小婢。
皇帝疑心病情后当即派人去抓王太医,可离奇的是,派出去的人只在城外发现了他们的马车,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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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着人在何处。
李松姿凝眉,“废太子身死当日,紫霄殿宫人的供状可否让我看看?”
评事点头,在一叠供状中将紫霄殿宫人的那份翻出。
她细细看了几遍,又让评事分别找来出事前废太子头风发作时用药的方子,以及王甫此前为陛下看诊时的方子。
与她此前想的差不多,毕竟是陆庭芝设计的,单凭这些并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走出大理寺时,窦衡不知何时来了,正牵着马等在外面。
窦湛见状,眉心短促的拧起,又很快平展开来。
李松姿倒是没觉察什么,如今吴瓒与贺睢都不在长安,见到他不免开心了几分,浅浅一笑,上前道,“窦衡?你怎么在此?”
窦衡抓着缰绳的手不觉紧了紧,“阿耶有事,让我来找二兄的。”
窦湛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走到自己那匹马跟前,解开缰绳,踩镫上马。
待坐定,方对着李松姿道,“开化坊与长宁坊相隔不远,世子妃何不一道?”
离了大理寺门口,窦衡方开口,“今日查的如何?”
李松姿摇摇头,“王甫失踪,梁彦丞的女儿和仆人也没有下落。单看供状,并没有什么线索。”
窦衡沉眸,“若真是有人在幕后做局,为何不干脆杀了王甫?反而任由他逃了?”
李松姿方才在大理寺时便想过这一点,依陆庭芝的做派,灭口无疑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可他却任由王甫逃了。
三人各自沉默着,眼见要到长宁坊,窦衡驱马上前,与李松姿告别。
“如今吴瓒离京,若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相帮。”
李松姿浅笑,“我知晓的。”
窦衡向她颔首,“若这几日找不到我,也可以寻我二兄援手。”
“你要去哪吗?”
窦衡摇摇头,“那倒不是,过几日是先帝忌辰,陛下要率皇室诸人往荐福寺行法会。”
“礼部已经开始筹备了。”
“太常寺恐怕也要忙上一阵。”
原来如此,李松姿点点头,“我知道了。”
回府陪郡王妃用过午饭,李松姿在榻上靠着小憩。
榻边的博山炉熏了沉水香,袅袅飘飘。
李松姿蹙着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肩头似被什么硌着,微微一痛。
她半梦半醒的摩挲着,摸着一个温润的物什,松松的笼在手心。
睡意如潮水般接连漫涌上来。
李松姿昏昏沉沉,原本已然陷入梦里,却仿佛又被什么生生扯住。
她倏然睁开眼睛,缓缓张开那只手。
手心里赫然躺着陆庭芝那枚白玉戒圈。
院中树上的蝉喧嚣正盛,声声阵阵。
她想起自己在荐福寺捡到戒指的那天。
……
荐福寺。
“王甫失踪,梁彦丞的女儿和仆人也没有下落。”
“若真是有人在幕后做局,为何不干脆杀了王甫?”
“过几日是先帝忌辰,陛下要率皇室诸人往荐福寺行法会。”
李松姿慢慢坐直身子。
吴瓒那日的话在耳边响起。
“只有殿下清白了,诸相才好师出有名。”
……
她豁然起身。
当初尚丘被派去追陆庭芝,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后来,去追查温澜意、甘霓下落的人,亦没有消息递回。
而王甫、梁彦丞的女儿,他们作为离废太子之死一案真相最近的人,更是寻不到踪迹。
若只是一个人寻不到,尚还能说是巧合。
可所有的人都找不到,说是巧合未免太牵强。
若是……
若是他们根本没有离开长安呢?!
李松姿背后泛起凉意。
是荐福寺!
在那个走水后需要修缮的下院!
而陆庭芝,他恐怕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