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面蛛巢副本开放已有三日，玩家们每日高涨的热忱，比巢穴里黏腻厚重的蛛网还要浓烈几分。
在所有玩家几乎人手一份蛛巢观光记录时，只有挖机大仙在认真搬砖。这个纯生活党，战斗力稳定维持在负数区间。营救任务那一遭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白莫古在菌主空间里窝着，萤念数到开花，菌丝在地下四处延展。
他手里端着一杯鲜泡枸杞茶，热气袅袅上升，浅尝了一口：“舒坦。”
清晨的苔原裹挟着湿润薄雾，水汽覆满地表。穹顶的朦胧微光洒落，漾起珍珠般柔和透亮的淡彩。
今日，第一批上线的玩家拿着刀剑，挎着菌丝包，蓄势待发。
“让让让让！副本队一等三。”
“来我这儿来我这儿！我们二等三！”
“这游戏人也太少了，组个队来来回回就咱几个。”
“就是，单刷还打不过。”
“求青夏大佬开班。”
“官网首页不是有录像，那身法你能做到？”
“额，求组求组。”
嘈杂的喊声在菌主投影前此起彼伏。菌盖五颜六色，千姿百态。在薄雾中晃来晃去，吵吵嚷嚷，活力四射。
不多时，战斗党们结伴动身，齐齐朝着副本方向赶去。
白莫古的菌丝网络轻轻颤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抿了口枸杞茶，翻出策划小本打上标记：第二批韭菜们长势喜人。
而自从上次在食肆那场“谁是亲菇崽”的友好交流会后，玩家们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于是，复活券用光了，搬砖疲劳了，闲得不想干事了。便成群结队地去“骚扰”虫民们。
也不是存心找事，就是NPC各个鲜活，不聊两句对不起这沉浸式体感和可能到手的隐藏任务。
铁颚，武力天花板，浑身覆着冷硬甲壳的第一战士。
看着他巡逻的背影，比量一下自己刚到执冥一半的菇身。玩家们只敢隔着丈远，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虫哥好”，然后迅速溜走。
也有胆大的不信邪，凑上去问：“虫哥，您这执冥能借我摸摸吗？”
铁颚缓缓抬起头，墨绿的狭瞳泛着冷光，一言不发。
铁头菇咽了口唾沫，感觉菌盖发麻。
“虫哥你好，虫哥再见。”他声音颤抖，转身时同手同脚。
老凿和小工，一老一幼。
一个正坐在木屋院子里挑拣矿石。
“嗨，老凿长老，”玩家们蹲在篱笆外，“您在忙啥呢，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呀？”
“不用不用，”老凿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温和，“你们这些蘑菇勇士，忙自己的去吧。”
玩家们不敢太纠缠，悻悻离开。六指姐论坛里提过，这位极大可能就是武器大师。万一得罪，下个版本可就得缩着菌盖仰望新菇了。
另一个趴在云芝菇下。正用矿泥、黏土和木条搭城堡。胖嘟嘟的小手轻轻地摆弄，仿佛在建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
“陛下，今天建的城堡你喜欢吗？”小工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白莫古的菇体，满脸期待。
白莫古看了眼那歪歪扭扭的“城堡”，故意压低声线说：“这城堡要是打仗，深渊虫一脚就能给踹塌咯。”
小工的触须立马耷拉下来，委屈地说：“陛下，小工搭了好久呢。”
白莫古忍住笑意，抬起一股菌丝摸了摸小工的头，安慰道：“其实搭得还不错。有进步，以后肯定能搭出最坚不可摧的城堡。”
小工这才又咧开嘴笑，圆眼弯成月牙。触须重新翘起来，欢快地晃了晃。
玩家们面面相觑。这位可不是吗喽哥那个假世子，蚁崽是他们菌爹的心头宝，惹不起惹不起。
其中一个不死心地问：“小工崽崽，你真的没任务？比如帮你加固城堡？”
小工拒绝：“我要自己来，你们别把我的城堡碰坏啦！”
她小手张开护住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咳咳。”白莫古菌丝网络震动，提醒这几个玩家。
玩家们无奈，只好垂着菌盖走了。
小工看着玩家们离去的背影，好奇地问：“陛下，他们老是问任务，任务到底是什么呀？”
白莫古甩甩菌须，侃侃道：“这些蘑菇勇士啊，就爱到处找事做。任务嘛，就是他们觉得能让自己变强或者得到好处的事儿。小工可以不用管他们。”
小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摆弄起她的城堡，边搭边说：“等我建好城堡，就让陛下住进去。”
白莫古看着小工认真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轻声说：“好，那陛下就等着住进小工搭的最厉害的城堡。”
而仅剩的虫民大果、小果身边，便成了重灾区。
小工待在陛下身边，安全无虞。两只工蚁姐妹每日便寻脉探矿，出没路线固定，脾气看着也软和。玩家们便当她们是可攻略型NPC，开始轮番搭话、逗弄、整活。
“果妹果妹！这个荧光石送你，需要帮忙搬矿石吗？”
“果姐果姐，你们工蚁族的择偶标准是什么？有没有考虑过跨种族恋……哎哟！”
大果的爪甲一挥，差点把这不知死活的玩家的菌盖削下来。
那玩家抱着菌盖连滚带爬地逃了，边跑边喊：“我就问问，问问也不行吗！”
小果躲在姐姐身后，小声嘀咕：“这些蘑菇勇士，好奇怪。”
几次三番后，她们把好几个玩家好感度扣成负数，终于清净了。
倒是画风太眼熟敏锐地察觉到白莫古的需求。这游戏从开服到现在，居然一直没有地图功能。
她心念一转，商机来了。小甜药这种氪金菇以后肯定一抓一把，菌砂囤起来，未来定赚得盆满钵满。
眼下，东风正好。
