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皇太子一袭明黄蟒袍，双手交叉，左右逡巡。
瞧着是真的不安模样。
黛玉看不见胤礽具体的表情。
但略一思索，便知今日这事不对劲。
堂堂皇太子，担心兄弟的伤势，自有万千法子，为何特意传召她来，单独告知于她？
便是出于善意，也当是掌管后宫且是她们正儿八经妯娌之主的太子妃出面。
瓜尔佳氏向来和她还算相谐，显然太子此番定是瞒着她。
十二分的不对劲……黛玉瞬间有了决断，起身倒下。
“福晋、福晋……”跟来的李嬷嬷连忙接住了她，疾呼，“快来人啊，四福晋她晕倒了。”
黛玉这一“晕”，叫想悄然使招的太子也乱了套。
好好一个弟妹，青天白日晕在他的书房，传出去，那就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
无奈通知了瓜尔佳氏。
太子妃闻讯，扶着肚子立刻赶来，也不敢贸然把人留在她的后殿之中。
无论如何对外交代，那都不符合章法。
到底传了撵，太子妃身边的得力嬷嬷将人一路护送进了永和宫，一并连太医都派了过去。
德妃得了消息，在乾清宫为大儿子在皇帝跟前露了个脸，叫康熙愈发放心皇四子这趟差事。
出了乾清宫，她连忙往永和宫赶，一头雾水：“本宫这儿媳向来身体康泰，怎么会突然就晕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打听清楚的马嬷嬷凑近说了几句。
德妃的脸色变幻，为何是从毓庆宫而来，怎么还暗示上她可能要抱孙子的事？
难不成……四福晋是有喜了才晕倒？那也不该是毓庆宫的消息。
如此喜忧参半，进了宫门，已经得到四福晋转醒的消息。
“许是一路上中了些许暑热，并无大碍。”太医得了毓庆宫的吩咐，自然把事情往小了的说。
当然也没有什么身孕之事，都是瓜尔佳氏设法的烟雾弹。
德妃见自家儿媳神色恹恹，心下了然，面上得体把一屋子外人连忙送走。
关上宫门，婆媳俩这才说起了自个话。
黛玉连忙起身：“额涅，胤禛他在外头伤了，太子亲口告诉我的。”
“儿媳一时忧惧，这才晕了过去。”
“什么？伤哪了？严不严重？”自大儿子离宫，德妃亦是在宫里为他日夜祈福。
难得母子长大后，头一回如此平和共处，胤禛却在这时突然离京，德妃自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惦记他。
“儿媳全然不知……”黛玉说着，已经红了眼眶。
还不忘往半空中看了一眼。
漂亮。
泪杯+2。
连基础数值都提升了……好样的。
“好孩子，先别担心。既然胤禛什么都不说，想来他自己是有主意的。”
震惊过后，德妃也恢复了冷静，哼了一声：“毓庆宫好功夫，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出了法子，叫人怀疑不到那尊贵的人身上，反而叫人以为你是好消息将近……空欢喜一场。”
“他这么不管不顾地，特意去给你传的消息，图的什么？”
黛玉晕着躺下的过程中，也琢磨出了一二。
她想起四阿哥说过，太子甚是在意那首万寿节上出自她手的诗词。
该不会是认为乌拉那拉氏对自家的四弟助力颇巨，才叫胤禛这会得了勘验那土疙瘩的差事。
又想着，从前乌拉那拉氏平平无奇，区区女子不足为惧，这才想着从她这里找突破口？
若非低估了四福晋，又怎会全然不把事情做周全。
她可感觉得到，怀着孕的瓜尔佳氏进门就将苗头也对着自己的丈夫，都快气坏了。
可见胤礽在毓庆宫私底下的荒唐事，并不少见。
到底，他是被康熙举全国之力，娇惯出来的皇太子，心性异于常人。
若是如此，胤禛在外头的处境，只怕比黛玉原先设想的还要危险。
他不仅有沿途的外患，更有京中的内忧，动辄得咎。
黛玉俯身跪拜在德妃面前：“额涅，儿媳想，去看看他。”
“你……”德妃自是不淡定，“路途遥远，阻碍重重，你一个弱女子，本宫如何放心得下。”
“儿媳想清楚了，会回家请家兄派人一路相护，只是需要额涅相助得以离京。”还是得过皇帝或者慈宁宫那一关的。
这在黛玉的预案中，是最紧急的策略，除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仓促离开……
不过她也在脑海里来回思虑了好几趟，更事先和家里打过了招呼。
父兄也都应了她。
女儿嫁入皇家，皇四子眼看前途有望，乌拉那拉家早同胤禛绑在了一块，断然没有避开之理。
费扬古年迈，九门提督他坐不久，当为家中的几位儿子打算，早些挣前程。
德妃看着儿媳急切模样，胤禛能得此佳妇，如此一心记挂于他，勇敢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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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是幸哉。
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本宫也会让乌雅家出一支有经验的商队，一路陪同。只是你忧心胤禛之余，千万要顾着自身。”
“你若是伤了病了，便是破一块皮，等老四回来，本宫都无法向他交代。”
黛玉感受到了乌雅氏对她的关切，诚挚道：“儿媳记下了。儿媳叩谢额涅！”
大清入关之初，满蒙联姻之盛，草原女子身为大福晋、侧福晋等尚且有主权，能像后来的海蚌公主那般，有主事之权。
随着先帝和康熙二帝的有意为之，眼下妃嫔、福晋的地位每况愈下。
至今，除了嫁妆还捏在手中，其余的已然被夺得差不多了。
孝庄已老，皇城之中，几乎容不得再有血性女子。
便是有，也只能深深掩埋在华丽的宮袍和高冠之下，淡妆浓抹，混于后宅之中。
德妃望着四福晋纤细瘦弱，却尤有韧劲的风采，幽幽一叹：“嬷嬷，你还记得，我进宫前，也有过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吗？”
马嬷嬷低着头，久久才道：“有的，娘娘。自是有的。”
那是什么时候，丢了呢？
“娘娘，其实一直有的。”马嬷嬷不忍心，补了一句。
“少跟本宫打马虎眼。”德妃轻笑，转过身，眼睛落在了墙角灿烂缤纷的紫藤上。
是啊，她想要的话，自然可以一直有。
*
出了宫，黛玉回了一趟府邸，留下李嬷嬷等人主理后院，一应职责划清。
随行物件，黛玉轻车简从，两辆马车先行。
后续所需缓缓筹谋跟上。
待乌拉那拉家二哥富昌带领的人马到齐门口，即刻前往南城门同乌雅家的商队汇合，拿着腰牌离开了京城。
先走水路，过江南再转陆路，两江的路况尚佳，进了闽浙，才是一路山行，千回百转。
惯行水路的黛玉，坐在马车上把人都快颠散了。
睡也睡不好，坐也坐不住。
沿路吃了一整筐的荔枝，这日总算抵达了泉州府。
胤禛正卧在临时行宫，翻阅奏报，听见来传，顿时愣住了：“你说谁？”
瘦了黑了的苏培盛大喜道：“回爷的话，是福晋，她到了。现下就在外头。”
太好了，福晋来了，他这一趟的苦差事起码能少一大半。
比如按住面前这位总是不顾身子要去干活的爷！
这不，胤禛惊得就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