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的视线落在权珩身上,后者沉默着,任由他打量。

    小院常年无人居住打理,绿油油的爬山虎爬满整面矮墙,叶尖悬着晶莹露珠,在雨后天晴的秋日清光下不时闪烁。

    一身玄色素袍的英俊男子,就站在这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景之中,眉宇寂寂,面色平静,仿佛自他为圆心,凭空生出了一片死亡真空,连那一片热闹秋意都丝毫泼洒不进。

    捕快:“避什么难?”

    权珩反问:“城中有人杀人,我等普通百姓不该心生恐惧,另择其他安全之处居住么?”

    这话倒是滴水不漏,捕快却不那么容易被打发:

    “根据无忧城发布的悬赏通告,那杀人的剑客是个白衣男子,身量颇高,年纪轻轻,脖颈到左半张脸上似乎有疤痕,你们来红叶村的路上可有见过此人?”

    “没有。”权珩垂眸,“家妻患有眼疾,路程辛劳,我无暇他顾。”

    宋苡安忍不住插嘴:“若是我们有什么消息,一定会告知官府,请大人放心。”

    捕快还想在说什么,就见眼前的黑衣男子抬起手,安抚似的拍了拍身边女子的小臂。

    捕快又想起今日上峰告知自己的案件细节。

    将公良府几乎灭门的剑客行事狠辣凶残,无忧城中原本及时派出了修士沿路追杀阻拦,然而派出去的人全都如泥牛入海。

    直到昨日,一连串鲜血淋漓的人头被装在一个大木箱内,被一无所知的镖局护送回到无忧城。

    那剑客以一己之力剿灭了追捕的修士,还将尸首送回,简直就是在无忧城和苍岚仙宫头上挑衅!

    捕快看面前夫妻的神色再次变得森冷。

    然而,听说那凶手是孤身行动。

    那样冷酷残忍之人,更不能有一位如此娇小柔弱的妻子,绝不可能像眼前的黑衣男子一般,待自己的妻子如珠似玉。

    思索须臾,捕快提出告辞,他也懒得问这两人名字,既然那凶手知道自己在被追杀,真遇上了多半也只会给一个无用的假名。

    送走捕快之后,宋苡安重新回到院子里,权珩护着她在院中躺椅上躺好,又在她手边木桌上放下几颗橘子。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宋苡安乖乖点头。

    两人刚搬新家,百废俱兴,许多东西都要采买打理,偏偏她眼睛看不清楚,暂时没法出门。

    她有些不好意思,再三确认:“真的不需要我和你一块去吗?我可以跟在你后面,帮你拎东西。”

    “不用,我一人即可。”

    宋苡安最后摇摇夫君的袖子:“辛苦你,我在家等你。”

    权珩默了默,“嗯”了一声才离开。

    宋苡安在院子里晒太阳打发时间。

    离开无忧城后没多久,她就向权珩提出要写信回家报平安,他沉默良久,答应了她。

    只是都过了小半月,还没收到回信。

    宋苡安寻思着,等他们在红叶村安定下来,再给爹娘写信吧,最好能邀请他们来这里做客。

    哼,再丑的女婿也是要见岳父母的!

    正出神想着下次写信的内容,住在隔壁的邻居上门拜访。

    邻居是个十分热情的妇人,姓王,从前就一直住在红叶村,以前这屋子空着的时候,王婶怕屋漏遭虫蚁,还自掏腰包把屋顶瓦片翻修了一遍。

    这可真是帮大忙了,宋苡安冲王婶打过招呼道过谢,问她要不要进来坐一坐。

    王婶站在门槛外冲她摆手:“不了不了,小宋娘子你也别给我开门,你一个小娘子在家里,我是好人也就罢,万一遇到什么歹人就不好嘞。”

    宋苡安本也就是礼貌一问,闻言便理所当然地站在门后,隔着门与王婶攀谈起来。

    王婶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们红叶村风气好得很,连只鸡都不会丢,最适合小夫妻过日子,你们搬到这里可算是选对了。”

    宋苡安:“是啊,我也只是想和夫君过点平平淡淡的安稳日子。”

    无忧城里惊魂遭遇超出了她的预料,不过好在只是蜻蜓点水,如今生活重新踏上正轨,宋苡安心里暗暗祈祷,知足常乐,平淡是真。

    千万别再有那样倒霉的意外发生在她和夫君身上了!

