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婵音只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来气了。
因为身后有一只猛虎正在追她!
姜婵音感觉这世道简直是疯了,她本来在厢房里好好坐着,即使因为明镜不理她的话,让姜婵音有些不高兴,但她一向会控制自己,习以为常地低下头掩饰情绪,可等她再抬头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原本是在屋子里头坐着,可一眨眼姜婵音就站在了长街上。
观棋消失了,明镜也不见了。
只剩下姜婵音一个人。
不仅如此,姜婵音好像还莫名其妙的成为了一个贫家少年,她出了城,还在山上一刻不停地采着蘑菇。
一天的劳作让她累得气喘吁吁的,准备下山回去时,竟然还有老虎追她!
姜婵音只能拼命地向前跑啊,不跑就只能被老虎追上,然后一点点被吞吃干净,她绝对不要这种死法。
可恶,凡人就是孱弱,这具身体没跑多久就不行了。若是姜婵音本尊在这里,哪怕她只是个医修,也不至于连一头普通的老虎都对付不了。
但凡人真的能跑过老虎吗?
姜婵音心里不由地发出疑问,可很快,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覆盖了上来:不,不能死在这里,娘还在家里等他回去。
对哦,娘还在家里等她回来,她不能死在这里。
姜婵音没有发现,她的心情,乃至于她的想法,都在逐渐跟这个贫家少年贴合在一起,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她现在只知道往前跑,不管多累都要向前跑。
穿过一片草丛之后,姜婵音眼前豁然开朗,可前面却不是什么生路,而是湖泊!
姜婵音动作一顿,可她还是没止住身体的冲势,直冲冲地摔进了那片湖泊里头,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此时正值寒冬,湖水冰冷刺骨,摔进去的一瞬间,姜婵音就觉得自己半边身子没了知觉。背篓也摔在湖面上,里头的凌芽菇滚落了出来,一大片漂浮在湖面上。
紧接着,这些蘑菇,就跟主人一样,缓缓地沉入了湖底。
而那只紧追她不放的老虎,居然在湖边停住了脚步。
它在湖边来回踱步,几番踌躇之后,选择了离去。老虎耷拉着脑袋,它不明白,它刚刚明明好几次可以追上猎物,却总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一爪子,猎物就又从爪下溜走。
老虎不明白,老虎只知道它要去找新的猎物了。
而姜婵音落入了水中,她是会水的,可这贫家少年不会,她此刻又无法指挥这副身体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渐渐沉进湖底。
姜婵音不想淹死在这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不行,不可以,快点动起来,不是还有人在等你回来吗?
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
姜婵音甚至错乱的想: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去。娘已经没了丈夫,她不能再让娘失去唯一的儿子了。
我,我想让娘吃饱肚子,我想我们家能有很多很多金子,不......银子就好,要是大老爷们手下能漏点铜板就好了。
要是云霞城能有个新城主就好了......
就在姜婵音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呼吸时,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的主人把她,不,是把这个贫家少年给托出了湖面,让他得以重新呼吸。
少年剧烈的咳嗽了好几下,但好歹他活了过来。
水珠从他的脸上滑落,他茫然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树影绰绰,那只老虎已经消失不见了。
姜婵音在此刻,仿佛听见有谁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掉进湖里了。”接着,那声音又说“谢谢你的蘑菇,它们很好吃。”
可当她转过头,身边又什么都没有。
少年爬上了岸,他捡回了背篓,看着空空的背篓,不免懊恼地叹了口气,这趟山算上白上了!
但能捡回一条小命也算庆幸,少年正准备跑下山时,无意中踢中了什么。
那东西硬邦邦的,他的脚趾立刻觉得生疼。
少年好奇地将那东西捡起来。那是一个不大不小,沉甸甸的匣子,一打开来,里头是金光灿灿的金子!
少年简直被这样一笔天降横财给惊呆了,他虔诚地捧着那盒金子,眼神不可思议极了。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嘴唇也是如此,不住地颤抖着。
最后他把匣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撒开脚丫子就往山下跑。
少年在心里想:哈!山神显灵了!
