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那场彻底的报复,林知漾因为叶氏突然的传唤,没能亲眼看见。
今日长公主忽然提起林知漾,直言想见她一面,叶氏忐忑,连忙派人四处去寻人,偏偏林知漾又不知跑哪里去了,侍女找了许久,才将她寻来。
叶氏还悄悄嘱咐其他侍女去将林若瑜也找来,想借机让她来前厅露面,在长公主等一众贵妇面前攒些体面,可奇怪的是,侍女寻遍了也没瞧见林若瑜人影。
长公主见到缓步走来的林知漾,面露温和笑容,“生得好生水灵,上次见过一面,本宫便一直记挂着。”
林知漾脸颊泛起浅浅薄红,“长公主说笑了,您才是风华绝代,气韵卓然。”
长公主见她落落大方,谈吐从容,心中愈发欢喜,道:“可曾定下婚配?”
她话音落下,满座夫人小姐神色一怔,气氛瞬间凝滞。林知漾也是猝不及防,眼中错愕,不等她回话,身侧的叶氏抢先开口:“回长公主,小女入京时日尚短,还在学习规矩,婚嫁之事还未曾考虑。”
长公主仿若未曾听出叶氏推脱的言外之意,笑意如常,缓缓续道:“这二小姐同大小姐乃是双胞胎,年岁相当,怎么大小姐都开始斟酌婚事了。”
叶氏彻底慌乱,揣测不透长公主的心思,难不成长公主看中了林知漾,想让她嫁与世子结亲?
这想法实在荒谬,世子身份如此尊贵,怎会看上区区户部郎中之女,更何况林知漾除了样貌,没别的拿得出手。
林知漾也是被吓了一跳,虽说长公主恰巧说中她的心声,可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谢宁霸道任性的模样,她下意识脑补起他们二人成婚,那定然不得安宁,她心底发怵,不敢再深想。
就在前厅气氛尴尬之时,廊外脚步声响起,谢宁骤然现身。
“你怎么来了?”长公主见他突然出现,颇感稀奇。
谢宁目光先落在了林知漾身上,他听闻是母亲要见林知漾,才将人唤来的,自己也不知为何,匆匆赶了过来。此刻见她只是神色有些许奇怪,并无半分窘迫委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他随口找了个借口:“我来找林知漾,她说想看黑坨。”
林知漾抬眼诧异看他,心底瞬间了然,这世子是来帮她解围,带她离开前厅社交的。
长公主扫了二人一眼,摆了摆手,道:“去吧。”
林知漾顾不上叶氏与旁人异样的目光,连忙顺势脱身,快步跟着谢宁离开。
走出一段路,谢宁压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方才长公主同你说什么了?”
林知漾语气平淡:“问我有没有婚配。”
“什么!?”谢宁陡然拔高音量。
每一个听见这个问题的人,都很惊讶。
谢宁也不意外,他心思翻涌,难不成母亲想撮合他和林知漾?念头生成,他偷偷瞟了眼身边的林知漾,莫名觉得别扭。
林知漾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在她看来,长公主理想儿媳是温允姝那样温婉端庄,家世顶尖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轮不上自己。
她抬眼四处张望,疑惑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黑坨呢?”
谢宁脚步一顿,“你还真想看它啊,正在小爷院里擦毛呢。”
林知漾随着谢宁进了他屋内,正好瞧见打理干净后,一身黑毛蓬松柔软的黑坨,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它精力旺盛,四只爪子不停在谢宁身边跺来跺去,尾巴欢快甩动,千升怕它太过于热情吓到林知漾,一直紧紧拉着绳索,不让它扑人。
林知漾主动蹲下身子,摊开掌心凑到大狗鼻尖前,黑坨立刻主动凑过来嗅闻,还用湿软的鼻尖蹭着她的手心,林知漾顺势抬手摸上狗头。
她放软语调,嗓音又轻又糯,“哎呀,好热情,好可爱。”
她抬头看向谢宁,“因为一身黑,所以叫黑坨吗?”
