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菇点缀着地面，高大的蓝色菌柄遥遥可见。
“不对劲啊，吗喽哥。咱们这是回来了？”迷路大冒险环顾四周，歪着的脑袋转了一圈，“这游戏的NPC这么热心肠吗？看见迷路的蘑菇还要送回家。”
“什么蘑菇，”十分英俊菌盖一挺，骄傲地纠正道，“蘑菇是用来吃的，咱们是蘑菇勇士，是来拯救世界的。”
“那不还是蘑菇吗。”
“蘑菇勇士本质是菌丝聚合体，蘑菇是子实体，构造上完全不同……”十分英俊开始胡扯。
“行行行，你懂你懂。”
“那当然。”
两人聊着又歪了话题，不知道飘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铁颚跟在后面，甲壳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一路上就没消停过。先是讨论漂浮的萤光菌群能不能吃（不能），然后是菌丝的弹性系数（这什么东西），接着开始唱蓝星流行歌（跑调）。
铁颚虽然听不懂，但冲这闹腾劲，要不是自己实力还行，俩菇早成了深渊虫的晚餐。
他沉默前行，步子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太熟悉了。
王庭被毁后，他们将工蚁族找到的菌主遗核放在云芝菇的菌柄里，又拿出残留的菌液日复一日地浇灌。
但自从二十年前，库存的菌液消耗殆尽，深渊虫们又步步紧逼，他们再无余力供养菌主。
智慧虫们不得不承认，伟大的地下世界庇护者，菌渊的主人是真的陨落了，连遗蜕都未能留下，王菇的血脉在艾尔德拉彻底断绝了。
伴随着神主陨落，王脉断绝，再无虫说起复兴黄金时代。
智慧虫族四散分裂，菌丝网络一片片坏死，生态循环失衡，地下世界正在一步步走向毁灭。
铁颚瞥了眼两个无知无畏的蘑菇人，怀揣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飘渺希望，踏进曾经守卫百年的地方。
“靠，真的送我们回家啊！”十分英俊惊讶道，“这游戏挺人性化的哈，待会儿就出去吹一波，游戏是硬核了点，但服务够顶，高低得来个五星好评。”
“吗喽哥，你要不看看我们脖子上的刀再吹。”
“怕个锤子，这可是咱们的大本营，怎么没瞧见六指姐她们？”
“那边，躺着呢。”
十分英俊看过去：“哎呦我去！真整成墓地啦，还排排躺，挺整齐的哈。这游戏下线姿势需要这么统一的吗？策划是不是有强迫症？”
铁颚不知他们又在说什么，莫名感到一阵头疼，但心底的沉重和怅惘却好像被针扎了的球一样，缓缓散去。
突然发现云芝菇边上小小的投影，他竖瞳瞪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铁颚快步冲上去，执冥哐当掉在地上，扑跪在菌柄前，短硬的头角直接把地面戳出一个坑，全身甲壳都在轻微颤动。
“卧槽！这是什么走向？”十分英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大叫道，“NPC怎么突然跪了，出隐藏剧情了？”
主播的敏锐嗅觉瞬间上线，开团秒跟。他跟上去嗑在铁颚旁边，仰起菌盖，神情严肃，也有模有样地跪在那里。
迷路大冒险无奈扶额，只要有吗喽哥在，任何煽情的画面都不可能存在。
“吗喽哥，”他压低声音，“人家跪的是菌主，你凑什么热闹？”
“蹭镜头啊，”十分英俊用气音回答，“这种剧情CG，多露脸就是多赚。”
白莫古也是服了这个宝器菇。他哭笑不得，菌褶皱成一个复杂的形状。
来者的身份，他已经从前菌主的记忆里检索到了。
【铁颚——甲虫族王族，半步传奇级，从小接受培养，本来应该在一百岁成年时接任下一任侍卫长。奈何前菌主寄了，只能守卫遗核。忠诚度满值，战斗力爆炸。（备注：待业中）】
白莫古沉默，看着面前那道因为力度过大而戳出的深坑。心里某个地方说不清楚地动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下去。
社畜准则第一条：甲方再感人，合同得先签。该装逼的时候绝对不能软。
铁颚抬起头，小心惶恐地看向云芝菇的菌柄底部。
“陛下，您……苏醒了吗？”
菌丝缓缓分开，洞室内露出一个巴掌大的菇体。
铁颚墨绿的虫瞳骤然聚焦，半喜半惧。
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出声，只是盯着那个小小的菇体，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
白莫古感受到菌丝网络传递来的惶恐与期待，调动了一点萤念，让声音在整个菌柄区域低沉共鸣。
“铁颚，是吾，艾尔德拉菌渊之主，地下世界的庇护者。”
是，是陛下的声音，灵魂共鸣是做不了假的。
他幼虫的记忆瞬间浮出来——威严庄重的王庭大殿里，菌主在低语，萤光从穹顶倾泻，所有智慧虫族匍匐聆听。
陛下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铁颚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从竖狭的虫瞳漫出来，一滴滴砸进地面，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嘴巴张合，喉咙里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甲虫族的咽喉构造不适合哭泣，所以他哭得很难看。
旁边的十分英俊歪过脑袋，瞅了一眼那片湿迹，猛地直起腰，扯着嗓子叫：“猛男落泪。”
他的菌盖跟着抖了抖：“冒冒，冒险哥，快来看，快来瞧。这NPC的AI绝了，情绪渲染顶级，比《星航远征》那帮滴眼药水的演员强出一大截！”
