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局上卿 > 83. 另栖枝
    “陛下身子一向健朗,此前并无任何前兆,如今怎会突然病重至此?”

    李松姿想到前世,当今皇帝在边腾之乱祸起半年后病逝,那是光德二十三年,距今少说也还有一整年的光景。

    吴瓒想到今日在含象殿,王迴进门时绊的那一脚,心头不禁更有几分沉坠,“恐怕是真的。”

    “可前世此时,陛下并未……”

    李松姿说了半句便止住话头,若是说前世,那前世这个时候太子还稳坐东宫,贺贵妃也好好活在世上,安王更是还籍籍无名的在金蝉寺与青灯古佛为伴……

    更不必说自己还尚未嫁人,陆观止仍睥睨朝堂大权在握,温家险中求生,甘懋也尚未北逃……

    今生太多的事被改变,她又如何断言陛下究竟会否如前世一般活至几何?

    “别担心,等天一亮,我就入宫去探探虚实。”

    “若真有不寻常,贺府也会有人来报信。”

    说完,吴瓒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握,柔声道,“睡吧。”

    李松姿哪还能轻易睡着,她望向吴瓒,眸中是弥上来的隐忧,“我总觉着……云朔之事尚悬在头顶,陛下在这个时候病倒,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吴瓒早就猜到她在悬心此事,拇指在她手上安抚一般轻轻摩挲,笑了笑,“你前些日子不是在问我,吴弼臣去了何处么?”

    “我让他去兰河找阿耶了,阿耶定会警惕北奚异动的。”

    “若甘懋当真投奚,兰河那边不会毫无防备。”

    闻言,李松姿点点头,她想到此前在沥阳时,自己曾将前世以噩梦为托由向阿耶提及,且今世云朔还有定朔军在,比起前世,至少多了许多准备。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时,吴瓒便起身进宫去。

    李松姿被他吵醒,索性也起身,待妆毕,让人去前头叫来李昙。

    自她去大理寺狱见过陆庭芝,他在狱中那意兴阑珊的模样便令她生疑,就让李昙时不时去盯着陆家和大理寺狱,一旦有异常便及时来报她。

    李昙很快进屋,利落向李松姿行礼,“娘子。”

    李松姿微微颔首,“这几日,陆家和大理寺狱那边可有什么不寻常?”

    李昙摇头,“并无什么不寻常,只不过许是快结案了,大理寺狱提人更勤了些。”

    李松姿闻言,凝眉道,“提的更勤了?大多是提什么人?”

    “陆家、徐家、温家的都有。”

    “可有人提过陆家郎君陆庭芝?”

    “似乎提过一两回。”

    李松姿隐隐觉得不对,每桩案子都少不了陆庭芝的手笔,若要定案,少不了陆庭芝的签字画押,怎会只有一两回?

    “上一回提审陆庭芝是何时?”

    她看向李昙,只见李昙低眉稍忖,片刻后才开口道,“约是两日前了。”

    “两日前?”李松姿蹙眉,“可知提他的是何人?”

    “大理寺推承董必荀。”

    李松姿垂眸想了一会儿,便豁然自小榻上起身,双手将衣袖攥得紧紧的。

    董必荀……她终于想起此人。

    他与明王妃袁氏有亲,算得上是明王的人。前世明王谋逆时,朝中第一批被问斩的人中就有他。

    可前世明王谋逆,有边滕之乱的天时在前,背后又少不了陆家父子暗中操纵和吴瓒的将计就计。

    可今世动乱未起,陆家也先倒了,明王即便有野心,也应当不会在此时向陆家伸出援手。

    但想到董必荀的身份,李松姿到底有些不安。

    晌午,贺睢和窦衡来找阿雀和李旭,几人前几日便约定今日去西市同逛。

    李松姿让李夕把人叫住,留了贺睢和窦衡,问他们可有法子让她去大理寺狱见一个人。

    贺睢笑笑,“那还不简单,窦衡的二兄可是御史中丞,若能得他的手书,整个大理寺狱,阿嫂想见谁都成。”

    窦衡见李松姿面色似有隐忧,温声道,“可是出了何事?”

    “或许是我多想,但我总觉得陆庭芝贼心不死。”李松姿望向窦衡,话音带着几分迫切。

    贺睢闻言,不屑道,“陆家已经不成气候,他便是不死心,也要认命!”