“嗯。”谢宁淡淡应声。黑坨是他母亲从边疆带回来的,刚来时小小一团漆黑,他随口取了这个名字。
起初他对这只狗并不上心,可黑坨格外黏人,全然不怕他周身的冷气,日日见到他都要蹭着撒娇。久而久之,谢宁也渐渐习惯了它的陪伴,算下来,黑坨已经陪了他整整四年。
谢宁向千升递了个眼神,让他松开绳索。绳索一解,黑坨立即冲向林知漾,力道不小,直接将蹲着的她撞得坐在地上。
林知漾也不介意,继续摩挲着它厚实的脊背,再探到尾根处挠了挠。黑坨十分惬意,整个后腰不自觉左右摇晃,粗壮的尾巴抡得不停,一下下重重砸在谢宁小腿上,砰砰作响。
谢宁眉梢一皱,侧目看去,林知漾满心满眼全在大黑狗身上,压根没注意到自己。
他走了两步,坐在一旁的木凳上,随手捏起桌上的一块点心,举在半空。
方才还缠着林知漾撒娇的黑坨当即转身,扑向谢宁。
“坐下。”
谢宁命令刚落,黑坨立刻乖乖坐好,后续几个转圈、趴下的口令,全都做得利落标准。
林知漾眼前一亮,“好厉害。”
谢宁心底升起几分得意,抬手将糕点抛在空中,黑坨纵身跃起,稳稳衔住落入口中,一口吞下。
林知漾倏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雀跃:“没想到黑坨这么胖,居然这么灵巧。”
谢宁反驳道:“它这是壮。”
他笑意淡了大半,暗自腹诽,光知道夸狗,也不看看是谁费心驯养了这么久。
屋内气氛正好,屋门却忽然被人推开,骤然打断两人一狗的嬉闹。谢宁与林知漾齐齐收敛笑意,循声望向门口。
镇国公立在门口,面色铁青,凝着愠怒,一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身旁的长公主蹙着眉,神色烦闷无奈。
镇国公方才还在前面应酬宾客,场面和乐融融,谁料亲信突然近身禀报,孟家公子孟闻安在后院溺水晕厥。
待他匆匆离席追问原委,才知晓是谢宁在后院闹出大乱子,不仅害孟公子晕厥,还纵犬惊吓两位世家小姐,其中一位更是永宁侯千金,两人大庭广众之下仪态尽失,狼狈不堪。
镇国公当众致歉稳住局面,一路压着滔天怒火赶来,心底的火气早已燃到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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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闻讯赶来,一路紧随劝解:“你先息怒,你答应过本宫,遇事要先听他解释清楚。”
镇国公脚步未停,沉冷出声:“解释?他京城纨绔之名谁人不知,人人避之不及,旁人怎么敢在这镇国公府主动招惹他?”
他不再多言,阔步踏入屋内,见罪魁祸首还在悠闲逗弄恶犬,语气凌厉质问:“谢宁,你可知今天什么日子?你又做了何等胆大妄为的事?”
镇国公常年征战沙场,杀伐气重,此刻一身煞气摄人,林知漾毫无防备,骤然被惊得身子一颤,心口突突直跳,原先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谢宁从容站起身,看了林知漾一眼,沉声道:“你先走。”
他答应过林知漾,不让她卷入其中,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接的刹那,心中都已透亮,这祸事终究还是捅到了镇国公面前。
林知漾此刻才彻底明白,谢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遮掩隐瞒。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抛却所有利弊,只为狠狠戳痛仇人,半点不在意事后要承担的代价。
忽然想起落水后的谢宁,明明生死一线,醒来后的他,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庆幸。
她不懂,为何他好似什么都不怕。
镇国公全然无视一旁的林知漾,盯着谢宁厉声怒斥:“我常年在外戍边,浴血建功,不是让你仗着国公府权势欺人,纵犬逞凶!”
谢宁半点不惧他的威压,语气嘲讽,“好笑,你在外建功立业是为了我?”
“你还敢顶嘴!”镇国公气急反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道:“你今日所作所为,就是仗着国公府势大,依仗你母亲溺爱,蛇蝎心肠,阴鸷歹毒。”
这番尖刻的训斥,不仅落入谢宁耳中,更是砸在林知漾心口上,她眼帘微微颤动,相似说辞,她在叶氏口中也听过不少,镇国公的言辞,甚至比叶氏更刺骨伤人。
见谢宁依旧淡然,镇国公认定他冥顽不灵,不再多言,“来人,将这只当众伤人的恶犬,拖下去处置。”
黑坨像是感知到了危险,夹着尾巴往谢宁身后钻,谢宁当即跨步上前,直直挡在黑坨与林知漾前面,寸步不让,“谁敢动它。”
公然抗命,拒不认错,彻底挑断了镇国公的底线。
“好,极好!”镇国公双目赤红,“既然你自认无错,那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何为家法,何为规矩。来人,将世子拘住,带去院中行家法!”
亲兵立刻上前,左右扣住谢宁臂膀,强行拖拽着往外,镇国公抬手抽出随身鞭子。
“不行,宁儿哪里受得住你二十鞭子。”长公主瞬间慌了神,急忙上前阻止,却被拦下。
这家法的二十鞭子,由镇国公来打,寻常健壮男子挨完都要卧床半月,更何况谢宁自幼养尊处优,以往挨罚最重几鞭子,也够他养好久。
她看着被按得跪在地上的谢宁,语气急切又心疼:“宁儿,你快解释,告诉你父亲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谢宁一身硬骨,嘴更是不服软,哪怕即将受罚,也不肯辩解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