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又远，暑热却还没来。眼下曦光不刺眼，暖洋洋洒在身上，好似额外披一层轻衫。
风儿吹得轻衫震颤，几个婆子丫头围坐，跟前摆着几样糕点。趁着这奶奶姑娘们午歇的当口，各自出来凑闲。
“诶！兀那婆子！”其中一个远远见着某某人来，登时眼睛亮起。学了戏文里的腔调，不伦不类地喊起来。来人却很吃这一套，听得呼唤，整一整衣衫，理一理鬓发，又把嘴唇拿唾沫浸湿，这才悠哉悠哉走来。
离到近前，是个穿酱枣色垂襟褂子的嬷嬷，正是那日跟着林姑娘往易府去的一位。只这会却不似当时沉默寡言，眼见这些人吃喝，眉毛跳高，两手都背在身后面。
“好啊，这可叫我逮着了。你们竟都在这儿躲懒？”
“好姐姐，我们不比你在主子跟前得脸。平日有得什么使唤，可不是您多劳苦些？任是老太太、凤二奶奶，有哪个禁得住您久离身边？”几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出来，把一只小酒盅往老嬷嬷眼前凑去，又陪一个笑脸：“我们这些人，可不是只好在这儿长霉烂？”
“油腔滑调。”老嬷嬷呲一句，私心却相当受用。她清清嗓子，接了酒盅。慢吞吞越过这几人，直到坐在上首，才把酒盅凑到嘴边。
喝也喝下，末了还嫌：“任什么辣汁子都端过来消遣你奶奶！”
另几人这时都笑，依旧是方才那一个近前。
“好姐姐，咱们这几个总归油水少些。身上的皮肉刮落一层，也买不起那恁好的酒菜。倒是奶奶得主子们看重，想来得了不少好吃，这会也不可怜可怜我们小孩儿？”
“唉！你这是打探起我的收成来了。”老嬷嬷面上不善，然这话说实在到心坎。她把酒盅重重撂下，示意那人再斟满。
“哎呦，什么打探不打探，可不是好奇些？咱们私底下都说着，那易家大姑娘的身家，可远不及咱们的大姑娘，怎么偏就她得了这样的大买卖？”那人说着，哼哧哼哧道：“咱们几个刚还说呢，那易姑娘是个什么天仙儿？还是易府又啥不一般？”
“嗐——”老嬷嬷又喝一盅，笑着摆手：“那可不是个天仙，性子看去倒是娴静，与林姑娘说话也有几分亲切。只是个子忒高，股膀也壮，打后面一看，和个男人也不差些。”
“竟是这样？”那人故作惊奇，心中却不以为然。任是易姑娘什么相貌，有了那赐婚的圣旨，即便是个罗刹鬼又有什么相干？
眼见老嬷嬷又要再喝，那人赶忙再斟满：“嬷嬷，您老成持重，可看没看出那易府有什么不一般？”
“你记挂这个，怎么不上林姑娘那院里打探？”
老嬷嬷睨他一眼，那人依旧陪着笑脸。只是私底下不住嘀咕，暗道林姑娘那院里的人，一个个嘴上落锁，钥匙都丢到井里面。她要是有能耐打探，怎么不上钱庄把他们的锁撬开？
里边不满，外面还是一副憨傻姿态。那人搓搓手，又上前给老嬷嬷捏肩。
“这不是信不得她们，只信得您一人么！”
这话说得老嬷嬷浑身舒坦，只是一经上手，她却打个寒战。饮下的酒水苦巴巴冻在肚里，激得她口中返酸。
她哪里不想大肆宣扬些内情，叫这些人好一番崇拜。没奈何那林姑娘藏私，稍微带点用处的话儿都掖在耳朵里面。想来各中详情，林姑娘早已叫各位奶奶们知晓。自个若是瞎说，真传扬开，还是自己背着埋怨责难。
想到这，老嬷嬷酒也醒了，一膀子把那人顶开。
“诶诶？”那人没设防，扑腾一下仰在地上。
老嬷嬷没管，依旧是倨傲道：“你们得闲，我还得受使唤。今儿喝了你几杯酒，明儿也在奶奶们跟前给你长长脸。”
她一气说完，转身就走。留得身后那人起身，擎着酒盅就要往地上摔。只到底没舍得，又悻悻撂在桌台。
“可惜了咱们的酒水钱！”
酒盅中的残酒泼洒出来，一点一点，没人留心，不多时便消失不见。再抬眼，热闹也散。
徒留曦光仍似一片完整衣衫，边角绣着流云。被人折叠着收敛，遍地又是灰青的漠然。
潘德周站在窗边，眼睛盯着桌角上的一块残缺——跟内务府说上半个月，到今天还没叫人来补色替换。
也就是他们殿下不计较......
