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局上卿 > 38. 行嘉礼(下)
    “阿嫂!”一着蟹青色襴袍的少年面目俊秀,冲着闺房处朗声唤道,“可梳妆好了?!”

    贺睢这一喊,簇在吴瓒左右的男傧相纷纷应声,只见这几个少年郎个个身着锦袍,长身玉立,面容清贵,行容举止自带一股风流。

    观礼的人群不少私下议论起来,“听说这可都是从长安南下来贺亲的高门子弟……”

    挤在后头的人,不少闻得此言,都要踮起脚来看看清楚。

    门内女眷笑嚷传来,“长安的郎君们,若不拿出些真本事,可休想把人带走!”

    贺睢闻言,身进半步,有模有样道,“阿嫂听好了!疑似仙娥下月台,妆成何必更徘徊。玉漏频催银汉斜,香车早备候仙家。”

    吴瓒身后众傧相亲友随着高唱附和,“候仙家!”

    贺睢又接,“吴郎才俊世罕有,莫教久待倚门扉。天上三星已照途,请君速与良辰归。”

    “良辰归!”

    外头男宾声音气阔轩宇,声声震震,如江潮一般的气势排山而来。

    门内女眷哪见过这样的气势,倒是李竹韵在长安时与那几人相熟,连贺睢这个诗混子都能娓娓道来,知晓他们定然是早有准备,贺睢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李竹韵笑道,“不佳!不佳!”

    院内观礼的宾客们喝彩起哄,“再来!”

    贺睢挠头,亏他方才还自我感觉良好,这个虽然是徐瑾和窦衡出的草篇,他自己还曾改过几处呢!

    他速速退回,拽了一把立在侧旁的窦衡,挤眉弄眼道,“学赋千日,作诗一时,上呀!”

    一身天青色襴袍的男子徐徐上前,抬手朝闺房处遥遥一礼,方徐徐吟道,“云开阊阖见琼姿,凤隐上林青玉枝。莫道仙源舟楫晚,裴航今已乞浆时。”

    “好!”院子里头欢呼声忽而高起,不少人为这首诗叫好,跟着男傧相们大声喊道,“良时到!见琼姿!”

    李竹韵也情不自禁,跟着叫了声“好!”,一时里里外外的人都笑开了花。

    李松姿微微怔忡,她素知窦衡有文采,倒不知这功夫用在催妆诗上,另有一番风流。

    贺睢听出了方才李竹韵的动静,知道胜利在望,趁热打铁道,“新妇子,莫踟蹰,仙郎已备七香车!”

    众人纷纷随着唱和,场面喧赫非凡。

    却听里头一轻快的女声又道,“怎么不闻新郎作诗催妆?全要男傧相代劳!莫不是腹中空空,胸无点墨?”

    男傧相们不上当,一起笑答,“锦绣诗作十数篇,但求先启门缝来!”

    外头乐声大作,鼓吹声伴着喝彩声声声推高。

    女眷们亦是不依,一同笑道,“若想得见天仙颜,还请新郎作催妆!”

    女眷们喊完,外头观礼的宾客们也一边倒的喊道,“还请新郎作催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绛红婚袍的男子缓步向前,他遥遥望向李松姿闺房的门扉,眸光似在一泓深潭中慢慢沉凝,透出说不清的情绪。

    声声清朗,字字沉定,“阿窈听好了!昔执吴钩戍玉关,今卸金甲照红鸾。心刃经年藏匣隐,出鞘为卿不须还!”

    贺、窦几人都有些微怔,他们短促的互相瞧了瞧,这诗作的气势恢宏,仿佛他真的曾上阵守关杀敌一般,可他们几个却清楚,世子一衔不过是将他留在长安为质的名头罢了,更遑论让他带兵出征呢?

    李松姿原本正笑着,此刻却微微僵住,十指不觉蜷起,将婚服光滑的料子都攥出些许褶皱。

    时辰仿佛静止了一般,令她竟然听见自己胸腔中剧烈起伏的跳动声。

    喧闹和笑声远去,满目的红和耀眼的金仿佛也暗淡。

    她似乎能透过门扉瞧见外面,瞧见一身绛红婚服玉立在院中的吴瓒。

    前世恨的面目全非,甚至被她亲手送上死路,即便带着这样伤心欲绝的回忆,他却还是来娶她了。

    心刃经年藏匣隐,出鞘为卿不须还。

    不知他若知晓她亦是重生,可还会作出这样两句?

    她一时不知该笑他傻,还是嘲他痴。

    叫好声乍如惊雷破空,随着“吱呀”一声,众人盼了许久的门扉,终于被缓缓打开。

    新妇出门,鼓乐齐鸣。

    吴瓒仅仅望了一眼便凝住,前世今生,万千心绪霎时涌入心头,将他自恃的沉稳克制冲撞的七零八落。

    前世的恨如春日的薄冰,“咔嚓”一声,便不可遏制的片片碎裂开来。

    珠宝点缀的团扇遮住了她的脸,他却仿佛已经见到那后头的美人面。

    胸腔里头一时震动的厉害,几乎发麻。

    两位新人又一路向堂中,拜别李行鹤及宋氏,方出门登车,族中兄弟子侄早已笑着拥在门前“障车”,高声哄叫,向郡王府众人讨要喜钱绢帛,一时间喧闹无比。

    李旭挤在众人当中,抢的不亦乐乎,他毫不心虚,深觉要将近日里亏的全都赚回来才是。

    送亲的车马几乎将刺史府至郡王府别院的路铺满,兼有百姓在街道两旁围观,郡王府的仆从们沿途抛洒喜钱,又引得稚童妇孺们争相哄抢,场面盛大,人声喧沸。

    直到车马驶入郡王府别院的前街,一衣着褴褛,赤脚枯面的老者横然出现,冲进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高高举起一卷残布,哑声高喊,“世子殿下!草民斗胆!有冤陈情!”