    王婶:“我听说昨晚陈捕快到你们家来盘问了?”

    红叶村不大,有什么消息传得都快,何况宋苡安刚刚搬进来,更是备受瞩目。

    等宋苡安应声后,王婶不屑嘀咕:“陈武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红叶村乡下地方偏僻,村衙里没多少捕快,才让他充大头,结果陈武那畜生,办差不行,打人倒是第一名。每次喝了点猫尿就冲着衙门监狱里那些囚犯撒酒疯,要说真是罪有应得就算了,可还有大半是没审清楚、只是有嫌疑的无辜百姓啊!”

    “之前有个倒霉秀才,就因为冤罪被关进村衙,还没到一晚上,就被活生生打死了!家属去领尸体的时候,哎哟,那鼻青脸肿的,连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王婶一边摇头,一边提醒,“总之,小宋娘子你平日里若是遇到陈武,可得远着些!”

    宋苡安道好,想起陈武上门询问时那股浓重的酒气,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王婶:“对了,我这有几颗自家种的大白菜,放在门口这了啊,待会等你家那口子回来,记得提醒他拿进去。”

    宋苡安已经听出来,这位王婶是个天生话痨,热心肠,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她又开始絮叨:

    “其实你们昨晚刚搬来我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但我男人说你们小两口才到新家,肯定不想我这外人打扰。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方才上街卖菜,正好瞅见你家那口子。”

    “我本来想上前送他几颗大白菜,但是一对上他那眼神就不敢了。哎,你家男人生得可真俊,就是没个笑脸,阴沉沉的。不过真是好看,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子,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光看那张脸也能多吃两碗饭。”

    知道乡邻人大多心直口快,宋苡安也没把她对权珩的评价放心里去,笑着道了声谢。

    王婶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家常,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一道黑漆漆的人影,吓得大叫一声。

    宋苡安也吓到了:“王婶没事吧?”

    王婶眼睛瞪得乌骨鸡一样:“没、没什么,哎哟宋家相公,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光藏在树干后面吓人呐!”

    她只知道宋苡安的名姓,还没和权珩打过招呼,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愿意和她互通姓名的。

    现下闻言也只是面无表情,慢慢从树影里走出,一边走还一边盯着她看。

    王婶:……

    后背毛毛的。

    她莫名有种错觉,仿佛自己鸠占鹊巢,误入了某种动物的禁忌领地。

    “那我先走了,宋娘子别忘了门口的大白菜啊!”

    权珩脑袋随着视线转动,一直到王婶消失在视野中,才重新走到家门口。

    里面宋苡安已经摸索着打开门闩:“夫君你回来啦?”

    权珩:“她来找你做什么?”

    宋苡安:“邻居来说些家常呗。王婶送了我们一筐自己种的大白菜,你帮我拿一下。”

    权珩一动不动:“我也买了白菜。”

    宋苡安:“那我们有的吃了。你拿好了吗,我准备关门。”

    权珩盯了她片刻,弯腰拎起门口的菜篮,然后伸直胳膊,连菜带篮扔到了门外的花丛后,全程一点动静皆无。

    来历不明的人给的东西,她也敢要。

    对此,宋苡安毫不知情,摸索着牵住他的袖子,跟着他往屋子里走:“白菜很新鲜,晚上不如就吃白菜炖粉条吧。”

    权珩“嗯”了声,先把她送回房里,自己再拐去厨房,起火,烧菜。

    晚餐时,宋苡安一边嚼白菜叶,一边道:“隔壁王婶是个热心的,我想过段时日我能自己走了,就邀她一块出门逛逛。”

    权珩:“不行。”

    宋苡安以为他还在担心自己的眼睛,冲他所在的方向笑了笑:“夫君不用太担心啦,我会量力而行,就在家附近走走。”

    权珩还是道不行。

    宋苡安放下筷子:“可是,夫君你日后如果要出门上工采买,家里剩下我一个,我待着也是无聊,我想出门。”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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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大家闺秀,偶尔也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权珩只道:“外面很危险,你不能出门。”

    宋苡安猜想:“是因为担心那个仇人吗?叫权珩的那个?”

