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路了,师兄来接我吧,天要黑了......”
楚文笙惊慌失措间,只听清了这一句话。
女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起伏,似乎昭示着主人心情不佳。
不过楚文笙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当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她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潺潺的流水声传来,此处竟是一处小瀑布。
楚文笙驻足在一棵枯树后面,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
那女人约莫二十来岁,却仍是少女打扮,一袭绚丽却不刺眼的彩衣,珠宝首饰只寥寥几件,恰到好处修饰出了女人通身的贵气。
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眉心若蹙,脸色也比常人要苍白许多。
这女人无疑是生得很美的,美到在这种荒山野岭里,平白让人觉得鬼气森森。
楚文笙被狂喜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了一点,扶着树干,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她后知后觉发现,一个独自出现在深山的女人,说不定比楚家的人还要危险。
但是,楚文笙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地从树后走了出去,就算这是个女鬼,她也认了!
楚文笙刚走出去两步,女人就朝这边偏了偏脸,斜着眼睛看向楚文笙,轻声道:“谁在那里?”
女人偏过脸,楚文笙才看见,她左耳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莲花。那朵莲花精巧别致,漂亮极了。
楚文笙正想说话,突然注意到女人的眼神好像没有个固定的落点,似乎是知道这边有人,但不知道确切位置。
她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戴着那枚指环,连忙扒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人跟前,噗通一声跪下,细声细气地哭求道:“有人在追我,求仙子救我!”
楚文笙想得很好,这女人敢一个人在这里,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是有人暗中保护她,再加上同为女子,应该是愿意帮她一把的。
可女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把脸转了回去,垂眸继续看书。
女人声音没有起伏道:“这附近就是无瑕宫,那里女修多,你去那里求救吧。”
楚文笙一时语塞,她是听过无瑕宫的名声的,那可是一等一的大宗门,但她一个人孤身上去,只怕是求告无门,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深了说,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而且,楚文笙的双腿已经开始酸痛发软,只怕跑不了多久,就再也跑不动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妆把袖子蹭得一片姹紫嫣红,楚文笙也顾不上了,干脆利落地给女人连磕了三个头,颤声道:“求仙子救我,为奴为婢我都愿意,只求仙子帮我。”
那会的楚文笙实在是太小了,才十五岁的年纪,虽然比同龄人要聪慧许多,不然生不出来逃婚的念头。
但她此时的心太窄了,只装得下愤恨和害怕。
愤恨让她想也不想就逃婚,害怕又让她逃走后不知该往何处去。
楚文笙还不明白,求人帮忙,要先让别人觉得有利可图。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地把书翻过一页,没有说话,似乎是把楚文笙当成了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楚文笙只是愣愣地看着女人的侧脸,她脑子很乱,很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都说不出来,眼泪从眼眶里跌落,滑出长长的一道白痕。
她喃喃自语道:“我不想嫁人......”
这一句倒引来了女人的注意,她的眼睛从书卷上移开,瞥了一眼跪着的楚文笙,开口道:“你是逃婚出来的。为何逃婚,是跟情郎私奔,还是新郎官太丑了?”
楚文笙看着她,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
女人侧过些许身,眼睛自下而上地打量了这个姑娘,忽然一笑,声音也有了些起伏:“啊,都不是。那你是为什么逃婚的?”
楚文笙感觉自己又要掉眼泪了,但她已经不想哭了,连忙低下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点什么,好让自己心里有点底。
她抓到了女人的衣角。
女人看楚文笙不说话,垂下眼睛,脸上浮现了一种温柔的神色,循循善诱道:“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要不要帮你?”
楚文笙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想。”
话音刚落,楚文笙就愣住了。但只要开了口,后面再说话也容易了很多。
她把头低得更下去了,好像面对女人说话是一件很自惭形秽的事情,但却把手中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我......我要嫁的人,是鹤风楼的少宗主。我知道,能嫁给修士,哪怕是做妾也是极好的。”
可楚文笙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清楚这挺好的,但她就是不愿接受。
“我知道跟仙子你们比起来,我们凡人就跟蝼蚁一样。但其实我也会哭也会笑的,我有血有肉,我不想做不愿意的事......”
