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们跟着指引光标走了约一炷香，越走越偏。周围的荧光暗淡下来，脚下的地面从淡绿变成灰褐色的干枯纤维。
这几天玩家们逐渐熟悉了环境，脚程倒是不慢，但嘴也没闲着。
“这游戏没地图是真的难搞。死一次就回复活点，接着就不知道上哪儿找刚刚的杀怪点。”躺赢不费劲哀嚎道，一边走还一边掰手指头。
“上次跟吗喽哥出去，不小心死回来了，然后接连三次，三次！都是在找他们的路上迷路，撞到了野怪嘴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技术问题，是地图问题？”带鱼懒洋洋地接了一句，“还是你人菜瘾大？”
“两个都有，”躺赢不费劲沉默片刻，拒绝深入这个话题，“但主要是地图问题，真的。”
迷路大冒险盯着面前的指引光标，语气希冀：“至少把这次活动的光标保留下来吧，太实用了，再不用担心找不到‘家’了。”
躺赢不费劲缩在队伍中间，小声附和：“附议附议，我方向感本来就不行。现实中出门都是靠导航，这游戏啥指示也没有，主打一个随机。”
其他人也齐齐点头，发出赞同的声音。看来都没少被荧光苔原的“原始森林”折磨。
白莫古在菌主空间悄悄记录，在“保留光标指引”这一行划上标记。
至于地图？开什么玩笑，他自己都还没有一张完整的地图。前任菌主留下的菌丝记忆早碎成渣了，他都还在靠玩家们肉身探图，然后借他们的死亡坐标拼凑出个大概。
“嘶——”白莫古菌盖微微一颤，孢子粉噗噗掉了一撮。他在心里小小地愧疚了一下。
“韭菜们，”他默念，但你们的死，不，你们的探索，真的很有价值。“
于是他果断地在下方补上一行字：“光标指引费用打个8.8折，作为诚意安抚玩家情绪。”
做完这个决定，他菌盖上的纹路闪了闪，有点儿学完前世黑心产品经理画饼之后的心虚光芒。
前方，铁颚已经抵达工蚁族所在的菌道。
他的身形完美融入阴影，气息似有若无，一对墨绿竖瞳正注视前方。那里有精英腐面蛛在后方堵住逃生口，几十只普通腐面蛛正在围攻。
蚁人们背靠菌壁，艰难抵抗着。铁颚没动，两个年轻蚁人挡在前面，暂无生命危险。他记得陛下的嘱咐，于是像个沉默的铁塔，蹲在菌道的一个拐角，静静等待。
脚步声从远处菌道传来，零零碎碎。铁颚侧了侧头，蘑菇勇者们，到了。
玩家队伍走到菌道入口，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下来。
躺赢不费劲往后退了半步，拿菌盖碰了碰前面的榫卯游侠。
榫卯游侠没说话，但也悄悄往后退，两人并肩站在队伍的最后方，互相用眼神传递一个意思：要不你先进？眼神交流持续了几秒，很快达成共识：都不进。
钢筋大锤站在边上，视线往洞口扫了一圈，菌盖有点发凉。但他稳住了，把手往后一背，一言不发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来打头阵！”十分英俊率先迈出一步，新兑换的甲壳盔甲挺得老高，姿态张扬。
“我反对，”迷路大冒险淡淡开口，“上次你这么勇敢地带路，结果招惹了一群荧光覃兽回来。”
“那我不是……”
“把自己炸回复活点不算，”迷路大冒险面无表情地打断，“顺便给我们都种了一身小蘑菇，长了整整一天才掉。”
“噗。”挖机大仙没憋住。
“冒冒，你这么说我好伤心。”十分英俊立刻转过来，菌盖往下耷拉，委屈地捧着心口，“我那不是特意给你们开开眼嘛，那群小毛球多可爱啊，头顶长着的小蘑菇还一闪一闪的。”
“大可不必，”迷路大冒险冷漠拒绝，“一群篮球大会爆炸的小可爱，你自己留着吧。还有，不许叫冒冒。”
躺赢不费劲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想起那天的诡异劲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蘑菇忒难抠，我抠掉又长，抠掉又长。最可怕的是有一株长我脖子上，那体验……真的很独特。”
带鱼沉痛道：“我两只手都长满了，害得我那天饱食度都只能靠喝果汁。”
十分英俊反驳无能，可怜巴巴地蹲在角落画圈。
榫卯游侠戳了戳他：“吗喽兄，要不你走最后？”
“我不！”十分英俊蹭地站起来，“我就要走前面，我第二个进。”
剩下的人看着黑漆漆的洞口，相视无言。
那洞口像个裂开的喉咙。菌壁上挂着的荧光脉已经枯死，只余几条干瘪的菌丝垂在那儿，像某种病变的血管，偶尔滴下黏稠的液珠。
风从里面灌出来，有股潮腐的气味，混着某种像腐烂又夹杂着陈年铁锈般的东西。还有隐约的窸窣声，飘忽不定。
