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滚出我家!”
白石巷中传来一声暴喝。
邻里们听见,连忙凑趣地张望,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瘦小身影被推至巷中。
是吴家阿婆信赖的那个道婆,听说会宜男之术,近日吴家阿婆常请她上门施术,次次好酒好饭的供奉,今日这是怎么了?
“小道婆”阿蛮手脚麻利地站稳身型,迎着邻里们打量的目光,半点不慌,反而淡定一笑,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声:“哎,此乃无福之家,贫道尽力了。”
吴家媳妇确是个泼辣蛮横的,送子娘娘不愿保佑也是有的,倒是这道婆看着颇有定力,像是个有些神通的,不如请回家中,给自家媳妇做做法术。
有的邻里动起了这番念头,招呼阿蛮。
阿蛮心中窃喜,面上仍十分矜持,可吴家媳妇从窗中见了,掷出个破布团正砸在她身上,骂道:“要是再敢来我们白石巷混吃混喝,我就叫我汉子把你抓进大牢!”
吴家老大是府衙的帮闲,确实不大好惹。
阿蛮心中盘算一番,便做出一副伤心惋惜地模样,拒绝了邻里的邀请,一边叹息一边扬长而去了。
扬州富庶,遍地黄金,自她混进城中,顿顿大鱼大肉,一个小小的衙役家有甚好留恋的?
便是乞讨也能讨到不少好东西哩。
可惜阿蛮今日实在倒霉,讨到日落西山也没要到半分吃食。
扬州百姓崇道,乐于布施,高门大族常将剩菜剩饭装于桶中,丢到角门外,任由乞丐贫户享用。
平日里有不少乞丐守在一旁,甫一扔出便围上去争抢。可今日这些大宅院外一个乞丐也没有,一个剩饭桶也无。
这真是奇了!
阿蛮摸摸空瘪的肚子,看着西斜的日光,望向了西市。
西市酒肆遍地,虽比不得城中大户,却也家家盈余,只是商人重利不愿施舍,见了乞儿轻则怒骂不已,重则棍棒伺候。
她自己饿上几天不算什么,打小就是这般过活的,可城外还有个小累赘嗷嗷待哺呢。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自己尚且养不活呢,非捡个比她还小的乞儿,偏那小崽子又能吃得很,逼得她只得假扮道婆,骗来大鱼大肉揣回窝去,把那崽子的肚皮喂个溜圆,自己却愈来愈瘦。
可想起那崽子依偎在她怀中,温暖柔软的像个小团子,她还是一咬牙,一跺脚,视死如归地往西市走去。
再苦不能苦孩子,大不了自己挨顿棍子,也得给小崽讨回吃食!
但今日真是奇了,明明傍晚是西市最热闹的时候,可今晚西市却空无一人,家家酒肆都闭门谢客。
阿蛮皱皱眉,贴着墙根潜到一家食肆的后厨窗下。
这家老板娘虽不好惹,却有个心软仁善的小女儿,说不准她还能碰碰运气。
果然这家老板娘正带着女儿在后厨忙活自家晚饭,一边炒菜一边不忘嘱咐自家女儿。
“这些日子不能开张,咱自家的剩菜剩饭也不许泼到街上,有碍观瞻,这是知州官人的命令,你可知道?”
阿蛮听说过这位知州官人,听说是京城中有名的神仙公子,名叫谢琰,出身高贵,貌比潘安,又才学出众,行事清正,才过及冠就破例提为扬州知州,不过十年必能登阁拜相。
扬州城中不知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梦想着得他青眼,哪怕只是春宵一刻也心甘情愿。
呸!什么神仙公子,高高在上一声令下,就害得她与崽子连口剩饭都混不上!
阿蛮在心中腹诽,可店家女儿鲜见于她政见不同,叽叽喳喳地同母亲分享:
“昨晚知州官人巡街,我看见他的轿子了!
真不愧是传说中好洁出尘的神仙公子,连他的轿辇都一尘不染,而且还有股香气呢!
只可惜没见到他的真容,听说京中风气开放,女子们会亲手绣了香囊抛在他身上。
娘,你说我要是冲他丢个香囊,他会收下吗?”
阿蛮暗地里翻个白眼,一动不动的侧耳细听。
她听见老板娘骂了声“花痴”离开了后厨,于是连忙凑到窗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虚弱的哀嚎。
“嗷···呜···”,这样凄厉可怜,活脱脱就是只流浪小犬的悲鸣。
“大黄,是你吗?”,店家女儿听闻就推开窗户,四下查看,可半条狗影也没见到。
正在关窗之时,又是两声犬吠,这次却带着喜悦与亲昵,紧接着墙上就映出一只小狗的影子。
“大黄,我不能给你肉骨头了,要是你乱丢骨头,弄脏了街道,知州官人会不高兴的”,店家女儿的声音里全是对知州官人的钦慕。
阿蛮只得拿出十成十的功力,将手影翻得惟妙惟肖,口中又发出了小狗撒娇的哀求。
“好吧大黄,我给你一块没有骨头的肘子肉,你接好了,可不许弄脏地面。”
油汪汪的肘子肉飞出窗户,一个黑影在空中闪过,精准地接住肘子,可这哪里是大黄,分明是个乞丐!