于是，每天下线后，她就在相关社区、论坛自学。一上游戏，白天出去探索，傍晚回来在纸上勾勾画画，斗笠菌盖瞧着都焉巴了。接着她翻出自己搞“诈骗”的老地图，两相补充。
很快，画风太眼熟就抱着一卷得整整齐齐的纸，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云芝菇下。
此时，白莫古正摊在沙发上。菌须垂落，菌盖微合，好似在打盹儿。实际上他正看见一队玩家在菌道里迷路，被腐面蛛合围，装备散落一地。惨叫声通过寄生孢子传过来，让他差点把枸杞茶喷出来。
“菌主大人，”画风太眼熟走了过来，把地图往洞室前一摊，斗笠菌盖的尖端傲然翘起，“请您过目。”
白莫古本来不太在意。之前她的地图生意在玩家之间红红火火，他出于好奇瞅了一下。
怎么说呢，画风确实很美丽。但实用度嘛，也很“美丽”。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懒洋洋的菌须，倏然绷直，整个菇都精神了
这份地图虽然覆盖的范围没变。但基础要素、地形地貌样样齐全，甚至连环境标识都一清二楚。
白莫古的菌丝网络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心中浮起一丝讶异。
自己这位前同事，离职许久，道行反倒突飞猛进了。
画风太眼熟见白莫古迟迟没开口，于是主动出击。她清了清嗓子，把这份新图的卖点一条一条往外报。
“菌主大人，您看这地图，以后新玩家来了再也不怕迷路了，老玩家探索新区域也有个参照。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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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定期更新，保证实时准确。”
白莫古菌盖的纹路亮起金色光芒。他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了，一时有点措手不及。
画风太眼熟一看有戏，往前凑了凑：“而且您想啊，有了官方认证的地图，玩家们的活动范围扩大，消费场景不就多了吗？去远处探索需要补给吧？需要装备吧？需要药剂吧？这不都是收入吗？”
白莫古：“……”
他看着眼前这个菌盖上还沾着墨痕、眼睛里却闪着精光的蘑菇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韭菜，比他还像资本家。
他动了动菌丝，缓缓开口：“尔献图有功，王庭会记住你的贡献，吾已将此图纳入图鉴，奖励已下发。另，吾再赐一套画师工具，望尔好好打磨技艺，再接再厉。”
画风太眼熟点开面板看了看，眉眼舒展，却还停在洞室前没走。
白莫古搞不清楚她还想干什么，疑惑地动动菌须。
画风太眼熟抬起头，斗笠菌盖微微前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菌主大人，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这份地图，可以在商城上架。您负责挂售渠道，我负责更新内容，收益五五开，如何？”
白莫古眼底满是错愕。还能这么操作？社畜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前世公司里，运营部和研发部为了分成比例就是这么打起来的。
白莫古抿了一口枸杞茶，压下菌盖上浮起的纹路，开始掰条件：“上面的野怪分布没有，还要吾补充，四六。”
画风太眼熟显然是有备而来：“我可以到处探索，主动绘出未开放地区的地图。”
她接着卖惨：“陛下，光是这份地图我就死了好多次才跑完所有地形，复活券用了一堆。您不能不看成本啊。”
白莫古无语。她的死亡数据后台记录得清清楚楚，大部分都是踩空摔死，但这生意确实有前景。
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最终，收益平分。
白莫古将地图数据录入菌丝网络，然后将感知范围内的深渊虫分布添加上去。一缕缕淡绿色的光尘游动，地图上出现一个个精确的虫怪坐标点。
画风太眼熟如愿以偿地小跑离开。
白莫古立刻掏出自己的小本，写下《韭菜观测记录004》：玩家画风太眼熟，敏锐型用户，具有出色的绘画天赋与卓越的商业头脑。高价值韭菜。
备注：奸商，锱铢必较。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想起智能菇被玩家们埋怨过很多次。
“这智障菇是2G网速吧？我买个复活券它加载了半分钟。”
“我跟它对话像跟我土里的老祖宗发微讯一样，已读不回，轮回呢。”
“它是不是在后台偷偷挖矿啊？每次修理装备都要转圈，三圈半。”
“我昨天跟它买武器，它沉默了三分钟，我以为在思考，结果它说：‘刚才……信号……不好……’不是，这游戏哪来的信号？”
白莫古甚至在论坛上看到热帖：《论智能菇的智商是否配得上它的名字》。吐槽抱怨都盖了上百层，而他的菇民拢共才二十个。
他不舍地掏出萤念，给智能菇升了个级。
漂亮的白玉菇影在光芒中颤抖着。它的菌褶亮起来，菌盖上浮现出一个崭新的界面——商城。以后玩家们购买道具，直接点开就能选购，再也不用跟一朵蘑菇投影进行无效对话了。
智能菇晃了晃菌柄，声音都清脆了几分：“蘑菇勇士，欢迎……光临？”
白莫古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心疼地打开后台，思索下一个割韭菜方案。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枸杞茶，一饮而尽。菌盖上的纹路明明灭灭，恍如一朵正在策划阴谋的、邪恶的反派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