    窦衡却不理会贺睢,只是看着李松姿,轻轻颔首道,“既如此,我这就去趟御史台。”

    李松姿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窦衡已起身行礼而去。

    贺睢急急起身,追了两步,“你、你不去西市了?那我们可不等你了。”

    窦衡只是抬手一挥。

    贺睢知他这便是不去的意思,跟李松姿打了个招呼,自去前头找阿雀和李旭汇合,三人还往西市去。

    约莫一个时辰,窦衡方归。

    为了方便,李松姿换了身胡服,二人骑马赶往大理寺。

    路过长兴坊时,她下意识望向陆府的方向,却被一架飞驰而过的马车挡住了视线,待马车驶过,又扬起丈高的灰尘,李松姿只来得及瞥见府门口的那株寂寥老槐。

    那马车奔过去,车窗的幕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半张瘦削惨白的脸,眸子里隐隐涌动着暗光。

    到了大理寺狱,窦衡向狱丞出示御史台的手书,狱丞不敢怠慢,恭敬引着二人,朝关着陆庭芝的牢房而去。

    李松姿因此前来过一回,大致还记得陆庭芝被关押在何处,待离得近了,她瞥见里面身着囚服的身影尚在。

    这一刻,李松姿倒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道身影看上去更瘦了些,右手甚至还拿了卷书,那手原本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现在看上去却有几分枯黄。

    随着走近,李松姿不由顿住脚步。

    那手上,少了他总是带着的一枚青玉戒圈。

    窦衡不解地看向她。

    李松姿忙上前一步,抓住栏杆,声音发颤,“陆庭芝。”

    里面的人抬首看过来,李松姿立时如坠冰窟。

    窦衡亦是骤然神变,望向狱丞,压低声音道,“这不是陆庭芝。”

    狱丞愕然,上前仔细一瞧,面色立时惨白,“这……这不可能。”

    窦衡见狱丞如此,锁眉道,“你上次见陆庭芝在此是何时?”

    “约、约一个时辰前,”狱丞哆哆嗦嗦答,“董推承来了,说、说要问话,我带他进来。”

    “……那时我看过,里面的的确确就是陆庭芝。”

    李松姿一听是董必荀,心头沉坠,“你说的董推承,他可是一个人来的?”

    狱丞摇头,“他说要记口供,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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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带了个文书……”

    说完这半句,狱丞猛然抬头,看了看里面的“陆庭芝”,瞠目道,“你……你不是董推承带来的那个文书吗?”

    窦衡立时清楚了来龙去脉,“还不速去通禀寺中上下!逃了要犯,你们全都要遭殃!”

    那狱丞转身便跑,摔了个踉跄,顾不上拍土,爬起身忙不迭朝外面去。

    李松姿忽而想起方才在长兴坊,那辆与她擦肩而过的马车,心念电转间,她望向窦衡,急切道,“若此时去追,还能在他出城前拦下他。”

    窦衡神情一凛,“你怎知他会出城?”

    李松姿不知如何解释,她现在唯有一个念头,便是拦住他,拦住他出城,拦住他去找别的倚仗,“就如我知道他贼心不死。”

    窦衡看着她,终于颔首,“走。”

    可大理寺狱门口,狱丞已整齐列队,一男子面蓄长胡,身着深青襴袍,腰挂银带,正站在众人之首。

    “内栅落栓,西偏门锁死,谁也不许进出——”

    他随手指了一名狱丞,“你去把‘逃牒’用印,送金吾卫街使衙署。”

    吩咐完一人,又立刻抬手指了另一个,“你跑一趟京兆府法曹,就说大理寺重囚脱栅,请街使立刻闭明德、启夏两门盘查。”

    说完,听见铁帘声,那男子望过来,见自狱中出来两人,面色一沉,“这两人是何人?!哪个带进去的?!”

    方才那个领路的狱丞上前一步,“是……是属下。正是他们二人发现重犯陆庭芝出逃。”

    窦衡上前一礼,“这位大人,在下开化坊窦府窦衡。”

    男子听他自报家门,先是一怔,接着收敛了几许不悦,“原是窦相府上,如今狱中丢了重犯,大理寺禁止进出,两位还需暂且委屈留在此处,待上下肃查清楚才能离去。”

    窦衡一怔,只得再开口道,“大人,陆庭芝意在出城,应立刻通知各个城门闭门盘查,再晚便要贻误良机。”

    那男子闻言,捻了捻胡须,睨着窦衡道,“窦郎君应不是我大理寺的人吧?”

    “在下太府寺员外郎。”

    男子闻言冷哼,“那本官倒不知,员外郎对我寺中庶务还有指教?”

    窦衡正待开口,却觉袖子被人轻轻扯动。

    李松姿上前半步,半挡在窦衡前面,素白的脸上十分镇定,拱手对身前青袍男子行礼,“大人,陆庭芝并非一人出逃,与他一同出逃的还有贵寺董必荀董推承,若大人贻误抓人良机,恐怕自身也难保,大人何不三思?”

    男子面色陡然阴沉,他眼神锐利,看着面前身着胡服的单薄身影,看出她的女子身份,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你在威胁本官?”

    李松姿不惧,“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实话实说,大人英明,自该有决断。”

    一人匆匆小跑而来,凑到男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子眸中露出一丝惊慌,“当真?”

    那小吏点点头。

    男子立刻咬牙,指了一狱丞道,“去,立刻再去金吾卫,请街使即刻闭三大城门盘查行人、扣车马,差游奕巡骑封西渭渡口!”

    李松姿下意识望向长安城西的方向,脸色却并未好转。

    她知道,若陆庭芝当真在那辆马车上,此刻未必还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