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大胜回京，是近几年来朝堂上最重磅的喜事。不同于寻常宴席，这场庆功宴是陛下默许的，整个京城权贵几乎要在镇国公府聚齐。
一路行来，林父都没见着叶氏叮嘱林知漾半句，眼看马车快抵达国公府大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漾儿，莫忘了，谨言慎行。”
他少有教导儿女，只憋出了这几个字。
林知漾闻言乖巧一笑，昨日谢宁特意找到她，递给她一个小巧瓷盒，里面装着特制的熟羊脂混合生肉泥，气味微腥。
他的打算很简单，宴会上她将汁液涂抹在林若瑜和陆明舒的袖口，届时他会带着训练好的大犬现身，气味会精准吸引大犬扑向二人，顺势将她们吓得跌入荷塘，当众出丑。
当时林知漾还对他简单粗暴的方法存疑，提了两个顾虑，第一，他怎么确保刚好掉水里，万一她们反应快躲开了呢？第二，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吗？
谢宁道：“自然要当众才算出丑，小爷会提前让人堵死她们的退路，就算侥幸没摔下去，小爷也会亲自踹下去。”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林知漾有些顾虑，谢宁是恶名在外的世子，可她只是个四品官的女儿，还爹不疼娘不爱，到时候被牵扯其中，林府得对她家法处置，祖母都拦不住。
“你只在一旁静静看戏就好了，没人会知道你也参与其中。”谢宁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道理的确如此，可林知漾沉吟许久，还是觉得不妥，“我还想林若瑜给我道歉呢。”
谢宁闻言微微拔高声调，一脸恨铁不成钢，“这种阴暗算计之人，道歉也不是真心的，不如让她们当众难堪来得痛快解气。”
林知漾眉头轻蹙，慢慢道：“我怎么信你不会暴露我?”
她倒不是担心谢宁会背后捅刀子，只是这世子实在随心所欲，根本不在乎旁人眼光，这样做事极易露出马脚，大概率也不会刻意费心掩藏她的存在。
谢宁神色散漫，“知情人都会闭嘴的，再说，除了你，没有谁敢明目张胆得罪小爷。”
“到时候你家若是要罚你，就将小爷搬出来。”
林知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话管用，即便被林府的人察觉，她也能据实辩解，称自己是配合世子行事，以此将功补过，避免谢宁迁怒报复整个林府。
这样算下来，她反倒成了保全林家的功臣。
对面的林若瑜瞥见她的笑容，莫名心头发慌，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历经几次宴席，林知漾如今已有心得，夫人们凑在前厅唠家常，互相夸赞衣裳首饰，打探各家儿女婚事。
而她们这些未出阁小姐，则与其他同龄人结伴往后花园走。
国公府景致绝佳，沿路的海棠开得满满当当，柳叶嫩生生垂在荷塘边，里面春水涨满，池水清亮。
林晚薇察觉到她格外愉悦，好奇问道：“二姐姐，今日怎么这么开心？”
林知漾弯眸笑道：“这里很漂亮。”
等会儿，还有更好看的。
两人正缓步赏景，一道骄纵的身影忽然拦在跟前。
陆明舒仰着下巴，一身桃红色罗裙夺目亮眼，趾高气昂地走到林知漾面前。
不少贵女的目光被两人吸引，纷纷侧目打量，发现林知漾今日竟也穿了一身桃红，二人衣裙色系一致，款式也相近，唯独衣身绣花纹样略有不同。
细细对比一番，愈发看得分明，陆明舒的虽是时下新款，用料考究，可林知漾身穿的料子更为细腻，暗纹压光更是雅致，更显贵重，一看便远超陆明舒。
陆明舒将周遭目光尽收眼底，看着林知漾一身艳压自己的装扮，想着上次花宴上她与世子哥哥意外走得近，心底妒火翻涌。
她素来最忌旁人压过自己风头，尤其是出身低微的，比如，林家小姐。
陆明舒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有些人底子薄，就算借着一身华裳撑场子，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泥土气，土鸡插羽毛，终究成不了凤凰。”
一旁的林晚薇心头一紧，慌忙转头去瞧林知漾的神情，怕她受辱动怒，可她预想中的生气一点没有。
林知漾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那尖酸刻薄的嘲讽，半点没影响她，她低声道：“真是贼喊捉贼。”
陆明舒脸色又沉了几分，抿着唇还想开口反击，前方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林知漾顺势探头望去，只见谢宁一身墨蓝暗纹收身锦袍，发丝束在镂空玉冠里，很是利落凌厉。
而众人哗然的根源，是他手中牵着的一只大黑犬，通体黑毛顺滑油亮，骨架宽大，身形壮硕，有谢宁小腿那般高，看着极具威慑力。
陆明舒与一众娇弱小姐吓得纷纷后退，原本与林知漾隔着些许距离的林若瑜，慌乱之下，恰好退到她的身侧。
