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平台的早间档，人气素来冷冷清清。
时英钧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傻笑。他盯着桌面上《菌丝纪元》的游戏图标好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啪”地拍了把桌子。
“捡到宝了，”他对自己说，“真的捡到宝了。”
做了这么久的游戏测评，时英钧踩过无数坑，骂过无数策划。难得从鱼目堆里翻出了颗珍珠。
早上八点，5830111直播间。在线人数只有寥寥几百个，弹幕慢吞吞地飘过去：
【哟，英俊哥今天这么早？】
【早上聊游戏？睡醒就开播很少见啊。】
【又恰烂饭？】
【昨天那个《菌丝纪元》，英俊哥感受怎么样？】
时英钧不在意地摆摆手，清了清嗓子，进入状态。
“《菌丝纪元》内测版，我昨晚玩的……”他故意停顿，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内幕，“这么跟你们说吧，这游戏……是我近两年玩过的最——”
弹幕已经开始骚动：
【这游戏我昨天查了，官网都没有，感觉不靠谱。】
【别被小工作室骗了。】
【连直播功能都不敢开，怕是烂的不行……】
时英钧：……
好，这就是他的粉丝，喜欢在他最兴奋的时候踩一脚。
他懒得争辩，决定不管了，继续大吹特吹。
“不是，听我说完，那个沉浸感是真的，我进去以后感觉真的在另一个世界！”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而且那个生态，那些NPC，全息体感，操作逻辑，真的是……”
【？？？】
【你被植入广告了。】
【恰！硬恰！】
【英俊你是不是被盗号了？被盗了你就眨眨眼】
【就那破蘑菇？我三岁侄子的涂鸦都比它强！】
【我刚又查了，这游戏就一个官网，没有备案，没有公司信息，要我说八成是跑路游戏。】
时英钧一整个裂开。
好好好，双拳难敌四手，算我说不过你们。
他瞄了眼在线人数，成百来个了。反正互动也谈不上有多热烈，再磨下去也没意思。
他总结性地往椅背上一靠，拍板道：“反正预约链接我发了，有兴趣自己去试，早玩早享受，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跑路游戏】弹幕整齐划一。
时英钧：得，下播了。
他把直播间一关，直奔刚刚瞅到的官网。
首页还是那副丑样——灰底，黑字，排版歪歪扭扭。
时英钧习惯性地问候策划：“这审美，一如既往地拉垮。”
话虽如此，他的嘴角却翘着。
他又往下翻，翻到内测CG那一栏，眉毛一挑，那是昨天他们杀甲虫的视频。
根据蘑菇人的不同菌盖和行动轨迹，时英钧凑近屏幕，眯起眼睛，仔细看。
他认出自己了。那个被寄生甲虫追着满地乱跑的、姿势扭曲的、菌盖歪到一边的。
居然上官方宣传CG了，某种说不清楚的自豪感悄悄漫上来。他嘴角往上走，很快又压下去，假装自己只是在审视。
“一如既往的草台班子。”嘴上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把那页CG截了个图。他发到粉丝群，还附言：有图有真相。
又忍不住补了个表情包：一只得意洋洋的柴犬。
白玉王窟，云芝菇的光从那些细碎的菌褶里渗出来，把整片岩洞染成淡淡的金绿。
铁颚收拢鞘翅，握拳行礼：“陛下，方圆五公里的危险，已扫除干净。共剿灭被污染虫群五处，其中深渊黑螋巢穴一个、深渊跳蝗窝三个、腐化螳穴一处。”
“做得不错，铁颚。”声音低沉悠远，自带混响。
菌核要修复到10%，才能脱离这濒死的状，有自保能力。在此之前，安全距离就是命根子。
他调出后台看了眼数据，轻叹一声，任重道远啊。
但铁颚还没有停。
“另，王窟南面，探查发现异常痕迹。初步怀疑是腐面蛛。”铁颚的声音比刚才压低半个调，“蛛丝附着的区域不小。尚未确认巢穴深度，但蛛王气息……有感知。”
腐面蛛，白莫古快速检索相关数据：
大型群居虫，蛛王至少黄金级别。蛛王产卵期实力弱化但巢穴防御强化。
一只蛛王配备数十蛛卫，每只蛛卫有白银级巅峰的实力。
