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局上卿 > 50. 旧鸳鸯
    她转了个身,终于瞧见他的一张脸,眼下微青,胡渣也冒出了几许,眉宇凝着,正眸光深深的望着自己。

    李松姿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手下是一片冰冷,让人想起外头的寒风。

    她心头微动,知晓他应是赶了许久的路,刚刚才到。

    “徐娘子的毒可解了?”

    “或许。”他的脸在她手心轻蹭,抬手捉住她的腕,在她手心落下一吻。

    他与徐家兄妹一起下船不假,却并未在徐妺的病上放过多心思。

    李松姿点了点头,抬起另一只手,“可饿了?包子甜汤,可要用些?”

    他的眸描摹着她的眉眼,抿了抿唇,“我不同阿雀抢吃的。”

    李松姿为他孩子气的话所怔,不禁轻笑,“看来是不饿。”

    她面上的笑意很浅,却足以抚平他分离这两日心头的不安,他落在她腰侧的手紧了紧,“此饿非彼饿,寻常吃的喂不饱我。”

    李松姿身子一僵,脸腾的红了,“你……”

    吴瓒喜爱她这样无意识的娇羞,至少是鲜活的,让他忆起少时,两人递一本书,指尖轻触,心头都会霎时一荡,彼时她眸光带露,只是轻轻一瞥,便能让他心神沉醉。

    可如今……他鲜少能见到她生动的模样,总让他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她虽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纱,唯有亲近时,才能逼得她丢盔弃甲,让他瞥见她毫无防备的真面目。

    只不过当下还有正事要做,他眸光沉了沉,松了手上的力道,“去梳洗一番,随我出去一趟。”

    “去何处?”

    “见一个人。”他为她理了理颈侧的衣领,“一个袁家的人。”

    李松姿不再多问,回房时瓷音已经听见外头的动静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往她身后望了望,“方才……奴仿佛听见了世子的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坐在妆台前摘去帽子,任一头青丝铺散开来,“我要同世子出去一趟,待阿雀醒来,你再陪她四处逛逛。”

    瓷音应声,出去打水。李松姿揉着眉心,眸光扫过桌角,看见一枚精致水润的白玉坠子,她拿起一看,是枚玉蝉。

    阿雀平时喜爱的玉饰她都见过,细细想来,倒不知她何时多了这样一个玉坠子,看着冰透莹润,触之温凉,应是上等的和田玉。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倒没瞧见什么特别之处,想到阿舅到沥阳贺婚时曾为大家都带了不少小玩意儿,她便收到了一个玉壶和几枚造型各异的玉坠,想来阿雀这枚玉蝉也是如此得来。

    自她嫁人,姐妹两人已许久未曾聊过闺中心事,昨夜睡前阿雀拉着她欲言又止,她也因忧心宋家商船的事未曾上心,左右待今日回来,再细细问她究竟何事不迟。

    妆毕出门,吴瓒已梳洗过,面上疲色去了大半,见她一身胡服,想到昔日她客居长安的两载,每每出门最爱作此打扮,娇俏中又带点英气,如今再见,倒勾起许多少时同游的回忆。

    两人携手出了客店,共乘一骑,向南驰去,只瞧着沿街摊贩由密渐稀,灰黄的城墙越来越近,吴瓒径直驱马出城,穿过一大片树林,片片农田映入眼帘,因为是冬时,地间光秃秃的,只偶有几处田间种了些菘菜。

    穿过几处田间,吴瓒缓缓勒马,停在一处农户门前。

    他翻身下马,天青色的襴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李松姿亦扶着他的手跳下马,抬头望了望简素的院门,又看向吴瓒,只见他冲自己点了点头,转身上前,抬手扣响门环。

    等了片刻,便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中年男子身着灰褐色粗布衣衫,眉心紧锁,面容冷峻,一双眸子锐利地扫过门外二人。

    在看清吴瓒的那刻,双唇微微抿紧,不悦道,“怎的又是你?”

    吴瓒似乎并不意外男子的反应,面色如常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出。

    男子望着那信,并不接过。

    “怎么?不敢看?”吴瓒又将那信朝前一递,“怕?”

    男子闻言,下颌绷紧,眸底翻涌起挣扎之色,咬牙道,“怕?我为何要怕?”

    说完,他夺下吴瓒手中的信,撕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展开来,起初眸子转的快,似一目十行,后不知看到何处,乍然瞪大了眼,整个人犹如僵住,只有一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忽而从信中抬头,死死盯住面前的年轻男子,眼中闪动着压抑的痛色,“这信上所说……都是真的?”

    吴瓒点点头,“当年之事,负责善后的是孙家五郎孙连兴,此人谨小慎微,生怕自己被牵连,手里留了人证物证,后来他死的突然,这些证据才侥幸留下,虽废了些功夫,总算找到些蛛丝马迹,便顺藤摸瓜查了出来。”

    男子闻言,又垂首看了一眼手上的信,孙连兴,也算得上是自己年少时的玩伴,他自然知道孙连兴是什么样的人,由他善后……

    男子忽而笑了,他怎么从没怀疑过孙连兴?

