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局上卿 > 68. 枯逢雨
    不知为何,李松姿并不觉意外,她想到前几日去东宫探望时,太子妃看着便十分憔悴。

    再加上太子又是那番不上心的模样,即便当时那宫人未曾说破,韩荞毕竟是太子妃,总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太子妃样样都好,只有一样,可就是这一样……便让她受尽了磋磨。”

    贺贵妃说着,将那药香囊撂在了小几上。

    她抬头,望着李松姿,“你也见过她几次了,可知本宫方才说的,是哪一样?”

    李松姿垂眸,摇了摇头,“妾愚钝,只知太子妃温婉贤淑,端方持重。”

    贺贵妃苦笑,“你们两个倒有些像,都是痴儿,一个看不破,一个悟不透,该放的不放,该抓的不抓。”

    炭炉里面,银炭发出轻微的细响,那炭星子闪烁了一下,似没落回炭盆,反倒落入李松姿的心里。

    再入东宫,倒比上回来时更觉冷意森然。

    进了丽正殿,却让人觉得闷热异常。

    只见床前燃了两个炭炉,太子妃韩荞躺在床上,面上看不出血色,银翘在一旁侍奉,眼眶红肿着,眼下隐约瞧出乌青。

    听见动静,银翘转过头,待看清来人,忙迎上来,盈盈行礼,“世子妃。”

    李松姿颔首,悄声道,“太子妃可是睡了?”

    银翘并未立时答话,先是回首望了望床上之人,见太子妃依然闭着双眼,这才道,“世子妃来的不巧,太子妃刚刚歇下。”

    李松姿方才分明瞧见韩荞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并不说破,只是向瓷音使了个眼色,瓷音会意,向前奉上一个小盒。

    银翘迟疑伸出手,小心将盒子接在手心,“这是何物?”

    “太子妃一看便知。”语毕,李松姿携了瓷音离去。

    银翘看着二人离去,捧着那锦盒回了床边,低低道,“太子妃,人走了。”

    闻言,床上之人缓缓睁开眼,暗淡的眸子轻轻转动,最终看向银翘手中的锦盒。

    这边李松姿还未走出东宫,就听到后面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瓷音回首一瞧,凑在李松姿耳边低声道,“是银翘。”

    李松姿脚步顿住,那边银翘已经追至近前,抚着胸口细声道,“世子妃留步,太子妃请您一叙。”

    她面上稍露出几分讶异,“可是太子妃醒了?”

    银翘点点头。

    “谢天谢地,那我此番也算没辜负贵妃娘娘的心意。”

    李松姿随着银翘回丽正殿去,不远处的回廊,只见一片裙衫掠过,极快不见了踪影。

    再回到殿中,韩荞已然半靠起身,原本在殿中侍奉的宫人都不见人影。

    韩荞手中拿着那个锦盒,眸中闪动着几许微光,待她走近了,迫不及待便开口问道,“此物,你是从何处取得?”

    “太子妃为何想知道?”

    “这是我阿耶之物,是韩家家主所有,他从不离身。为何……为何会在你手里?”

    李松姿看着韩荞,不知是否因为这一番诘问,她面上略恢复了一丝血色。

    “韩刺史的死,另有蹊跷。”

    此话一出,韩荞猛然怔住,喃喃道,“你说什么?”

    李松姿看着她,缓缓点头,“你没听错,韩大人的死并非匪患所为,其中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韩荞抓着那锦盒的手稍稍用力,指节逐个泛起惨白。

    “太子妃想知道?”

    “自然……”韩荞点头,谁知这一番费神,额上身上早已出了几层冷汗,牵扯伤痛,立时疼得蹙紧双眉。

    她疼得牙关打颤,声音也发起抖,“还请世子妃告知……”

    李松姿见她如此,心头不忍,面上却依然平静无波。

    “以太子妃如今的境况,恐怕听了真相又会哭至昏厥,即便勉强支撑,又能为韩大人做什么?”

    韩荞怔住,默了半晌,唇角露出一个有气无力的讽笑,“是啊,我如今也做不了什么了。”

    “所以太子妃不吃、不喝,也不见人……是要寻死?”

    韩荞眼眶疼的厉害,她闭了闭眼,干涸的眼眶里却连一滴泪也挤不出,只是幽幽开口:

    “朱笔御批青梅约,枯骨今裁雪里尘。也曾恩爱如双雁,一寸孤星坠旧人。”

    “他凉薄至此……我还能如何?”