    “……嗯。”

    宋苡安半信半疑:“我们都逃到这么远了,那人应该不会追来了吧,而且听捕快说苍岚仙宫的人也在追杀他,说不定他早就被抓起来,自顾不暇了。”

    权珩不屑一哼:“就凭那帮废物……”

    “我这眼睛一时半刻是好不了了,可我总不能一直不出门,我会憋坏的。”宋苡安坚持。

    没想到她的夫君比她还固执:“不可以出门,不可以见外人,也不可以和旁人说话,你只有待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宋苡安:……

    成亲不到半个月,她终于又发现了自己新婚丈夫的一个大缺点——此人,非常固执。

    虽然他不会像话本子的冷酷王爷一样,一边霸道狞笑一边“呵呵呵小女人你别妄想逃离本爷的手掌心”,但是一旦遇到不合他心意的事情,夫君就会化身鹦鹉学舌,反复强调同一句话。

    宋苡安怀疑,他这幅我行我素、无视旁人的性格,难道是身为苍岚仙宫首徒养出来的傲慢?

    她不想轻易放弃自己出门的机会,然而刚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嘴里突然被塞了一块炖猪肉。

    她皱眉咀嚼两下,思绪被打断:“我不爱吃肉!”

    “吐出来。”

    权珩把手伸过去,接住妻子吐掉的湿软肉块,起身重新用院子里的井水洗干净,坐回原位。

    一无所知的妻子还在抱怨:“不让我出门,还连我不爱吃肉都不知道,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其实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她不爱吃肉,权珩很想说,但是想了想,又懒得解释。

    妻子还在抱怨:“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自己看出来嘛,这一路我们同吃同住,你没发现我这都只吃青菜不沾荤腥吗!”

    吃饭的时候应该只看着自己眼前的食物,防止被其他野兽或者乞丐抢走,权珩又心想,顺手给妻子倒了碗汤。

    宋苡安喝了两口热豆腐汤,有些愤愤不平:“哼,就算你不问,我也要说。我不怎么吃肉,不过也不是完全不碰,只是我娘身体不好,为了替她祈福,我才不怎么吃肉的。”

    权珩微微颔首,扫了她一眼,心想她还是应该吃一点,即使在人族里面,她也算娇小的类型。

    点完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嗯”了一声。

    宋苡安对自己说了一长串只换来一个“嗯”十分无语,噎了一下,垂头丧气地站起来:“算了算了,我吃饱了。”

    权珩扶着她回房,一上床,她就钻进被子,只留给他一个鼓起来的小被包。

    权珩在原地站了一会,没想明白,于是决定先去洗碗。

    碗筷收拾好以后,已是月上中天,盈满爬山虎的小院中,仅剩下秋蝉阵阵。

    倏地一阵浮躁脚步声打破月夜安宁。

    权珩似有所感,顺手拎起杀鸡的菜刀,往门边走。

    除非要杀的是他的仇人,其他杂碎并不值得他动用自己的本命剑。

    嘎吱——

    虚掩的院门被推开,恶臭的酒气扑面而来。

    捕快陈武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

    看见小院中安静伫立的瘦高男子,陈武眯起浑浊的双眼。

    “半个时辰前,无忧城急报,他们清点尸体的时候,发现原本应该在遇难者名单里的人失踪了一个,”

    他打了个酒嗝,“你猜猜、是谁?”

    无人回答,只有头顶的月色静谧如流水,为小院和其中阴郁男子撒上一层银纱。

    “据说是公良家大公子的新婚妻子,在剑客行凶当夜失踪。”

    陈武自言自语,同时将手摁在腰间戒棍上。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不是公良玉吧?”

    权珩静静地凝视着他。

    陈武像是发现某个阴暗扭曲的秘密,得意地嘿嘿笑起来:

    “那么小宋相公,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悬赏画像上公良玉的新婚夫人,会和你妻子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