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站在几根梁柱间。
他整身溺在长廊盖顶中,阴影如雾。面朝前方,看得入神似的,直盯着一个小太监端着礼盒,左瞧又望,悄悄蹲在草丛后。
许靖川朝潘德周点点下巴,潘德周会意,二人蹑手蹑脚,转到拐角处。
翠绿中,小太监只露一颗头。整张脸涨红涨紫,汗涔涔得如一颗烂熟的果子。许靖川眯起眼,认得那礼盒正是为着太子大婚所用。
这是要做什么?偷窃?巫蛊?
许靖川不自觉在内咬住颊边肉,更紧盯那小太监的神色。
许是带出这一盒冒了好大的风险,小太监竟没察觉旁侧有人观瞧。又或许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礼盒,抖着手启开,整身抖如筛糠。可旋即,他又仿佛参悟似的。两手合十,两膝跪地,对着那礼盒磕三个头。然后功德圆满一般,从怀里掏出什么,塞进礼盒中。
那东西小巧,顺着边缝滑落。那小太监却不放心,俯身过去,伸着手指一戳、一戳。戳到最后,更索性把里面的东西大半捧在怀里,在礼盒底部摸索,确定那东西当真藏在深处。
许靖川紧盯着,这时却觉得有几分匪夷所思。他方才疑心是诚郡王要趁这当口做点什么,可是太子大婚也是举国盯紧。先不论太子如何,若是闹出风波,父皇第一个不乐。
可因着前面祁南水患之事,许靖川对二位哥哥的品行实在印象深刻。若不是亲眼见着那小太监放东西进去,许靖川说不得以为,是大哥买通人,要往太子大婚的物什上吐唾沫。
许靖川固然不太喜欢太子四哥,可到这份上,又不能装聋作哑,任由事情发生。看着草丛里动作止息,许靖川就着虚空一点,潘德周心领神会,当即弯下腰,预备等那小太监出来,自个就在身后悄悄跟着。
可就在这时,那小太监却呜呜咽咽地一阵痛哭。
许靖川一怔,又朝草丛看去。只见那小太监歪着身子,抱着礼盒,哭得脸上斑块层层。他却还很仔细得不让眼泪鼻涕低落,拿袖子挡了。头几乎仰到后背上,被人从脖颈折断似的。
但没哭几声,他却又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那涨红都便作惨白的颜色。许是因着方才哭过,声音便少约束。许靖川侧过耳朵,只听到那轻飘飘的一句。
“娘娘,您要的,我尽做了。”
说罢这一句,他便要起身。许靖川和潘德周隐在更深处,那小太监左右观看,仍没知觉什么,这才抱着东西往外走。
“殿下......”潘德周小声唤一声,许靖川只指一指门口。潘德周得了吩咐便无话,猫着腰,悄悄坠在那小太监身后。
这当口便只留下许靖川一人,他却也没急着走脱。转步离了那阴影,乍见阳光,眼眸竟一阵刺痛。
许靖川加快脚步,来到小太监方才跪拜的草丛。除却一片草地被压低些,看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许靖川没就此收手,索性此刻无人,索性半身伏在地上,竟嗅闻出些微妙的不同。
只是......
像香烛,像柴木,像......
许靖川忽的站起,脚下的草地烫着脚一般,一纵身便跳到外层。他也是勤练骑射的皇子,这点子距离当算不得什么,可这一回,许靖川却觉得脚踝刺痛,一气连到心口。
然他却无知无觉,仍然紧紧盯着内侧的空缺。
那气味,也像他遵照皇后意思抄经时,惯常闻到的经卷上的香墨。
仿佛生怕想多,清风弥补。迟送来一段清凉,摇得梢头瑟瑟。然而这声响落在许靖川耳中,却更是一层层翻经读卷的礼佛声。
哗啦啦一阵响动,愁复上梢头。
易榆坐在当中。
她将进宫,再‘叙话’便不似从前轻省。袁家的妹妹小她两岁,这会柔柔怯怯笑着,揽着几个小丫头一起玩着。
易榆心中有些酸涩,她与袁姑娘见过几次,却仍算不上熟稔。从前两家素无来往,如今却被这世间的功名利禄推在一处。
眼睛又望着院中,易榆心中又是哀叹——这回来得多是文官家眷,这位夫人携着女儿,那位夫人又是新媳......哦,这儿却有个孤零零的,单一个,年纪更小,却还得伴着她们这些人饶舌。
心中怜爱,易榆便跟身边的灵翠嘱咐。灵翠听得吩咐,便叫另外加几个丫头端起一盘点心,一路添置,唯独自个空着手,笑着到黛玉处。
“林姑娘,这会玩得可好?”
“府上百花繁盛,易姐姐亲切,自是处处都好的。”黛玉板正一张笑脸,看得灵翠也生一层喜爱。她将点心搁下,却没急着离去,又道:“我们姑娘见林姑娘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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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牛乳糕未动,想着姑娘许是不爱这个。这便叫奴婢领着姑娘上前头,看有得什么惯吃的,情只拿去吃着。”
年纪小便有这般好处,纵使易榆对黛玉释放好意,旁的夫人也不觉得什么。又因黛玉身边无母,只一个丫鬟并荣国府里的老嬷嬷,几位做母亲的夫人便也笑着催促。
“好孩子,易姑娘既说得,你便只管上前去。咱们钦定的太子妃最是贤良淑德,温厚持重,这是极喜爱你的。”
“是也,不单是太子妃喜爱,连我这见了这样灵秀的丫头,心里都爱个不住。”
你一声,我一声,黛玉晓得她们好意,自也笑着应着。待方才那位夫人说过,她更笑道:“夫人自个也有喜事,说不得是弟弟妹妹玲珑剔透,更是体贴温柔。夫人将功劳应到我身上,我却不敢尽受。”
为人母,哪有不爱听这夸奖。那年轻夫人的脸色浮起红晕,若不是易榆正要叫黛玉近前,说不得她便要将黛玉搂到怀中。
旁的夫人自也听到这话,暗自点头,道这林姑娘虽说年纪幼小,孤身而来,却难得不怯场,应答得当,无愧为探花家的姑娘,往后倒也该多多相处。
而前面的易榆自也听得黛玉的回复,心中暗自咋舌,道这文官家的女儿,到底是话语灵动。
正思量,黛玉已近到跟前。这会离得近了,易榆才觉黛玉竟比她方才见得更瘦弱些。左看右看,再怎样伶牙俐齿,都是个年纪小小的小丫头。
眼见她微仰着头,眨巴眨巴着一双秋水眸。易榆为自己抱个姑娘来挡寒暄的主意心虚一刹,旋即又叫灵翠添了软椅,叫黛玉在身旁坐。
她母亲还病在房中,这会在席间的易家长辈便是二夫人。她笑眼见易榆哄着林姑娘吃茶吃点,笑道:“我们大姑娘从来都是好性儿,对着家中弟弟妹妹都是独一份的温厚。我见着林姑娘也与你投缘,想来往后便也有一段顶顶好的儿女缘,咱们也算不辜负圣上与殿下的托付。”
这话说来没错,易榆却是心中一梗。她仍是和方才一样的笑脸,欲要转头佯装娇嗔,却不查将一旁的杯盏扫落。
不偏不倚,半凉的茶水便浇在她与小姑娘黛玉的衣摆。
不知怎的,易榆反松口气。她自责几句,又叫人整备衣衫。
黛玉不吭声,只跟着这易姑娘离了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