他当时天真的以为这匣子金子是山神的一时慷慨,完全没有多想,或者说,少年下意识的没有去多想。
但姜婵音却是很清楚。她从小受仙门正统教养长大,见识足够多,所以她知道救了少年的是一只山灵。
这座经历过无数岁月的山,终于生出了自己的灵。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只山灵会成长为山神,不是像楚文笙那种,只有个虚名的“山神”,而是真正的,能够呼风唤雨的山神。
山灵有亲近人的天性,所以对于它帮助少年的那些事,姜婵音不感到意外。
但是,那匣子金子,绝不是山灵的一时慷慨。
仙门有无数前车之鉴来告诉姜婵音,这种天生地长的灵们,在彻底与人相处之前,就是未经雕琢的玉石。
它们当中是有亲近的人的一面,但终究是非人之物。
灵纯粹而天真,但这种天真不同于贫家少年身上那种世俗的天真,灵的天真要更加的......原始,也更加冷血残忍。
仙门有一条告诫就是:不可向非人之物暴露自己的神魂。
人的神魂天生就会倾诉自己的渴望。
而灵一旦得知到了这种渴望,以它们那亲近人的天性,就会想方设法为人实现这些渴望。
曾经就有修士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但告诫之所以会成为告诫,那就是灵是一种很纯粹也很天真的存在,它们实现人渴望的方式,往往和人们所期待的,天差地别。
沉甸甸的金子在姜婵音的怀里,但她此刻的心绪已经完全无法和少年契合了,姜婵音不感到高兴,内心反而升起了一股寒意。
而姜婵音并没有发现,她本以为消失不见的明镜,其实就站在她旁边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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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姜婵音无法察觉到李思如,李思如却察觉到了姜婵音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也没什么稀奇的。
李思如创造了世间第一个控梦术,也认真了解过幻术为何物。她在发现幻术的那一刻就找到了出去的办法。
她之所以还会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李思如想知道用出这个幻术的人,想让她看见什么。
但说实话,看完了这一场山灵初遇贫穷少年的桥段,李思如的耐心耗尽了,她把施术者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也对别人的故事不感兴趣。
别人的故事有什么好看的,她自己的故事都是乱七八糟的,看都没法看。
因此李思如搭在手腕上的手指抬起来敲了敲,忽然对着前方说:“你想让我看的只有这个吗?”
良久,就在李思如以为这施术者不会回答的时候,一道空灵又缥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李思如回过头,这个施术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是一个年轻又沧桑的山灵。
山灵以少女的面容见人,身形很淡,脸上的神情也淡淡的。
李思如看见这张脸,立刻就想起了,在前一个幻术中,他们所瞥见的那段记忆,那个伏在地上呕出了鲜血,半昏迷的少女。
山灵和那少女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真有意思啊,李思如饶有兴趣地看着山灵,试图把这张冷淡的脸,跟那个撕心裂肺的少女的脸对上。
李思如没有开口说话,山灵就自己开了口,她平静地看着李思如,淡淡道:“我以前见过你。”
山灵这话让李思如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之后她作恍然大悟状,抬起手敲了敲自己脑袋,浮夸道:“哎呀。”
是很久以前的事,在李思如与楚文笙相遇的那一天,湖里面其实还有一只山灵。
不过彼时的山灵只是模模糊糊有个雏形,也没开神智,就这样懵懂地注视着这山上发生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山灵说。
李思如冲她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地说:“没跟我说话是好事。”
这些天生地长的灵很容易就受到第一个遇见的人影响,从这一点来看,李思如也即焚心剑,绝不是个什么好选择。
因为雕琢玉石需要细心的工匠来付出鲜血,而焚心剑一定会是最暴虐的工匠。
玉石会被她打碎又重新拼回来,就如同李思如经历过的那样。
山灵知道李思如是什么意思,她垂了下眼睛,接着用不解的语气说:“我不懂你为什么没像她们一样附到这些人身上。”
这个幻术她准备了很久很久,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居然有个人能自始至终旁观着一切。
李思如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睛,摆出思索的样子来:“大概是因为,我不用成为他们,也能体会到他们是什么心情吧。”你
这个回答让山灵怔愣了一下,好一会才慢慢说:“不愧是半魔。”
“哦?”
李思如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危险了起来:“你还知道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