    是因为孙家人里,孙连兴是他唯一的好友?还是因为他是唯一惋惜过他与婉娘结局之人?

    不,不是因为这些。

    自然因为他是婉娘的亲兄,若孙家真的有人在乎婉娘性命,那就只有孙连兴。

    可他忘了,那是孙家,在那里,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只有一群披着人皮的狼。

    他早已寂灭的心被一封信猛然砸醒,泛起细碎的疼,那疼久远,却并不陌生。

    他沉默着背过身去,抬步走向屋里。

    吴瓒带着李松姿进院,院子里简洁整肃,正中一株槐树,树下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棋,一尘不染。院子另有一只鸭子正带着一群团黄的小鸭子闲逛。

    李松姿心中微微讶异,越发对男子的身份好奇。

    “坐。”男子声音冷硬地招呼二人,待围桌而坐,他又给两人倒了茶,“是陈茶。”

    吴瓒并不在意,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男子见吴瓒如此,眸光隐动,“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光德十五年至今,袁家商船与付家往来生意的账册。”

    男子闻言,手指蜷起,垂眸摇了摇头,“我离府日久,即便回去,一时也碰不得账房。”

    吴瓒轻轻一笑,“袁兄说笑了,光德十年至十九年,袁氏商船的账都要经你的手,若你有心要查,袁府上下又能拿你如何?”

    “你究竟是何人?”男子倏然抬眸盯住吴瓒,这人几次三番来找他,今日还将当年的真相带来,不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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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晓他曾掌账,又要查袁付两家生意往来,桩桩都踩在点上,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我是何人不重要,”吴瓒轻轻放下手中茶杯,“重要的是我能做到袁兄做不到的事。”

    那人望着自己面前那杯茶,热气已经散去,只余冰冷的茶水,让他想起婉娘与他最后一次相见时说的那番话,也是同样的冷。

    回程路上,吴瓒一路无言,只有马蹄嘚嘚,等到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李松姿终于按捺不住,她微微回首,看见他冷硬的下颌线,“方才见的……是袁家何人?”

    他掌袁家账务数年,定然在袁家有一席之地,可他为何又会住在城外,衣着朴素,像是一个普通农户一般。

    “是袁家家主的嫡次子,袁正昇。”

    “那他为何……”

    “此事说来话长……”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何事,眸光暗下来。

    李松姿却觉得腰上环着的那双手臂收的更紧了些。

    回了客店,李松姿先回了房间,见阿雀与瓷音外出未归,便想找吴瓒将宋氏商船的事问问清楚,没想他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见她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阿雀不在?”

    她点点头,坐在桌旁等。

    好容易等吴瓒停笔,门却被敲响,伙计的声音伶俐清脆,“热水备好了,郎君可要现在用?”

    “嗯,送上来罢。”

    “哎!这就来!”伙计应声,接着传来伙计快步下楼的脚步声。

    李松姿反应过来他许是要沐浴,不禁有些局促的起身,“我去瞧瞧阿雀回来没……”

    “等等……”他拿起文书又略略看过,因墨迹待干,他又信手搁在案上,这才绕过书案走到她跟前,一伸手便捞起她的柔荑。

    她下意识地一缩,吴瓒动作微顿,手上力道更紧了些。

    “吴瓒……我……我有些累了。”许是这几日休息不足,她隐隐觉得身子不适,不敢想若此时再叫他折腾上一番,会不会吃不消。

    他望着她,眸光深邃,依旧抬起她的手,覆落在他颌下,杂乱的胡须蹭在手心,带来丝丝刺痒。

    “委屈娘子再辛苦一二,待我沐浴后,为我剃须,如何?”他声音低柔,让她几乎陷进去。

    她望着他,轻轻问,“只剃须?”

    吴瓒轻笑,眸光是柔软的,身子却如山岳一般沉在近前,“娘子以为,还有别的什么事?”

    李松姿星眸闪了闪,避开他的眸光,轻咬了咬唇,“好……我帮你。”

    沐浴后的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吴瓒将热巾帕从脸上取下,仰靠进椅背,闭了眼。

    李松姿执起柄银亮的小刮刀,指尖先触到他下颌,轻轻将皮肤绷紧。刀刃贴上去,逆着胡茬生长的方向轻轻刮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感觉到他喉结在她指侧下滚动,她呼吸便放得更轻,待终于剃完,吴瓒才睁开眼,瞧着她手上那道银光,轻声道,“若这世上有人可以轻易取我命去,想必那人……一定是阿窈。”

    “叮”的一声,刮刀坠在地上。

    李松姿怔忡地看着吴瓒,仿佛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一言。

    吴瓒却只是俯身,将那刮刀捡起来,轻轻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