想到他家殿下，潘德周又悄悄抬眼。许靖川坐在桌后，捏着一只笔，却许久也没见下笔书写。
这可真是——潘德周心里打着鼓，暗道自从窥得那小太监，殿下总是魂不守舍的。他稍微倾身去看桌案，才发觉那张宣纸已经被低落出大团墨块。
“殿下。”
许靖川的神志被潘德周唤回，他低头看一眼，将废纸丢进纸篓，只叫潘德周退下自己去歇。
他将笔搁下，眼睛怔望着笔架山。
那一日发觉小太监往太子大婚的礼盒里动手脚，许靖川便叫潘德周跟随着，预备捉贼捉脏。可潘德周走了，许靖川却在那草丛中闻到一股浓重的烛火香。
当时只见小太监磕头，没见到燃香。后又照潘德周事后说，那小太监乃在内务府值守，并没有那样多的时间浸染佛香......
若不是小太监自己身上，那便是他放进去那物什遭日夜浸染，这才去不掉味道。
又想着那声含哭带涕的‘娘娘’，许靖川撑住下巴，双手盖在脸上，却仍不自觉透过指缝朝外望。
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母亲。
昔年德妃，如今离宫苦修。
为国祈福，说得好听罢了！
潘德周他们念着母亲的救命之恩，忠心耿耿留在他身边，照顾他长大。而若是不止他们三人，另有旁人愿意为母亲谋事，却也未可知。
手指遮挡，眼前生出黑刺。许靖川口干舌燥。指尖不自觉弹动，似被那臆想蜇伤。
若真是母亲指使，是为了回宫？还是......他若讲出来，岂不是给自己的母亲搅乱吗？
可若是不说......
许靖川晓得皇后并不把他当作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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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讨厌太子随意差使他。若是往常，他还挺想看太子吃点小苦头，可这会坐在房中，他却顶不愿叫任何人搅扰婚事。
尤其这其中还有一位易姑娘——仿佛承认自己怕婚事遭殃就是丢了丑一样，许靖川的指肚扣进肉里，牵扯得皮肉发着白青。
这婚事又不是四哥一个人的婚事，若是在这样的事情上生乱，易姑娘往后余生可都要背着这样的无妄之灾。
母亲那样的人，一定也不愿——
一根细弦崩断，挥裂时划出一颗颗血珠来。飞扬间没入地毡，融进刺金的花纹中看不真切。
许靖川却没管，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口血压在喉间，咽不下，也提不上来。
母亲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晓。他只是总听潘德周说起她当年搭救他们的样子，又自己不快活，便总是忍不住想，她若是在，他们母子就能过得很好。
宫人们避讳，皇后不放在心上。连四哥都晓得他的母亲长什么模样，宫中却没有一张画像。
他一惯思念着的母亲，其实也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即使第一次见到林姑娘，他脱口便拿母亲的姓氏作伪装。
林姑娘......
许靖川忽然站起，眼前又是一阵昏黑的眩晕。他却没管，趔趔趄趄走到窗边，歪在窗棂上。
直到眼前昏黑褪色，他才将窗户打开。落在院中洒扫的宫人们眼中，那便是九皇子还和从前一个样。
“殿下，待会院里要熏虫，您若是不喜那味道，奴婢就等到晚上。”画扇担忧他闷在房中，这时靠近，整张脸被夕阳染得橙红发亮。
“不必，那气味没怎的，你们只管忙。”许靖川深吸一口气，长长呼出，给那慢吞吞垂落的太阳鼓劲一样。
橙黄盛极而衰，给自己晒脱了相。抬眼望见惨白一弯月亮，似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朝下望。
黛玉仍坐在窗旁，眼前的盘棋上黑龙复苏，眼见着只等另一人到来，便复作活相。
她心中仍揣着易府事，念着易姐姐那日神情言行，黛玉隐约觉得，易姐姐并不艳羡那金碧辉煌。
可她自个心也清楚，圣旨已下，再没有转旋的余地。只记得程九说过，他家和易家有些亲缘。料想往后即便易姐姐进东宫，也能从他那里听些声响。
外头倦鸟低吟，黛玉撑住下巴朝外望。这些夜里不好开灯，只叫她这一双眼睛在夜里也看得清动向。
想到这，黛玉不觉发笑。想着待会等程九来到，也要叫他‘讨个赏’。
说曹操，曹操到。黛玉回头，正见着那魂灵渐显，眼见就和要凝实。
只是等程九转过脸，黛玉却陡然生出她自个都没料想的怒火。
手指扣住棋盘，霁童在她手边咕咕出声，连棋盘上白凤似也发出鸣叫。
可黛玉眸中仍是怒意未消，只因着怕惊扰外间的紫鹃，不得不压低声响。
“程九，你的脸怎么了？！”
那魂灵整张脸扭来，别处一如往常，唯独脸上，整整齐齐印着两个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