沉默维持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队伍后面响起，是三个休闲党——小甜药、画风和风笛过来了。
炼金小甜药率先走上前。她怀里揣着一丛带土的鸭嘴状灰草，上面结了几颗三棱形黑色小果，是她刚在路边采的。发现大家围成一个圈堵着，有点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像只被挡住去路的仓鼠。
正对上迷路大冒险的视线，她询问：“冒冒，你们怎么不走了，没路了吗？”
迷路大冒险一时语塞，干脆直接侧身让开，把洞口给她瞧。
炼金小甜药垫起脚往里面看了眼，觉得挺正常的，不就是个暗一点的洞嘛。她打开任务界面，光标直直指向洞口，方向无误。然后从菌丝包里掏出个荧光蘑菇，柔和冷白的光晕撑开一小团光亮区。
她回头瞥了众人一眼，那眼神地清晰传达出“你们这群人居然怕黑”的疑惑。然后迈着小短腿，径直走进去了。
“……”
躺赢不费劲小声说：“我们好像……被鄙视了？”
十分英俊从角落里窜出来，紧追上去：“小甜药等等我，我也要领路。”
众人对视一眼，有靠谱的带路人在，那也没啥了。
荧光蘑菇散出的光晕随着炼金小甜药的步伐微微摇动，把前方一圈菌壁照得忽明忽暗。
菌壁上附着有灰白色的丝茧，有些已经干瘪，有些还在微微蠕动。脚下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叽声，像踩在浸透水的湿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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榫卯游侠死死盯着脚下，生怕踩空。这游戏的体感太要命了，连那种软烂的触感都能完整地传过来。
“我在蓝星踩过烂泥，”他喃喃，“但那是泥，这是……这是什么东西的体-液吧？”
他越想越恐怖，颤颤巍巍地抓住前面躺赢不费劲的胳膊。但躺赢不费劲好像比他还能抖，两个鬼屋绝缘体抱团取暖，哆哆嗦嗦地吊在队伍最后面。
走了没一会儿，炼金小甜药忽然停下来。举高手里的荧光蘑菇，没说话，只是朝前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有动静。
队伍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玩家们瞪大眼睛往前看，荧光蘑菇的光够不远，但他们听到了。
喀嚓，喀嚓，喀嚓……
一行人压低动静，小心地往前挪。
洞道开阔了，前方是片稍大的空腔。
两个蚁人背靠背在前厮杀，围着它们的，是密密麻麻的蛛怪。
这些蛛怪的腹部腐烂、肿胀，表面凹凸不平，像一团溃烂的肉里长出了八条腿。头部没有蓝星蜘蛛的单眼排列，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曲的、几乎像人脸一样的面纹。
有三只大号的趴在菌壁上堵住出路，是青铜级巅峰的腐面蛛。它们的周围有攀爬、跳跃的小型腐面蛛，数量也不少。全都窸窸窣窣地在工蚁们的上方爬动，像是在玩弄猎物。
躺赢不费劲看清楚后，喉咙动了一下，手死死捂着嘴。
“小怪五十只左右，三只精英。”画风太眼熟压着声音报数，“我们只有十个人。”
她迅速整理思路：“正面硬刚行不通。地形狭窄，蛛怪数量有绝对优势，但只要把那三只大的先解决……”
“我有办法。”钢筋大锤忽然开口。
他从包里掏出一大捆韧性菌丝绳。这是他在在蓝星查资料后尝试做出来的，效果极好。又摸出几根削尖的甲壳刺。
“菌道口那段窄，只能同时过两只蛛怪。”他借来画风太眼熟的纸笔，“我们在那儿拉三道绊索，菌丝绳加上小甜药捣鼓的药水，浸泡后粘性上佳。”
随后又掏出两块红通通的石头——红晶火石。
这是上次十分英俊的探险组带回来的，说是有好大一片，他们瞧着好看，带回来答谢其他几人帮忙建的小屋。
其他玩家都当作了装饰品，钢筋大锤却当成矿石研究。想着试试能不能作为建筑材料，结果发现极易擦出火星。后来干脆当作火石用，大家都随身带两块，外出时特别方便。
“蛛丝有个特性——怕火，”钢筋大锤咧嘴，“普通蛛丝遇火即燃。这腐面蛛的丝有水分，烧得慢。但会产生大量浓烟，足够熏它们个七荤八素。”
“可以啊，大锤哥！”十分英俊赞叹道。
“以前处理过废弃防护网，那时候学了点，”钢筋大锤挠挠菌盖，“那网跟这蛛丝差不多，一点就着，烟还大。”
画风太眼熟看着手里的地形图，忍不住问：“你以前干什么的？”
“工地搬砖。”
“你们工地的砖，是不是都搬出了战术思维？”
钢筋大锤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