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姿只觉得一柄看不见的利刃蛮横的将自己心口处捅了个对穿,她呼吸一滞,面前吴瓒的脸便模糊起来,渐渐凝成了一滴泪。
原本混乱的情绪也在这一刻缓缓凝结成了冰。
“咚”的一声,重重的砸落进心底的深潭里。
波纹一圈圈散开,又缓缓平息。
紧接着,寒意一点点漫上来,沿路结了薄薄的冰壳。
那些才刚刚有了一点暖意的东西,也都冷了。
吴瓒眼见着她眼底,微光渐渐暗淡下去,浮上来清清的冷意。
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是。”
她抬眸看着他。
“我也回来了,从庆平三年的盛夏。”
吴瓒呼吸一滞,庆平三年的盛夏?他正是死在那时。
难道她也死了?
李松姿垂了眼帘,眼睫遮住了一眸清冷,“我在枕霞春烟里藏了证词。”
“能让陆观止死的证词。”
“是陆庭芝做局,指使温澜意换了我的画,害你枉死。”
吴瓒微微一怔。
“我为你殓尸后,与温澜意一同死在了火海之中。”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微,淡得听不出一丝温度。
“枕霞川的衣冠冢,正是为了彼时腹中骨肉而立。”
“我不是怕陆庭芝,我只是一见到他,就想到我手中曾抱着你血淋淋的头。”
她顿了顿,浅浅的调匀呼吸。
“避子,是因为我不想重蹈覆辙,陆庭芝人头落地之前,我不愿再有孕。”
“更不会再让孩子成为我的软肋,变成你困住我的枷锁,变成陆庭芝手中挟制我的刀。”
每说一句,她脑子都更清醒一分,她本该警醒,本该疏离,本该守住一颗心,至少在陆庭芝彻底死之前。
“帐中香,是前世新婚,痛彻肌骨,我不愿再疼第二次。”
她极淡的浅笑了一下。
原来,只要全部说出来就好了,只要不在意就好了。
也好,至少不用再装了。
吴瓒心里那团火,原本还在肆虐,此刻却骤然失了温度,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盯着她,声音出奇的平静。
“那你为何要嫁我?”
李松姿垂着眼。
“圣旨赐婚,不得不嫁。”
“那为何用梦来骗我?”
“赐婚既定,吴李两家在外人眼中已是一体。”她声音很轻,“你彼时恨意太盛,我不愿赌。”
吴瓒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不愿赌?若你将真相告诉我——”
闻言,李松姿抬眸看他,“前世,我已经试过了。”
“试着向你解释阿耶为何未能及时发兵,也曾试着解释弃你另嫁是为救人。”
“你信了吗?”
“你没有。你只觉得我背叛了你。不止如此,你还强辱于我,逼我为妾,将我困住。”
“不是么?”
屋里静的可怕,吴瓒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剖开,可更疼的是——她说的句句属实。
他竟一句都驳不回。
半晌,他哑声道,“所以你恨我。”
李松姿眼帘垂落,没有应答。
吴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发冷,“那这些时日,我们之间又算什么?你那些温柔,那些笑,那些缠绵……又算什么?”
“我以为,“她语气稍顿,“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他盯着她,声音发哑,“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娶我,得到我,把我困在你身边。如今这些,我不是都给你了么?”
听完她的话,吴瓒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像被人生生抽空了身子里的最后一丝气力。
他艰难的张了张嘴,“原来如此。原来这些时日,在你眼里,不过是在满足我前世那点不堪的执念。”
他试图挤出一抹笑意,可那笑被扭曲,变得难看。
“那我算什么?一个你复仇路上不得不绑在一起的人?还是一个你随手施舍几分温柔,就会摇着尾巴扑上来的可怜虫?”
“不是。”她心底微微拧痛,“吴瓒,我从未这么想过。”
“那你有没有一刻,是真心想靠近我,不为哄骗,不为愧疚,不为复仇,只是因为爱我,哪怕只有一刻?”
李松姿唇瓣微微瓮动,却说不出话,因为答案太残忍。
而这沉默,已经给了吴瓒答案。
他忽而垂首,整个人静立着,动也不动,却让人觉得比发怒更可怕。
半晌,他极轻的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把自己从什么荒唐梦里拔出来。
“好。”
“很好。”
他后退一步,声音平静的如同死水。
“李松姿,你想要陆庭芝死,你想要李家活。”
“可以。”
“这些,我都会替你做到。”
李松姿喉咙泛起苦涩,“吴瓒——”
“至于你我之间。”
他生生打断了她,冷声道,“从今日起,我不会再碰你。你想恨我,便恨。可你既然已经嫁了我,便至死都是我的世子妃。”
“既然你不爱我,既然我这颗真心你不稀罕——”
“那从今往后,你便再也见不到了。”
他说完,再未看她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门帘被掀起时,外头寒风灌进来,卷动柱上的垂帘肆意翻飞。
李松姿却似不觉得冷,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过了许久,蹲下身子,一粒粒的捡起地上的药丸和坏了的香囊。
外面传来瓷音低声的询问,“娘子,鲥鱼羹还在灶上煨着,要现在用吗?”