重点还不在单体实力，最关键的是扩张速度极快。
要是巢穴真在附近，他这拳头大的菌核，还不够蛛王一口吞的。
“铁颚，”白莫古吩咐，“加强南面的警戒，确认蛛巢位置和活动区域。发现异常立刻回报，不许擅自出击。”
“是。”铁颚应道。
菌渊到菌柄丛林，本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态层。
腐面蛛群出现在这个位置，看来智慧虫族的处境怕是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势单力孤——这四个字在他的意识里转了一圈，看来要尽快建立据点，扩充服务器，提升玩家实力和数量了。
白莫古思索着，边上的菌丝网络传来讯息，一个，两个……接连十个意识接入点逐渐亮起。
玩家上线了。
白莫古的菌盖轻轻摇了一下，面板上的在线人数从0跳到10，萤念采集曲线也跟着往上翘了翘。
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有多期待这一刻的，虽然他的菌盖边缘已经偷偷泛起了粉色。
“哇！这就是菌丝吗？”两个蘑菇人盯着自己的手指，把菌丝一根一根弹出来，编织成不同的形状。
“这个感觉有点儿奇怪诶。”一个蘑菇人正在抠地皮。
最后一个根本没看周围，直接朝白莫古的投影走过去，手腕一扬，对准投影就戳。
投影是有真实触感的，摸着宛如棉花糖一般柔软蓬松。手指陷进去时，能感受到一种轻柔的阻力，随后又缓缓反弹回来，有点儿类似按压云朵抱枕，十分解压。
这位玩家来了兴致，戳了一下又一下，还试图用菌丝缠上去。
铁颚胸腔里的气息停滞。
侮辱！
这是对陛下的侮辱！
他上前，甲壳碰撞声沉沉作响，整只虫就像一堵黑铁墙移过来。
“住手，不准亵渎陛下的投影。”
玩家的动作停了。
同时，一堆圆圆的、五颜六色的蘑菇眼睛全部投向铁颚。
“哇！！！”
“我们有NPC了？”
“好酷的虫人啊！这是什么虫，甲虫吗？这个甲壳颜色好好看。”
“能摸吗？能骑吗？能当宠物吗？”
铁颚：“……”
“这NPC可是我带回来的。”十分英俊骄傲，菌盖挺得老高，像只开屏的孔雀。
“信你个鬼，”炼金小甜药斜了他一眼，“你昨天还被甲虫追着跑。”
“冒冒可以作证。”十分英俊当即把迷路大冒险薅过来，让他评理。
“额，算是吧，”迷路大冒险被拖了个趔趄，扶了扶菌盖，神情无奈，“还有，不准喊冒冒。”
“好的，冒冒。”
迷路大冒险：“……”
画风太眼熟已经不参与这个争论了，她绕着铁颚转了半圈，视线落在铁颚甲壳的每一处接缝和纹路上。
“这个建模……”她小声嘀咕，伸出手指想要触摸，忍了又忍，终于克制住了，“好精致啊，这个关节活动范围……是全角度吗？”
铁颚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钢筋大锤这边就太平了，他和另外两个刚上线的群友凑在一起。
三人压着声音交流，时不时往地面上踩两脚、摸一摸；推测菌丝织物的密度；抬头量一量菌柄的粗细。全都是一副“这块地我要拆了重建”的神情。
戳投影的新人顺着声音走过来。他听不懂铁颚在说什么，绕着铁颚打量了一圈，最后停在铁颚的背部。
看向铁颚收拢的鞘翅，黑铁织金，光泽微沉，真酷啊！
他盯了片刻，突然伸出手，想掰下铁颚的鞘翅，试试能不能自己戴。
铁颚不理解这些蘑菇勇士说的话，但他理解这个动作。
鞘翅是甲虫族的禁区。被这样粗暴地扯住，铁颚脑子一嗡，身体快过思维。
执冥挥出，横斩。
新玩家飞起，像颗被击飞的羽毛球，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落地，裂开，回复活点。
全场死寂。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
“被秒了！”
“这NPC连过场动画都不给直接砍啊！”
“帅爆了好吧！”
十分英俊抹了把脑门上不存在的汗：“还好我昨天见过世面了……不然今天飞的就是我。”
