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局上卿 > 90. 藏转机
    翌日早朝,依然由安王监国,诸相率百官议事。

    殿中朝臣不少都瞧见正殿与偏殿相连的小门并未如往常一般关着,不由暗暗交换眼色。

    谁都知道,皇帝就在偏殿。

    虽未临朝,却也能将这大殿上的一言一行,尽数听在耳中。

    朝议伊始,仍是各部循例奏事。

    待诸相议毕,兵部职方郎中林有序方出列奏道:“启禀殿下,北地斥候来报,近月后突厥与奚部往来频繁,疑有联兵之势。”

    “若两步当真联手,只怕今岁秋防,不同往年。”

    朝中顿时静了静。

    王适安神色却未见多少波澜,缓声道:“兵部依往年秋防旧例,与兰河军商议增设边防,早作准备即可。”

    林有序躬身应是,退回班列。

    兵部侍郎又紧接着奏起南地军情。

    “岳州近日数遭南越袭扰,边军伤亡渐重,连镇守南境的明王殿下,也在交战中负伤。”

    朝臣闻言,皆露出几分诧异。

    南越不过弹丸之地,已多年不曾如此大举犯边。

    兵部侍郎继续道:“南越今岁水患严重,两江决堤,国内流民四起。新任右相赵烁主张北征,以夺丰、闵二州粮田,缓解国内困局。”

    话音落下,殿中隐有议论之声。

    王适安略一沉吟,道:“唐融已率军驰援岳州,至多一月便可抵达。南越国力有限,此番纵有来势,也难久持。”

    此言一出,众臣皆暗自点头。

    北地有兰河军。

    南地有明王与唐融。

    虽边患渐起,却皆有应对之策。

    眼见朝议渐近尾声,偏殿方向忽有脚步声传来。

    王迴快步而出,径直行至殿前。

    “陛下有旨。”

    “退朝之后,诸相、兵部侍郎及兵部四司郎中,即刻入偏殿觐见。”

    众臣闻言,不由心头一凛。

    今日这一场朝议,只怕还远远没有结束。

    朝会散去,诸相携兵部几人至偏殿,皇帝早已在御榻上等着。

    皇帝先细细询问了方才殿上提及的北地、南地边防庶务。

    而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殿中诸人,沉声道:“今日一早,西平郡王府有人来报,说是郡王妃病了。”

    “朕想着吴祁玉上次回京距今已有两年,定然思念家中,不妨借此机会召他回京,也好让他与家中小聚几日。”

    “你们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殿内便立时静谧无声。

    兵部尚书贺涯向王适安递了个眼色,王适安垂眸,微不可察的摇头。

    贺涯心头一急,正待上前,却被窦敏的半个身子挡了一下。

    “王适安,你先说。”

    “陛下体恤边臣,实乃我朝将士之幸。”

    “只是……”

    王适安说着,又忽而顿住。

    “接着说。”

    王适安这才又恭谨道,“如今后突厥默啜可汗忽然倚重阙特勤与药葛罗,这二人可都是主战的悍将,又一向与奚人有来往。”

    “西北四镇恐怕正在升级今秋防务。”

    “郡王若此时奉诏回京,诸军调度恐有迟滞。”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王相的意思是……”

    “吴祁玉不能回京?”

    这话一出来,底下人无不心惊。

    王适安立时垂首,“臣不敢。”

    皇帝眸光微冷,扫过底下诸人,停在一人身上,“贺涯,你说说看。”

    贺涯正要出列,余光瞥见王适安与窦敏都向自己投来沉沉的目光。

    他只得咬着牙提了一口气,半步向前,垂首回禀。

    “兰河兵马使孟馆、兵马副使韦得禄,泾原兵马使曹蕴、兵马副使马钊都是与后突厥、奚部交战的好手。”

    “现下离秋防还有两个多月,郡王妃病得厉害,郡王心中担忧,回来瞧瞧也并无不可。”

    皇帝听完,神情幽邃,“还有谁没说,都说说看。”

    殿中诸人依次上前回禀,不外是些模棱两可的答话。

    直等最后一个人退下,皇帝才幽幽开口。

    “既如此,来人。”

    “拟旨吧。”

    “就写郡王妃卧病……”

    “朕念及郡王戍边功高,离家日久,特允回京探望。让他接到旨意后切勿耽搁,即刻启程……”

    “对了……”

    “告诉吴祁玉,莫负朕意。”

    底下诸人暗暗相觑,手心皆出了细汗。

    陛下下旨召吴祁玉回京的消息很快传回郡王府。

    吴瓒正与李松姿在小榻上下双陆棋,手上捏着马,恰落一子。

    李夕送来手书,吴瓒接了展开,待看清了上面所写,眉心不禁沉下来。

    “陛下以阿娘身子不适为由,召阿耶即刻返京。”

    “怎么这么快,若依公主所言,那蒙冲现下应当还未回宫面圣。”

    李松姿也颇感意外,昨日阿雀他们才出发,若是今日皇帝又派亲卫前往,算算日子,还不知哪个会赶在前头。

    吴瓒垂眸,将那薄薄的纸张递于李松姿手上。

    “或许真如公主所言,自鬼门关回来的人,根本无暇顾及什么证据。”

    阿娘不过晨起昏沉,叫了府医,便被拿去做了请阿耶回京的由头。

    李松姿没有立时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道手书,良久,才轻轻放下。

    “那就更要去查王甫。”

    吴瓒剑眉压得很低,他知道阿窈说的是对的,可王甫这条线,还是太弱了。

    即便暂时牵制皇帝的精力,也不足以为吴家脱困。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即便是身为帝王,也无法置之不理的局。

    见他不语,李松姿捡起棋局上的骰子,捧在手心晃动两下掷出,随着“啪嗒”声响起,两粒骰子落下,竟掷出“重采”。

    吴瓒瞧见,便知胜负已定,轻轻道,“还是你赢。”

    李松姿静静看了会儿棋局,缓缓抬手,将棋子一枚枚收回,重新摆好。

    她不禁在想,若是陆庭芝,此时此刻最想看到的是什么?