李松姿手上的动作一僵,眼眶霎时红了。
午后,府里原来伺候吴瓒的青菱与紫鹃来了闻松院。
说是奉世子之命,来取几件换洗衣物与常用之物。
瓷音与荷露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世子平素准备衣物,自有娘子打发她们两个做,怎会莫名差两个从前的女婢来?
偏自家娘子问也不问,直接让人进去,收拾了好些东西出来。
瓷音不禁想到今日,自见了世子,娘子的情绪便明显不对,明明是从前最爱吃的鱼羹,却只吃了一两勺,眼眶也始终微红,她隐隐觉出几分异样,定然是世子与娘子闹了不痛快。
本以为自家娘子定然心中郁郁,想着进去宽慰两句,没想到进了门,却见娘子正凝神提笔,伏在书案后写字。
“瓷音,我记得我嫁妆里有个阴刻维摩诘经的紫檀木宝函,你速去找来。”
吴瓒知晓她避子一事蹊跷,在南薰殿诊脉时,殿内除了太医便只有贵妃与太子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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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出是谁会将此事告知吴瓒。
思来想去,她想起一个人,温澜意。
前世温豫被陆观止弹劾,官职一贬再贬,做了定州兵马使,后来助吴瓒解围渠县,借了吴瓒复起的势头才缓过了一口气。
可今世,温怀瑜早早攀上陆庭芝,温澜意更是直接入了东宫作良娣。
温豫更不必说,早在阿耶调任云朔节度使的旨意下来之前,他就领了云朔兵马使一职。
她想起在北上路上遇到的那场刺杀,按照那个定朔军所说,指使他们来的人正是军中之人。
那时他们都以为是甘懋所为,此刻想起来,又多了层可能。
她抄着经文,任那些字在她笔下渐渐汇成一行,如是往复。
如果是温澜意……难道她也与自己和吴瓒一样?从那场火中……回来了?
思及此,她心头渐渐凝出一小簇火苗。
水榭旁的书房里,吴弼臣正在向吴瓒禀报诸事,后院管事敲门而入。
吴挺立身,恭敬的向吴瓒行礼。
“世子,午后娘子院中来人,说要在娘子嫁妆里取样东西。”
吴瓒执着文书的手微顿,片刻才淡声:“取了什么?”
“一个紫檀木的盝顶宝函。”
吴瓒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待吴挺离去,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文书在他指尖被攥出褶痕。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冷静。
“李旭能想到找个脚递来送信,想来知道此事隐蔽,要避开旁人耳目。”
“如今丰海进展缓慢,他这封信,是个良机。”
吴弼臣闻言拱手,“那属下即日便南下寻人。”
吴瓒摇头,撂下信来,“既然要南去,除去寻人这桩事,少不了要去趟丰海。”
“你留在京中,照我说的盯着各处。”
“我亲自南下。”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神暗了暗,“你速去备马,南下前,我还有桩事要亲去。”
吴弼臣猜到一二,迟疑道,“郎君还是要去?永和公主那边……上回已那般折了您的面子。”
吴瓒静了片刻,指骨微微收紧,半晌,淡淡颔首,“去。”
陆府书房,陆庭芝正埋首在堆积成山的公文中。
陆观止近日统领户部,针对江南两道的田策农政进行深研,各地折子如雪花一般飞进长安,陆观止批过后,会让陆庭芝再理一遍,以防有错漏。
听得陆坚在外面低声喊了句“郎君”,陆庭芝放落下笔,起身将人唤进来。
“怎么了?”
陆坚行礼,拱手道,“吴世子又去长顺坊了。”
陆庭芝欲端茶杯的手微顿,凝眉道,“又去?”
“是。”
陆庭芝眉心蹙紧,那永和公主对皇亲国戚都不见好脸色,更何况是吴祁玉的儿子。
要知若不是当年吴祁玉拒婚,永和公主也不会嫁给那个短命的驸马。
上次吴瓒去无忧府就被拒之门外,等了四个时辰都没能进府。
到底是何事,值得他还要再去一次?
“这几日可有南地的信送到郡王府上?”
陆坚摇头,“官驿整日都有人盯着,未见什么信来。”
陆庭芝颔首,“无忧府那边不必多管,继续盯住吴瓒,若有旁的异动,立时来报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