“靠，别叫冒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迷路大冒险搓胳膊，“你能不能别这么破坏气氛。吗喽哥，我求你了，人家正煽情呢。”
“啧啧，关键是我一句虫语都听不懂啊，”十分英俊摊手，“想沉浸剧情都进入不了。这游戏也不给个实时翻译吗，差评。我要给菌主写反馈信。”
白莫古：“……”
他打断了两个话痨，直接向二人发出下线提示。
【系统提示：今日探索时间已达上限，建议勇士暂时休整。】
“哎，这就下线啦，”迷路大冒险有点意犹未尽，“行吧，白天还有事，下次再来。”
“下次一定去新地图，”十分英俊回头又看了铁颚一眼，啧了声，“这NPC的剧情感太强了，就是翻译没跟上，要求扣策划的鸡腿。”
两人乖乖去了六指姐她们下线地方一起躺好。
“明儿见，吗喽哥。”
“明儿见，冒冒。”
“再说一遍别叫冒冒！”
声音中断，意识连接断开。
白莫古目送两个活宝从菌丝网络里退出，在心里轻轻地呼了口气，终于送走这俩了。
他打开《“韭菜”观测记录002》默默填上：
玩家ID十分英俊、迷路大冒险。社交型用户，活跃度极高，产出萤念量比普通玩家多20%，但同时也能消耗掉别人双倍耐心。
备注：下次更新增加“禁言”功能。
语言不通确实是个问题，玩家听不懂虫语，智慧虫族听不懂人话，全靠猜和比划。
但眼下没有足够萤念支撑自动翻译功能，他打算留到下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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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得想好措辞忽悠这些智慧虫族来当NPC干活。
白莫古再次看向铁颚，这位忠诚的侍卫一直跪在菌柄前，虽然眼里对从未见过的蘑菇人有疑惑，但安静地没有出声。
泪水还挂在甲壳上，墨绿的虫瞳湿漉漉盯着巴掌大的白莫古，生怕一眨眼菌主又消失了。
白莫古心里满意又惭愧，有这样一个实力和忠诚都拉满的同伙，安全感简直爆棚。但自己又不是真的菌主，只是个猝死的倒霉策划，还在靠着玩家的交互能量苟延残喘。
他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希望其他虫虫都这么好骗。不，是这么虔诚。
深呼吸，然后调动萤念，开始装逼。
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智慧虫族的现状，吾已知晓，吾既苏醒，定会彻底肃清深渊虫族，重构地下世界的生态循环。”
铁颚抬头，虫瞳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陛下万岁！”它的声音没压稳，哽在嗓子里，好半天才勉强送出来，“赞美伟大的菌渊之主。”
三百年了，终于……终于等到它们的神主回归。
甲虫族的使命，守卫到最后一刻，没有白费。
那些战死的同族，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暗淡的甲壳光泽，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白莫古心里有一点烫，被他飞快地压下去。
他放缓声调，带出几分凝重：“但大战之后，吾受损严重，菌核修复耗时良久，还需庞大的能量支撑。”
“陛下，”铁颚的神情沉下去，低头，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愧疚，“族中的菌液储备早已耗尽，现有的那些，仅够族人维持……实在……”
甲虫族的要塞需要防御深渊虫潮，每一滴菌液都得精打细算。
工蚁族冒着生命危险前往腐海挖掘菌液，产出不及黄金时代的百分之一。
蜂族女王也冰封了不知多少未孵化的蜂卵，只因为营养不够，孵出来也养不活。
想到这里，白莫古菌盖表面的荧光纹路微微发蓝——那是心酸的表现。
智慧虫族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通过菌丝网络残留的碎片讯息也了解到一些。
菌液缺口逐年扩大，虫口下降曲线触目惊心，整个地下世界其实已经濒临崩溃。只是靠着虫族祖辈留下的储备和一群老虫硬撑，才勉强维持住最后防线。
“能量之事，吾自有办法。”
白莫古压下情绪，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吾已从其他位面召唤了一批蘑菇勇士，尔等无需忧虑供养，只需协助他们熟悉这个世界即可。”
铁颚回想起那两个刀架脖子上还在跳舞打闹的蘑菇小人，沉默了片刻。
菌主守卫的信条：绝对忠诚。
“……是，陛下。”他到底没多问什么，低头应声，头角轻触地面。
之后几天，菌主复苏消息逐渐传开。
传播路径颇为曲折。先是铁颚通过甲虫族的甲壳共振传讯，消息很快从白玉王窟传到甲虫要塞，然后开始在各大城邦间流转。
有虫信，也有虫不信。
三百年来没少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什么深渊尽头有菌主转世，什么腐海打捞到菌主残片，什么某只虫族幼崽天生带菌主印记……
最后都被证实是谣言，每次消息破灭后都让更多的智慧虫族选择沉默。
信得越深，伤得越重。
铁颚却不一样。他不仅是甲虫族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战士，年纪轻轻就摸到了传奇门槛，更重要的是他是菌主的侍卫长，忠诚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