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回到自己府院时,已至深夜。
官家初至扬州,先是四处祭典,召见赐宴,再就兴致勃勃地巡幸夜市,闹到半夜方罢。
作为扬州知州,谢琰皆须伴驾左右,半步不得少离。
再加上为迎接圣驾,这几个月来修葺行宫、铺设御道、备礼祭典、约束官民,除了护卫布防有官家亲军督管外,桩桩件件都要他操心。
偏他自幼有个毛病,好洁成癖,眼里见不得半点脏污。
为求接驾尽善尽美,他每天夜里还要亲自上街巡查,那些个胡乱倾倒垃圾的、沿街乞讨有碍观瞻的,他都一个个亲自处置,累得他几乎没时间合眼。
可即便如此,今夜归家,他并未倒头就睡,而是仍沐浴焚香,三洗三浣过后,抹了名贵的羊脂玉膏,换上崭新的绢罗小衣,涂好清芬的甘松发油,折腾到天快亮了才消停下来。
这下清爽多了,可他今夜只能睡一个时辰了。
几乎是一沾到凝碧般的翡翠玉枕,他就进入了梦乡,沉沉睡去。
可谢琰今夜连一个时辰也没睡够,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他那薄如蝉翼的青绡帐就被打开,盖在身上纹彩绚烂的织金锦被也被掀起。
是他的贴身侍儿无尘闯了进来。
“官人醒醒!大事不好!有胡人潜入府中,就要杀过来了!”
谢琰从睡梦中惊起,一瞬间就醒过神来,在无尘的慌乱喊叫中抓住重点:“胡人?那官家呢?官家可有事?”
胡人夜袭扬州,绝不可能是为了他这个小小的知州,必是冲着官家来的。
连衣裳都顾不上穿,谢琰立时翻身下床,跑至院中,向着城中央行宫的方向望去。
那里已冒出了几缕黑烟,隐隐映着火光。
不好,得速速集结官兵,前去救驾!
而甫一开口,欲要发令,他又噎在当场:官家一入扬州,扬州厢军的调动之权便暂时移交给了官家亲军,他此时除了自家奴仆,一个人手也没有了。
可自家奴仆也不顶用,小院外哭嚎求饶之声就在耳畔,人人都在逃命,哪里能听他发令呢?
“官人!别想着官家了!快点逃命吧!”,无尘追了出来,大着胆子将他推向后院,蹲在墙边示意他踩在自己肩上。
兵戈声愈发近了,小院的木门似乎被撞开了,胡人已冲进了前院。
此时多想无益,谢琰一脚踩上无尘肩头,咬着牙爬上了墙头,勉强坐稳身形后就急忙回过身来,伸出自己细嫩白暂的胳膊。
他自幼娇生惯养,又天生体白如雪,一身的皮肉养的比养在深闺的女娘还要细腻白嫩。
他这幅臂膀,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可眼下他却想将握住无尘的手,将其一整个拉上墙头。
无尘自幼伴他长大,比同胞的兄弟姊妹还要亲近,他不能把无尘丢下。
可他实在四体不勤,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无法其提起。
不过几息,那群胡人就已绕到了后院,看着坐在墙头的谢琰,兴奋地高声叫嚷起来。
“别管奴婢了!官人快逃!”
可谢琰一时之间无法放手,这是他的无尘啊!
身经百战的胡人趁机拉开了强弓,无需瞄准就松开了弓弦,一只桦木快如流星,划过夜空,飞向骑在墙头的谢琰。
眨眼之间,锋利的铁镞不费吹灰之力,破开了谢琰柔软贴身的绢罗小衣,穿透他轻如仙鹤的身躯,坠得他一个倒仰,跌落墙头,飞出了院外,重重的落在街道上。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也飞过墙头,朝着他的方向落了过来。
透过凌乱的发丝,他对上了无尘惊恐的双眼,那副糊满血水的唇片似乎还冲他翻动了两下,他认出了那个口型:
快逃!
*
谢琰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拼劲全力,四肢并用,甩开追兵,逃跑出来的。
胸前还插着一只带血的铁箭,无尘飞扬的头颅似乎还在眼前。
可他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哀伤,大脑飞速地旋转起来,神思几乎比他平日更加清明。
他这样身无强兵,手无寸铁,即便跑到行宫也难以护驾,眼下应当速速出城,通知驻在城外的禁军围住扬州。
他曾坐着小轿,在这城中巡查过无数次,连哪条街缺块石板,哪处墙泼满污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自信能躲过初来乍到的胡人,可血流的太多了,扬州城太大了,他感到手脚开始发软,眼前开始发晕。
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他强撑着躲进一条昏暗的小巷,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比胸口的疼痛更快袭来的,是一双明亮狡黠的眼睛。
他自幼过目不忘,见微知著,他记得这双眼睛,不是胡人的眼睛,是个曾被他关进大牢的小乞丐。
向来高高在上的谢家公子从未向谁低过头,可兵戈之声混着胡人的叫骂传进耳朵,神仙般的官人摔进泥沼,浑身血污。
他只能抛下尊贵与骄傲,向那粗野低贱的小乞丐哀声求救。
可那小乞丐眼中闪烁着比同情怜悯更可怕的光芒。
她像是饿狼见了肥肉,桀桀一笑,一把将他搂在怀中。
真是无知蠢物!都什么关头了还只想着那档龌龊事!
