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局上卿 > 7. 良缘尽
    她忽然想起,想起那个忽如其来又熟悉入骨的安抚。

    温澜意看着李松姿瞬息变化的面容,突然有些佩服陆庭芝,娶了这么一个美人儿在身边,不动心,不起念,还能这样算计到最后,让吴瓒和李松姿绝了可能,她都忍不住要叫好了。

    要不是王适安突然要拿温家开刀,父兄为了自保动了和陆家联手的念头,她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知晓,鼎鼎有名的大才女李松姿,竟然也过的这么惨,像个皮影人,被陆庭芝捏在手里,让她往哪走,她就得往哪走。

    温澜意觉得自己的病都好了一大半。

    “哎,瞧我这身子,说了两句话就乏了。”温澜意慵懒的虚扶了一下发髻,“棠影,药煎好了吗?”

    一阵绞痛自腹中袭来,李松姿藏在袖中的十指紧蜷,掐的掌心生疼,她尤不觉般。

    吴瓒,你竟然敢……你竟然敢……

    牙齿剧烈的打着颤,李松姿脊背挺得笔直,缓缓站起身,眸光无神的掠过面前的一切,仿佛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心湖一片一片凝成了寒冰,又在剧烈的疼痛中碎裂,再也弥合不了。

    眼前温澜意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而模糊、扭曲,与记忆中大雪、红绢、灼热的呼吸交错重叠。耳中嗡嗡作响,瓷音的呼唤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她宁愿那是陆庭芝……宁愿那是任何人……只不能是他……不能是他……

    腹中绞痛更甚,李松姿的额上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瓷音被她的面色吓得白了脸,自幼服侍,她从未见过自家娘子这样的神情,即便是阿郎当年出事,娘子和四娘子身死,她伤心到昏厥,也未曾有过这样绝望又恨至极处的样子,仿佛神魂都被人撕了个粉碎。

    “娘子……”瓷音轻声唤她,“娘子,你别吓瓷音……”

    李松姿恍若未闻,身子却止不住的发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吴瓒呢?”

    曾经每喊出口都觉得温情软意的两个字,如今却变成足以凌迟她的利刃。

    “阿郎这会儿应该还在宫里,待会儿我让碧珠去门口等着,一见着就把人请回来。”瓷音心里想着,娘子这是开窍了,想告听澜院的状啊,这必须得告!

    吴瓒下朝回府,在门口见了碧珠,眉心一沉,“出了什么事?”

    碧珠福了一礼,“回阿郎,娘子早上被夫人请去听澜院坐了一会儿,回来便说要见您,瓷音姐姐便让我来门上等着。”

    吴瓒一听便沉了眸,不是吩咐过阖府,闻松院里头要静养,谁也不许去打扰么,都是聋子不成!

    “弼臣,你先去书房等我,我去去就来。”

    吴弼臣蹙眉,“阿郎,大理寺那边!”

    话还没说完,吴瓒已跟着碧珠远去了,吴弼臣颇有些焦急的踱步,自家阿郎明明样样都好,偏偏一沾着那个李三娘子就犯迷糊。

    这么要紧的关头,竟连轻重都不分了!

    闻松院里静的出奇,吴瓒在正屋外头看见垂泪的瓷音,“怎么回事?”

    瓷音见他来,才断续着说,“娘子方才回来就吐,水也不肯喝,话也不肯说……一定是夫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娘子自幼也没如今日这样过……”

    吴瓒听得此话,心里也不免往下坠,“可知今日两人都说了什么?”

    瓷音细想,擦了擦眼泪道,“只记得早上来请的时候,说是要问娘子同德寺祈愿的事。”

    吴瓒觉得一颗心径直坠到了渊底,该来的还是来了。

    珠帘轻摇,吴瓒进了屋中,四扇屏风上绣的是凤求凰,他绕过去,外头的天光从窗棱透进来,洒的半室明亮,未及反应,吴瓒便觉得掌风袭面,“啪”的一声,火灼般的疼痛与尖锐的刮痛传来,他被打的偏过头去。

    她掌心火辣辣的麻,只见他脸上迅速浮现的指痕,那一声脆响似乎久久在房间里凝滞。

    吴瓒迟缓的抬起手,轻抚过脸上的嫣红,似在确认什么。

    “吴瓒,你怎么敢……怎么敢那样对我?!”连声音都颤抖的厉害。

    吴瓒那时本在密州,追查明王残党的去处,未想打草惊蛇,前来阻挠的死士似杀不尽似的。

    便是在这时,他收到了自长安来的两封密信,一封是李松姿求邀陆庭芝于同德寺相会,言辞间诉尽相思绮念,几乎焚灭他的心。

    另一封则是陆庭芝派杀手去同德寺埋伏李松姿,企图杀人灭口的安排。

    他几乎立时便猜到,这恐怕是陆庭芝引他前功尽弃的阳谋,他本可以将那密信付之一炬,不予理会,可他一想到她会死在同德寺,他终究不忍心!