店家女儿对上一双明亮狡黠的眼睛,那乞丐就挑了挑眉,挥一挥手中的肘子肉,咧嘴笑了出来,“我代大黄谢过你啦!”,气得她连声叫娘。
阿蛮不敢再得意,抓着肘子肉埋头狂奔,把那老板娘什么“别追”,什么“街禁”之类的话都甩在身后,一路跑出西市。
这块肘子不过拳头大小,便是小崽子一个人吃尚嫌不足呢。
算了,她自己在城外薅点野菜果腹吧。
阿蛮在池边揪下一片芦苇叶,将这肘子肉仔仔细细包好揣进怀中,一边嘬着手指上的油水,一边往城外赶。
眼见太阳落山,她得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去,否则小崽子就要单独在破庙中过夜了。
可她没跑出两步,一个粗壮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吼道:“这里还漏了一个!”
不好,听上去还有甲戈的摩擦声,不是官兵就是衙役,别不是那食肆母女为了一块肘子报官了吧!
可还不待她想清楚,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堵肉墙上。
阿蛮定惊一看,不是吴家阿大又是谁。
她赶忙添干净嘴角的猪油,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叹口气道:“吴大,你莫来求我,你家娘子不修己德,便是仙君下凡也帮不得她。”
可一直对她毕恭毕敬的吴大却半点恭敬也无,虎着脸上前一步,反剪住她的双手,把她往小巷外拖。
恐怕是已经跟他媳妇通过气了,这下骗不到他了。
阿蛮略一思量,眨眼间变了脸色,对着吴大连连讨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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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哥,您就当积德行善,小人只是混些吃喝,从没害过你家娘子呀。”
“真的!我给你娘子的宜男秘方都是面粉,半点伤身的东西也没掺啊。”
可吴大一声不吭,硬是拽着她来到大街上,对着一顶香车小轿毕恭毕敬道:“抓到了,请官人示下。”
那顶小轿停在街上,四名轿夫恭谨地垂手而立,前有兵甲齐备的官兵开道,后有锦衣华服的仆役随侍,阵仗大得仿若仙君下凡,惊得阿蛮心中打鼓。
这想必就是这位人人钦慕的知州官人了,虽则那时她毫无顾忌地在心中啐骂,可真撞见本尊她却像鹌鹑般一声不吭了。
开玩笑,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贵人,要想碾死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乞儿,简直轻而易举,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可她从不招惹高门大族、达官显贵,抓她一个小乞儿作甚?
阿蛮正在心中惊疑不定,就见那华贵的小轿中伸出一只修长白暂的手来,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一张白玉般的面容露了出来。
怪不得食肆家的女儿犯花痴呢。
剑眉入鬓,凤眸微挑,鼻如悬胆,唇似朱丹,比画上的仙君菩萨还好看呢!
更何况车帘轻启,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飘了出来,扑向她鼻尖,比香喷喷的肘子更令人垂涎。
她忽然想起自己同小崽那般大时,很想要的玩偶娃娃。
尤其是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孩儿抱着的白玉娃娃,那样光洁的皮肤,精巧的五官。她曾捡到过一个被人遗失的,可哪怕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打架枪食时还是不小心碰得稀碎。
眼前的人可比那娃娃更精致白嫩,而且还摔不碎呢!
她无法自控地将眼儿黏在他身上,只可惜这神仙官人看也不看她,对身边侍从冷声询问:“查查是否为扬州百姓。”
一名身着锦衣的小侍从站了出来,掏出一本册子翻看起来。
吴大见此瓮声瓮气道:“哥哥无需费事,这是个在城中招摇撞骗的乞儿,刚骗了俺娘,俺认识此人。”
哼,明明你自己也被我骗得服服帖帖。阿蛮心中腹诽,可却不敢出言反驳,她确非扬州百姓,肯定不在那名册上面,反驳也无用,反倒惹嫌。
她只得尽力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目光艾艾地看向那位神仙官人。
求求您大发善心,放了我吧!我给您立个生牌,让文昌帝君保佑您升官发财!
阿蛮在心中念念有词,可神仙官人虽长得美如菩萨,却半点慈悲也无,闻言上下瞥她一眼,反而抽出条丝帕捂住口鼻,嫌恶地皱起了眉毛。
“既如此,便关起来吧,莫要惊了圣驾。”
神仙官人丹唇轻启,说出的话语却半分温度也没有,就这样轻飘飘地决定了她的命运。
“不是,我什么也没干,就是混几顿吃喝,骗一块猪肘,至于下大狱吗!”
阿蛮看着浩浩荡荡已然远去的队伍,不由忿忿出声。
押着她的吴大立时踹她一脚,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说!你骗俺喝了整整一个月的稀粥,骗俺老娘给你顿顿大鱼大肉。这下犯在俺手上,有你好受的了!”
阿蛮气得咬碎了牙根。
都怪那神仙官人,若老天有眼,哪日叫他犯在她手上,看她怎么报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