铁颚站在原地，手上的肌肉还没放松，看着手里的武器，后知后觉地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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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他这是……
陛下的蘑菇勇士被他一刀送走了。
他脑子里一团乱，正想向陛下请罪，就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恶意。
“操你妈！傻逼NPC！什么垃圾游戏！”
那个玩家复活了，张嘴就是脏话。一串接一串，越来越难听。
铁颚听不懂，那些字符对他而言是杂音，但其他玩家听得懂。
画风太眼熟皱着眉，炼金小甜药捂住耳朵，十分英俊的表情则有些复杂地往下沉。
“喂，差不多得了。”
“自己手贱还骂NPC？”
新玩家不理，继续骂，污言秽语回荡在王窟里。
白莫古调出后台。
【系统警告：你因言语违规被警告一次，再次违规将强制下线。】
黄色提示，悬浮在视野正中央，无法关闭。
那个玩家停了一瞬，然后骂得更响了。
白莫古没有让他说完，直接踢了。
白莫古前世见多了这种，什么“炸服”“带节奏”这类的，简直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虽然对玩家而言这是游戏，铁颚也听不懂，但这么直白的恶意中伤却不能姑息。
新玩家化为光点，封号下线了。
白莫古在后台打上标记：永久封禁，孢子登录器回收。
他可不是什么菩萨，以前这种事他没少吃亏。现在当甲方了，没道理还要忍。
他快速码出一份《艾尔德拉菇民守则》，十二条，每一条都来自他前世对社区运营踩过的坑。
“禁止对NPC实施语言侮辱”——因为铁颚。
“菌主王庭保留对严重违规玩家的驱逐处置权”——来自前世被一个恶劣玩家在论坛搞崩了一整个小服务器的经验。
……
他把文档推送到官网，设置为注册前强制阅读，附了个确认按钮，按钮上写“我已阅读并理解”。
虽然99%的人不会读，但点了就是同意了，同意了就能封号。
白莫古满意地抖抖菌盖，他这先见之明没白费，还好已经搭好了官网，可以筛选玩家。
不然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挤，服务器迟早变祖安，今天这个应该是漏网的。
其他玩家面面相觑，随即气氛又活跃了。
“哈哈！菌主爸爸硬气，”十分英俊振臂高呼，“封得好，这种傻逼就该踢掉！”
其他玩家附和。
“干得漂亮。”
“封得好，早该踢了。”
“菌主大人永远的神！”
“没错，这种傻逼就该踢掉！”
白莫古菌盖上的荧光纹路微微泛粉。
他赶紧调动孢子，强行压回去。不行，不能粉，今天可是有新人的。
你是菌主！古老、威严、号令万虫……
只是默默把“游戏氛围管理”的优先级又往上调了一级。
铁颚还站在原地，甲壳敛着，有些沉重。
“铁颚，不用自责，”白莫古有些心虚地安慰，“蘑菇勇士皆为不死之身。”
铁颚抬起头，竖瞳里透着惊讶。
“但他们也是无序的存在，”白莫古继续说，“可能会做出你看不懂的事，你不用理解，也不必担心。”
白莫古最后补充：“他们大部分本质不坏，而且……任劳任怨。你可以尽情使唤，他们很乐意为虫效劳。”
铁颚安静思索，消化这段话。
周围的玩家已经开始分组，各自拉人。叽叽喳喳地开任务列表，完全不在意刚才那段插曲。
钢筋大锤的基建三人组头也不抬地往外走，手上举着刚刚用菌丝制成的测距工具。
几个爱冒险的蘑菇人，往东边摸去。
剩下的炼金小甜药和画风太眼熟对杀怪没兴趣，俩人结伴当风景党。
铁颚目送他们消失在菌柄丛林。荧光蘑菇光亮摇曳，远处传来玩家咋咋呼呼地喊叫声。
白莫古的后台数据刷新：【在线玩家：9】
他默默关掉面板，新的一天，就算是策划也要肝。
铁颚还在菌盖下，安静地守卫着。白莫古看到他，菌盖微微发烫。
“铁颚，”白莫古突然说，声音里少了些混响，多了些……别的东西，“今晚，我请你喝枸杞茶。”
铁颚虫瞳里闪过困惑，但很快低下头：“谢陛下。”
他不知道“枸杞茶”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陛下的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