楚文笙低声道。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她,但楚文笙莫名的心中有一股不甘心,这股不甘心最后烧成了名为愤恨的火。
女人听了漫不经心道:“那你想过,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从家里逃出来,会遭遇什么吗?”
“我......”
楚文笙张了张口。
她不想大言不惭地说她知道,她想象出来的那些恶也许根本算不上恶,但是,但是。
楚文笙说:“是好是坏,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女人神色一动,直到此时她好像才被打动了一样,把身子完全转了过来,挑眉但不说话。
楚文笙咽了咽唾沫,无意识地把手中衣角攥得更紧了。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全身都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害怕。
她脸上浮出一抹厉色来,低着头恨声道:“凭什么从没正眼瞧过的男人,就可以摆布我。凭什么那个畜生,敢不把我当作人看。”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我总有一天,要把他们踩在脚底下,像他们摆布我一样,摆布他们。”楚文笙说,这一句说话,她如释重负一般闭了闭眼。
这一刻,楚文笙心中的恨意跟多年前的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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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重叠了,两张不一样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恨意。
女人听罢,捂着脸大笑了三声。
楚文笙被这笑声吸引得抬起了头,她看见女人放下手,苍白脸上笑出来一点血色,恰如雪中红梅。
女人拍手,快活道:“那好,我来助你。”
楚文笙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她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只呆呆地看着女人。然后她才注意到,自己居然一直攥着仙子的衣角。
那云霞般漂亮的裙子,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像块破抹布。
楚文笙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抚平那皱巴巴的衣角。
“对不起,仙子,我不是故意的,”楚文笙小声说,她想冲女人笑一下,但笑出来比哭还难看,“我,我叫楚文笙,仙子叫什么啊?”
女人歪了歪头,眼神往书卷上一瞥,随后含笑着说了两个字“湘君”。
楚文笙把这个名字认真地记在心里,但她后来才知道,湘君其实不叫湘君,这不过是她从话本子上看来的名字。
“后来这位前辈为感恩湘君前辈,将一座山庄名为‘逢湘山庄’。”
姜婵音以这一句作为了整个故事的结尾。
众人听得都有些恍然,李思如垂下了眼眸,将牵着师兄的手收紧了些。
澄心只是回握她。
而楚娴音听得兴趣正浓,刚想开口,店小二刚好在此时端着清粥小菜敲了敲门。
楚娴音便干脆走过去开门,不用店小二,她自己替店小二把菜端了进来,顺势用脚带上了门。她摇了摇头,感慨道:“真想不到山神就是楚庄主,楚庄主居然还在我们宫里修行过。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姜婵音笑了笑,其他她没把话说完,那个救了楚庄主的湘君前辈,其实是四海同荒宗宸北仙尊的二弟子,也就是后来掀起腥风血雨的焚心剑。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给大家听。
而封不悔听了楚娴音的话,装作被她逗笑一样,摇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折扇,随意道:“楚小师妹,这哪算什么奇事啊。”
然后他就把自己的那些经历和听来的传闻,挑拣一番,做些修饰讲了出来。
他言辞夸张,将事情描述得绘声绘色,逗得面前三个人忍俊不禁。
封不悔本来是为了更好伪装身份,才开口搭话的,但是看着三个人眼中那真切的笑意,他话语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把话说了下去。
忽然门那边传来咯吱一声,观棋蓦地看向门口,只见明镜正拉着她师兄往外走。
在玉板上凝出字终究是慢上一点,好在楚娴音替她开口了:“明镜姐姐,你们去哪?”
被问到的李思如,听见楚娴音发问,她扭过头明媚一笑:“我跟师兄去买新衣服!”
这里待着太闷了,李思如想和师兄单独待会。
她已经离这些往事太远了,但听到旁人提起,还是会有那么一瞬恍然,就像是回到了那个还未发生剧变的时候,一切都还是那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