    “我想知道,如果是陆庭芝,你会否如他所愿?”

    李松姿决然的看着他,“会。”

    吴瓒戚然一笑,她简简单单一个字,就能叫他在深渊里回不了头!

    “可惜,我偏不想叫他如愿。”吴瓒朝她逼近一步,眸光沉暗,“他该庆幸自己没去,他若是去了,我便把他打个半死,再把他丢在窗外,让他好好听听。”

    “听清楚他抢走的,到底本该是谁的。”

    李松姿见他如此,便知他丝毫不存悔意,一颗心仿佛被人攫住来回的碾,疼的她再难喘息。

    “你明知……当初在同德寺……但凡你亮明身份……若你想要……我便是明知飞蛾扑火……亦无怨无悔……

    可你宁肯瞒我、辱我……

    后来……你又明知我腹中所怀是你的骨肉,却在烟罗江上……字字句句要以他为祭……

    回京不过十日,又以权势强纳我入府为妾……

    你所言……所行……不过想将我碾于你脚下,想见我狼狈,见我不堪……好叫你报复于阿耶……报复于我……

    我想问问你,如今可如愿了?”

    吴瓒袖中的手颤抖着蜷起,他恨她,便强要于她,逼她为妾,极尽羞辱之能事。

    可他为此而觉得畅快吗?

    似乎又从未。

    她每一次蹙眉,每一滴泪,每一次暗淡的眸光,都似扎在他心上的刀。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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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愿。只不过……还远远不够……”

    李松姿只觉血气上涌,心口似忽然被利刃蛮横的搅碎,她极快的又扬起手,吴瓒早有防备,抬手轻易便攥住她的手腕。

    她又扬起另一只手,依旧被他利落制住。

    “你……你无耻……你混账……”她气得浑身发抖,手却被吴瓒牢牢抓着,挣动徒劳无功,她愈发的恨,噙着泪怒视他,“我倒情愿是陆庭芝,情愿是任何人!”

    吴瓒眸染冰霜,咬牙道,“你敢再说一次?”

    她发髻因一番挣动而松散,钗环横斜,摇摇欲坠,泪却凝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绝望,仿佛是被命运彻底背叛一般。

    谁都能欺辱她,只是不能是他,不能是曾真心相许的他,不能是予她万般美好的他!她不许!

    “我恨你!”

    她惘然的捶打着,红了眸,恨意直刺他眼底。

    “我恨你!”

    他反折了她双手于身后腰间,将人向前一带,垂眸冷视她愤恨的双眼,“早在你负我另嫁之时,就该知有今日。”

    说罢,他松了手劲,李松姿一挣,踉跄两步,堪堪扶住一旁的高足花几才勉力站稳。

    她艰难地喘息,眼眶滚烫,热泪簌簌落下。

    覆水再收岂满杯,良缘已去难重回。曾许两情不相负,而今惟余恨难休。

    少时读到,只是可惜。如今才知其中滋味,原是情难断,恨难消!

    “吴瓒……”

    她不肯再回首看他,滴滴热泪滚落,凝在下巴上,摇摇坠落。

    过往种种如冬日寒风携了千钧之力,冷冽的刮痛她一身肌骨,那痛令她抖的厉害,仿佛要生生将她搅碎。

    “你我此生……缘分尽了。”

    短短几字,一出口便如轻烟飘散,抽尽她所有气力。

    院子里不知飞来什么鸟,在枝头低声啾鸣。

    吴瓒默了半响,才觉出广袖之下,一双手在隐隐发抖,他垂眸,连羽睫也颤的厉害,他忽想起少时沥阳时,她给自己画那幅小像时,眼含狡黠,执笔轻点于朱唇,又伏于案上,一笔一划的在上头题词……

    谁家娘子浮春心,暗向吴家俏郎君。

    他一颗心突突急跳,只能无措的红着脸斥她胡闹。

    不想短短几载,少年时心心相印的两人便没了归路。

    一口腥甜蓦然涌上来,哽在喉头,被他强忍住,阖上眼,直觉站立不稳。

    此刻,那根深蒂固的恨竟开始摇摇欲坠,他本该恨她,本该让她就这么沉寂,让她也知道他被爱恨两端生生撕扯碾碎的痛!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竟然更恨自己!恨自己明明是在折磨她,却像是在折磨自己!

    外间杂乱的脚步声忽起,吴弼臣急切的声音传进来,“阿郎!陛下方才派人去了大理寺狱,传召陆观止入宫陈情了!”

    吴瓒仿若未闻,目眩欲昏,强撑着扶额,正待稳住心神,又听外头吴弼臣拔高了声音,急急唤道,“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