    贺睢不明所以,刚要怒斥赶人,却见吴瓒眉眼凛然,已经开了口,“哪里来的刁民,可知今日本世子大婚?若误了吉时,你可担待得起?!”

    “草民贱命一条,如今孑然一身,更不畏死。”老者说完,握着残布的手一抖落,两手一个扯着那布的一端,高高举起。

    围观众人低低惊呼,只见那残布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写满了深褐色的字。

    “草民要揭发!今岁紫菘土贡,州府官商勾结,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县尉终于带人赶到,一见迎亲车队被拦在路中央,脸上吓得青白相接,走路都颤颤巍巍,吞了吞口水,忙挥手冲身后差役喝道,“还不快将这拦路的刁民拿下!”

    差役们上前,按住路中之人,刚要连拖带绑的将人拿下。

    便听得路旁有人高声大喊,“老伯冒死请命,可见已走投无路!世子心怀慈悲,何不容他陈情!”

    此言一出,左右又有两人附和,“世子慈悲!何不容老伯陈情!给他一条活路!”

    县尉吓得面如土色,扶正官帽,清了嗓子道,“都、都肃静!刁民当街拦路,胡乱攀咬,待本官拿回县衙,自有裁断!”

    郡王府的侍卫亦扶刀出列,严阵以待。

    围观众人见势,本不敢再出头,却听方才领头起哄的壮汉又振臂道:“呸!你这狗官!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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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未陈情,你便说他胡乱攀咬!定然是想包庇贼人,将老伯拿回去屈打成招!”

    “对!定是要屈打成招!”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声越发高涨,县尉压不住,渐有失控之势。

    一直骑在马上沉默不语的吴瓒忽而抬起手,“把他的血书呈上来。”

    县尉心领神会,立刻从差役手里接过血书,三两步向前,递到吴瓒手中,吴瓒打开看过,吴弼臣便上来接走。

    “你的状告本世子接了,但今日是本世子大婚之日,良辰吉时近在眼前,不能立时为你公断,你可认?”

    那老者跪下,“世子慈悲!草民愿等世子公断!”

    吴赞颔首,又望向那县尉,“把人押入县狱,不可动用私刑,待本世子主持审讯。”

    县尉颤颤的应了,忙吩咐一帮差役将人带走,把路清开。

    鼓乐班子立刻吹奏起来,所幸耽搁的不久,后面不少人都没看到前头的情形,以为是什么长安来的特殊嫁娶风俗,又起着哄,热热闹闹的跟上前去。

    赶着吉时在厅中拜堂,两位新人便被欢呼笑闹的宾客们簇拥着送入新房。

    “吴瓒!还不快做却扇诗!”贺睢自己是个诗混子,却惯拱着别人作诗,“方才你那催妆诗作的就不如窦衡!”

    众人哄笑,窦衡却不自然的咳了咳。

    吴瓒浑不在意的勾了勾唇,“贺睢,记住你小子早晚也有这一天。”

    贺睢顿觉后背冷汗直流。

    吴瓒先做了一首,众人起哄,拱他再来一首,他却不恼,依旧面带笑意,似是心情不错,正待再作,却听诸人纷纷惊叹叫好起来。

    他一抬眼,便瞧见李松姿握着扇柄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那柄掩面的团扇便缓缓、却平稳地向下移开。

    那一刹,满屋的喧闹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唯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所有目光汇聚于一点,却又在触及那容颜时,化作低低的、抑制不住的惊叹气流。

    李松姿望向吴瓒,柔声道,“不必再作,这首就很好。”

    她疲累至极,只想早早礼成,又兼惦记今日血书一事,其实已无心这些繁文缛节。

    可那眉心一点微澜落在吴瓒眼底,却似一点冰凌落在心头,令他高涨盈满的胸腔骤然冷了几分。

    李松姿见他眉眼微沉,似有不悦,不知自己哪里惹他不痛快,只得看向礼婆道,“可是该共牢合卺了?”

    婆子女婢连忙上前,为两人递筷布菜。

    李松姿不经意的扯动了一下吴瓒的袖子,低低道,“我还真有些饿了。”

    吴瓒闻言,神色复又软下来。

    不知是谁从旁起哄,“新妇新郎怎的言辞间还你啊,我啊的,是不是该改口了!”

    众人一哄而笑。

    待礼毕,众人终于散去前厅饮宴,吴瓒也要去敬酒,新房里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瓷音为李松姿拆卸头饰时轻泠泠的响。

    荷露上前,轻轻为她褪去繁复华丽的婚服,“兰汤备好了,娘子泡一会儿解解乏,奴再给娘子揉揉肩,可好?”

    李松姿轻轻抬手,抚了抚肩臂酸软处,点点头。

    “那香……这会儿可要熏上?”

    “不急。”她隔着门扉望向一处虚无,不知现下前厅是何情形,照先前所想,今日宴上定有“血书”一事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