    一字一句,皆是心死如灰。

    李松姿见她如此,不觉心头微凝,“太子妃若死在此时,倒是遂了有心人的意了。想想小世子,自己身弱便罢了,如今外翁没了,若阿娘也去了,还有谁能护住他?”

    听见她提及儿子杨稚,韩荞神智回寰了几分,“有心人?”

    李松姿颔首,看向面前之人,“若太子妃真想知道,便先将身子养好。到时,我会将一切告知。”

    韩荞望着她,茫然而戒备。

    李松姿不避,反而坦然道,“太子妃若不信我,也可以当做我今日从未来过。”

    殿内静了许久,韩荞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锦盒边缘。

    “你拿这扳指引我开口,再告诉我另有隐情,却偏偏不肯说全,生生将我吊在这里。”

    李松姿听出她言语之间的嘲意,心头微涩,却未开口辩解。

    “没想到我如今这个样子,竟对世子妃还有些用处。”她有气无力地轻笑,言语间满是悲戚。

    李松姿静静看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太子妃不该如此自弃。”

    “自弃?”韩荞眼帘垂了垂,声音轻轻,“你说的不对,明明是旁人先抛下了我,是殿下弃我,阿耶弃我,是盈儿、敏儿弃我,是腹中骨肉弃我……”

    银翘在旁听得心如刀绞,扑通一声跪下,“太子妃——”

    她看着自己枯瘦如干枝的手,声音淡得像一缕轻烟,“世子妃,这样的我,还能做什么?”

    李松姿看向她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眸,她还记得那双眼睛曾满是柔静。

    “做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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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韩荞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李松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可以查出杀害你阿耶的凶手。”

    “可以护住杨稚。”

    “可以活着,看清楚究竟是谁把你逼到今日。”

    “也可以——”李松姿顿了顿,目光落在韩荞手中的锦盒上,“亲眼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

    韩荞呼吸一滞。

    “世子!世子不能进去——”

    外间一急切的呼唤声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一个小小身影跑进殿中。

    那小身板穿着锦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红着。

    不知是闻见了屋里的药香,还是看见床上之人憔悴的病容,小人儿顿住脚,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唤了声:

    “阿娘。”

    韩荞心头一痛,向他招了招手。

    杨稚缓缓上前,握住韩荞的手,瓮声瓮气道,“阿娘……她们说你病了,还说阿弟没了,是真的吗?”

    韩荞闻言,轻轻点头,伸手摸了摸儿子软嫩的小脸。

    没想杨稚却忽然扑进她怀中,哭道,“阿娘为了阿弟伤心,伤心到连稚儿也不要了么?”

    韩荞骤然心如刀绞,她感受着怀中幼子湿热的眼泪,眼眶酸涩,泪珠一颗颗砸落下来。

    许是几日未见母亲担惊受怕,又许是哭累了,杨稚在韩荞怀中趴了一会儿,便有了几许困意,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太子妃如今还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么?”

    韩荞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怀中幼子的后心,言语间却清醒了几许,“你想我如何?”

    “我想太子妃活下来,吃药,进食,见太医,照顾好世子。等你身子彻底好了,我会将我所知晓的一切说与你听。”

    “若你只是想借我之手达成你的目的呢?”韩荞望向她。

    “太子妃没说错,我的确别有用心。”李松姿轻笑,“不过太子妃也不必忧虑,大可以等知道真相后,再与我清算。”

    韩荞微微一滞,她看不透她,一点儿也看不透。

    云熙殿内,温煦的暖意裹着一股清甜的淡香飘了满室,寝室窗下的小榻上,温澜意手中拿着针线,正在裁制一双虎头鞋。

    一旁棠影静静立着,手上剥了个丹橘,又小心分成瓣,放进小几上的瓷盘中。

    一宫婢缓步进来,向小榻上的人盈身一礼,方开口道,“听丽正殿那边的动静,似乎是传膳了。”

    温澜意手上动作一顿,“还有呢?”

    “太子妃没让乳母带走世子,留下一起用膳了。”

    温澜意颔首,“知道了。”

    待那宫婢退下去,她才将手中活计放到笸箩中,眸光暗了几许。

    棠影垂手静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听得一声冷笑,“我倒不知,她今日还有闲工夫管他人死活。”

    “去,替我送句话给阿兄,让他告诉陆庭芝,我有桩与西平郡王府有关的事要同他当面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