可下一瞬,在胡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中,小乞丐单手撑地,略一使力,带着他翻滚进巷子深处的角落里。
这处没有月光,确实阴暗难辨,可打猎为生的胡人怎会错过二人翻滚的动静。
那队胡人拐进了巷子,向他们二人走了过来。
难道他谢琰还未登堂拜相,青史留名,便要同个卑微的乞儿一起,被胡人绞杀在无人在意的小巷中吗?
谢琰还想做些什么,比如奋力抵抗,又或者端坐起身,好歹死得有些尊严。
可他四肢沉重,再加上个泰山压顶的小乞丐,他一动也动不了。
正在此时,一声带着悲鸣与威胁的喵叫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死老鼠从阴影中飞出,落在两个胡人的脚面上,惊得他们连声怒骂着,踢开了着晦气的玩意。
想必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一边发出威慑,一边让出了到嘴的猎物,企图换得一命。
胡人们长在草原,比窝在温柔乡的汉人更懂得动物的灵性,这样的事情他们打猎时常有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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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他们饿急了,野猫抓来好歹也是一顿。
可今晚他们在这流满金银的扬州城中,决不愿浪费时间,去逮一只野猫。
那些细皮嫩肉的汉族贵人们才是肥的流油呢。
这两个胡人走开了,只留下细皮嫩肉的谢琰瞪着黑暗中亮如明珠般的一双眼睛。
怪不得古人云“询于刍荛”呢。谢琰不由在心中暗暗惊叹。一个小小的乞丐竟有这般本事,临危不惧还把只野狸学得惟妙惟肖。
听着胡人的脚步愈来愈远,四周重归寂静,谢琰觉得自己看到了出城求援的希望。
他嘶哑着低声询问:“你能把我背出城吗?”
“当然可以了。”
这叫什么话?
阿蛮打量着眼前身轻如燕的神仙官人。
这些贵人都穷讲究,这个不吃,那个不用,一个个瘦得草秆一样,不过一筐地瓜的重量,她怎么背不动?
不过嘛,“我凭什么要这么做呢?”
“胡人夜袭,是冲着天子而来,如今天子有难,得通知城外禁军,入城救驾!”,谢琰连忙讲清楚来龙去脉,一脸郑重地看着阿蛮。
可阿蛮却从他身上站起身来,毫不在意地拍拍裤腿,“哦”了一声。
真是个无知乞儿,毫无忠君报国之心!
谢琰看着掏掏耳朵,转身欲走的小乞丐,只得咽下心中鄙夷,以利诱人:“吾乃扬州知州,待夺回扬州救出天子,我可为你请功,赏你百金!”
可阿蛮撇撇嘴道:“天子无灾无难时,可曾施过我一粥一饭?如今天子有难了,又与我何干?”
谢琰一时噎住了,官家确实年少好玩,对于百姓之事不甚挂心,哪怕他极力劝阻,官家也少有赈灾济贫的仁政。
甚至于他外放扬州,实则也是官家不耐烦他的劝诫,看似风光,实为明升暗降。
此时在这小小乞丐的面前,他也无法违心说出维护官家的谎话。
可官家毕竟是一国之君,若落入敌手,朝中的那群软蛋必定对胡人予取予求,倒是受苦的还是百姓!
但一个小小的乞丐怎会懂得这番道理?他只能继续加大诱惑:“还可以给你良田、宅子、官衔,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可阿蛮连个眼神都未给他,向巷外走去。
她走出小巷,走进月光中,只留他一人瘫在黑暗里,独自等着血流干,肉变腐。
这样机敏的一个小乞丐,一定能在这场浩劫中活下来,也许她会醒悟过来,代他求援,可这样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乞丐,谁会信她的话呢?
他的城池,他的百姓,他的官家,他的抱负,全要毁于一旦了。
可在晨光初亮时,在隐约的视线中,他重新看见了那个瘦弱脏污的身影。
“我叫阿蛮。”,小乞丐穿着胡人的衣裳,辫着怪异的小辫,高临下地看着他,扔下一身胡族轻步特有的皮袄短甲。
“换上这身衣服,你姑奶奶阿蛮带你出城!”
可谢琰的感动就维持了那么一瞬。
因为还没等他说出感激的话来,阿蛮就蹲下身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扒开了他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