来得正好，林知漾不动声色取出袖中的小瓷罐，隔着丝帕挖了一块膏体，快准稳地抹在林若瑜宽大的袖口后。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有做坏事的慌乱，做完还若无其事地抬眼，朝谢宁递去一个眼神。
待谢宁牵着黑犬走近了，林知漾才看清它不似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反倒摇头晃脑，甩着尾巴，一副活泼样。
她忍不住朝谢宁投去怀疑的目光，这狗，真的能镇住场面吗？
下一瞬，谢宁松开了手上的绳子，方才还慢悠悠踱步的黑犬忽然提速，迈开四条腿，摇着蓬松的尾巴，径直朝着她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周遭女眷瞬间吓得四散躲开，惊叫声不断。林若瑜也下意识避开，想给大黑狗让路，可万万没想到，这只大狗竟是直直冲着自己奔来。
顷刻间，四下人群退得干干净净，空出一片空地，林若瑜只顾惊慌躲闪逼近的大狗，完全没留意身后就是荷塘。
她的贴身侍女玉竹吓得脸色惨白，高声惊呼：“小姐小心！”
话音刚落，林若瑜脚下一空，“扑通”一声，栽进池水中，更出人意料的是，那黑犬俯身贴着岸边试探片刻，竟直接纵身一跃，跟着跳入水中。
本就溺水的林若瑜见到黑犬逼近，想大声呼救，又呛了好几口水。
林知漾眸光一亮，有些意外。她看得出来这黑狗不是想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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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而是想玩，现在竟然还想救人，可围观的只当作恶狗扑人，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见林若瑜快撑不住了，谢宁适时抬手，示意仆从下水救人。
而林知漾趁着全场注意力都落在落水的林若瑜身上，借着混乱，不动声色绕到陆明舒身后，故技重施，飞快将膏体又涂抹在她的袖口。
不多时，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的林若瑜被仆从救上岸，狼狈跌坐在地上，难堪与羞辱席卷全身，她死死埋着头，浑身发颤，不肯抬头见人。
谢宁冷眼瞥了她一眼，对仆从道：“还愣着干嘛，带林大小姐下去换身衣裳。”
玉竹连忙上前搀扶自家小姐，主仆二人跟着引路的仆从，匆匆离场。
黑犬游回岸边，站在草地上用力甩动身子，水珠四溅。人群后边的陆明舒看着与林若瑜一样浑身湿透的大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忍不住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谁料，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黑犬的鼻尖微动，左右嗅了嗅，转头那一刹那，陆明舒与黑犬四目相对，大感不妙，果然，下一秒黑犬朝她冲了过来。
“啊——！走开！别过来！”
“小姐！”
陆明舒身边的侍女比玉竹有用些，连忙上去护主，可两人一犬拉扯闪躲间，陆明舒竟被侍女绊倒，黑犬以为在同它玩，更兴奋了。
场面再度大乱，周遭贵女都怕黑犬再发疯冲向自己，彻底给陆明舒空出了躲闪余地，她虽没掉进水里，却接连摔倒在地，原本靓丽的衣裙沾满泥污，狼狈不堪。
看着满是污渍，妆容尽毁的陆明舒，谢宁示意千升拉回黑坨，“送陆小姐也下去换身衣裳。”
说完他扫过众人，神色从容，“黑坨又不会伤你们，真不知道一个劲躲什么。”
林知漾本以为这场闹剧就此落幕，结束的又乱又快。没曾想，谢宁路过她时，压低声音只对她一人道：“跟小爷走。”
林知漾眼神一凝，不等她回应，谢宁已然抬步走远，周遭人还在低声议论刚才的闹剧，身侧的林晚薇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依旧惊魂未定。
林知漾轻声安抚，借口要去瞧瞧受惊的大姐姐，不顾林晚薇的劝阻，抬脚跟了上去。
国公府庭院交错，纵横岔路四通八达，林知漾因一开始耽搁了片刻，转眼就跟不上谢宁步伐，立在岔道口，左右张望，一脸茫然。
谢宁走了大半段路，迟迟不见人影，索性折返回来，正巧撞见她在原地驻足。
“喂。”
林知漾闻声转头，看清来人，当即提起裙摆快步上前。
“又迷路？”谢宁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
林知漾小声辩驳：“谁让你不等我。”
说完，她将一东西飞快塞进谢宁掌心。谢宁蹙着眉头，摊开手一看，竟是一方绣着桃花的手帕，上面湿了一小块，还残留着淡淡肉腥气味。
他一脸嫌弃，“给小爷这个做什么？”
林知漾则理所当然道：“销毁证据呀。”
眼下当然是将证据交给他处理，才最安全，最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