    北地、云朔的矛头是冲着吴家和阿耶。

    废太子、蒙冲,是想将安王与贺家拖下水。

    可却被她与永和公主勉强破了局。

    如今这两计先后失策,陆庭芝会善罢甘休吗?

    恐怕不会。

    他定然还有后手。

    究竟会是什么后手?是能威胁安王的储君之位?或是将贺家拉入旋涡?

    她不觉拧紧了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在此时横伸过来。

    食指落在她眉心正中,打断了她的沉思。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李松姿柳眉稍舒,拉下他的手轻轻握住,把方才所想和盘托出。

    吴瓒沉默着听完,望着棋盘正中那道将盘面一分为二的中脊。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不是北边。”

    “是南边。”

    李松姿不解,“南边?你是说明王?”

    “可陛下如今醒转,他此时起兵,不是自寻死路?”

    吴瓒摇头,“如今南越大乱,赵烁拜相,他为平息境内灾乱,定然会动北征的心思。”

    “前世明王举兵,赵烁还曾分兵相助,焉知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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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不会暗度陈仓?”

    “一旦岳、丰、闵三州动乱,明王便可趁势渡陵江,直逼江南西道。”

    “江南西道?”

    李松姿喃喃,忽而,她心头震动,诧道,“安王的田策!”

    吴瓒点头,“田策一事得罪了不少豪强富户,他们定然不愿见安王被立为储君,只怕明王一到,他们便会见风使舵。”

    “那又与贺家何干?”

    吴瓒望向她,沉沉道,“水战。”

    “在安王之前,驻守南境的正是贺涯,朝中精于水战,能领水师的,也只有他。”

    李松姿怔了一瞬。

    下一刻,她眼底忽然亮了起来。

    “可他们不知道……”

    “会打这一仗的人,是你。”

    吴瓒望着她,眸中流光暗涌,放在小几上的手缓缓收紧,攥握成拳。

    他当然知道。

    那片江面。

    他早已在另一世,渡过无数次。

    没过几日,朝中竟接连接到南北两地的边防急报,北地先是传来温豫、甘懋投奚的奏报,紧接着便是奚部为温、甘二人封将,带着数千奚兵频频滋扰边境,异动不断。

    兰河军不胜其扰,已派军前去驱离,只不过温、甘二人意不在正面迎击,而是敌来我走,敌去我返,让兰河军不得不分兵驻守各边镇。

    南地局势更是令人瞠目,唐融的援军还在路上,丰州竟被南越攻下,相邻的闵州更是岌岌可危。

    而岳州的明王旧伤未愈就上阵杀敌,又添新伤,如加急的战报所言,只怕是连性命都危矣。

    依然病卧在榻的皇帝听闻,只觉怒火攻心。

    想到温、甘二人投奚与东宫一案脱不了干系,不禁下令,命大理寺将原本秋后处斩的陆、徐、温等府上之人拖出来立斩。

    年十五以上的男丁皆斩首弃市,不足十五的即日流徙,女眷皆没藉为奴。

    百官之中有求情的,皆遭迁怒。

    一时间,吏部、刑部上下文牒填委,诸官吏更是席不暇暖,百务填膺。

    六月暑热,东市街口遭斩首的尸身很快便腐烂发臭,引来乌鸦聚集盘桓,久久不散。

    皇帝虽杀了一批、惩了一批,边关却依旧日日有急报送来。

    及至七月初,携圣旨前往北地的上官芾终于返京。

    他策马回宫,一路疾行,进了紫宸殿偏殿。

    迎着皇帝沉郁的眸光,跪步在地。

    “陛下。”

    “西平郡王拒旨不接。”

    皇帝垂眸,眼帘遮住里面陡然转暗的光,“朕的话,都带到了?”

    上官芾头垂得更低,“臣已将陛下所言一字不差地带到。”

    “吴祁玉,是怎么回朕的?”

    “郡王闻言,只道北地局势危急,还请陛下恕他无法立时返京,待过了秋防,事态平稳,他甘愿自缚回京请罪!”

    话音落下,殿内便陷入一种令人发寒的静谧。

    半晌,皇帝缓缓靠回御榻,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手。

    “去叫人,再去一次兰河。”

    “传朕的旨,由兰河兵马使孟馆暂代吴祁玉为兰河军主帅,主持对后突厥、奚的秋防边务。”

    “再由泾原兵马使曹蕴暂代泾原军主帅,主持对蕃军的秋防边务。”

    “再着吴祁玉即刻返京,不得有误。”

    侍立一旁的王迴不禁暗惊,这样大的边军变动,陛下却未召诸相,自个儿便定了?

    “王迴!”

    “陛下。”王迴忙敛神上前,躬身敬听。

    “叫张狄带禁军,去西平郡王府,把府中上下看好了,便是一只飞鸟也不得进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