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梦泽深,不必低头,只仰头向上望,单几颗孤零星子溺在天池,闪烁也懈怠。枯瘦的月捧不住似的,倾下一段僵冷白光,照得宫墙飞檐褪色,满眼只见到灯笼里晕开的一点红在风中飘荡。
画扇熬了半宿,这会早已疲乏。但想着高热不退的殿下,却还是强打精神,不肯小憩一刻。
从她眼睛向内望,只见着一块品蓝绣金松的床幔半垂,‘介’字形垂幔中间隐约显露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在暖黄中一派惨白——榻上人本就隐在一片黑中,因寝衣的颜色也深,看去仿佛叫那黑洞洞的玉华金府吞吃,现只剩下一只手一样。
画扇又打个呵欠,念着不久便有人来轮值。她索性将两脚并齐,背直直倚在柱面上,只专注盯着眼前那只手瞧。
眼神专注,余光便不灵巧。画扇只顾盯着好不容易睡下的九殿下,却没留意厅堂中的那只三足香炉一闪,飘飘忽忽的白烟不复方才虚直,反作了腾蛇模样,悠悠向着门的方向游走。一个喘息的功夫,那炉烟又复寻常。
叮铃铃——
不知哪里的一声钟铃响,许靖川睁开眼睛。他环顾四望,发觉自己并不在宫中处所。
此处倒也称得上一句好装潢,只这回他自个作灵异,不便仔细观赏。许靖川低头看一眼自己手掌,正望见地毡上的花色在银月之下流光。
这是一场高热要了他的性命去?许靖川心中陡然空茫,一时竟生不出什么旁的念想。
正呆着,轻而细微的哭声似薄薄的刀,一下下划拉开满地堂皇的月,轻轻一甩,那点点的银白便跟血滴子一样飞溅到墙上。
许靖川循声音往里走,但见榻上一个小姑娘,有两个丫鬟打扮的人搂着,细细安抚,仍是一颗颗泪悬在颊上。
四周金盘银盏,那哭声却和水一样。轻轻巧巧漫过来,再精致的景象也不免镀上一层凄凉。
再环顾四望,借着点光,许靖川见处处用心,规模精巧,便猜测自个应当在暖阁亦或碧纱橱中——眼前的姑娘既然在此睡卧,想来也在家中长辈的心尖上。
可偏又忍声哭着……
自家也是一团糟心一团乱,对面姑娘小不去他几岁,许靖川眼看着,心里竟有些感同身受的悲伤。
“你是受了什么委屈?”他不自禁问一句,又记得自己像个死了的魂灵,问一千声又怎么叫阳间的人知晓?
正懊恼间,耳边哭声止歇,再抬头,那姑娘却怔愣着朝自己这边望。
这是听到了?
许靖川暗自吃惊,却也因此看清这位姑娘的长相。年纪小他二三岁,这会歇了哭声,眼睛略微瞪大些,撇头往这边,半侧脸上蒙着水一样的波光。
许靖川看到了黛玉,黛玉也看到了许靖川——外祖母的碧纱橱中忽然冒出个陌生人,再细瞧,却洞穿胸膛,见着后面雕梁。
好一个心胸坦荡,只是还不如叫他藏三分,不要这般慷慨大方。
一时间,黛玉哭也忘了,今日一通摔玉闹事也撇开。只顾盯着那魂灵人,一时张口,却半句也说不得什么。
小姑娘今日受惊,袭人、紫鹃两个看不到房内魂灵。只当林姑娘终于心里松快些。这会瞧着她不哭了,便一个紧忙洗湿帕子与她抹脸,又一个倒茶给她润唇。期间絮絮安抚不止,再叫黛玉听来,又生出深夜搅扰的歉意,连连言谢。
“我吓着你了?”
偏这会,那魂灵人又出声音。黛玉打个寒噤,紫鹃便连忙给她将被子裹紧。黛玉一面谢她二人,一面又忍不住偷眼去看第三人。见那尚稚幼的脸上满满带着人气儿的惭愧,不知怎的,一时想得自己的母亲弟弟。
于是再望那魂灵人,黛玉反没那么畏惧。心中陡然生出另一层渴望,暗道若世间真有鬼魅,母亲与弟弟也有后世福运可盼,亦给被撇在人世的爹爹与她多个念想。
心中念着,眼睛不觉又湿。只是没了方才惊恐,黛玉拿帕子沾沾眼睛,强笑着与紫鹃、袭人软语一二,催着二位姐姐也歇息去。
紫鹃本欲留下陪伴,黛玉却不许。因许靖川还在原处没动,她便思量若这是个良善的,经一番灵奇也无虞。而若是个恶鬼,留下紫鹃也可惜多折一条性命。
见她坚持,紫鹃便不多语。又温言几句,哄着黛玉躺下,这才一前一后与袭人退去。
许靖川见姑娘赶了人,心中又多一份惊奇。他自个做了魂灵无可奈何,怎的这年纪小小的姑娘也无惧?
他不禁又环顾四周,思量莫非是他自个浅薄,不知这是什么世外高人的府邸?
若这姑娘有法术傍身,把他当什么邪祟收服了去怎么行?
这样想着,许靖川也不端着什么皇子架子。板板正正抱拳拱手,先施一礼。
“是我唐突,贸然出现,惊着姑娘不安心,着实得罪。”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黛玉见这人知礼又客气,心中残存的一点恐惧又散去几分。借着月色,她更多打量来人,见他衣裳也单薄,却好似刚刚从床榻上拉起。
“你现这副样子,可冷不冷?”黛玉是当真好奇,桌上有袭人留的一壶茶水,她便倒了一杯,权当供奉魂灵。
“倒不知冷热。”许靖川后知后觉生出尴尬,借着黛玉的动作,挪步到桌后遮挡部分身形。见黛玉还倒茶给他,心里登时浮出些感激。又知道这样肯定不会被当成邪祟收服去,便也诚实相告。
“我原是在自己家里,因着高热,便在房中昏睡。这会一睁眼却到了贵府。我想着,许是一番高热要了我的命,只是不知怎么没到城隍处登名。”
他说得坦然,黛玉却心里一紧。想起自己的母亲与弟弟,又见许靖川也是不大的年纪,不禁又一阵酸苦浮上心。
许靖川见黛玉眼睫打颤,又想起她方才便在哭,怕这般又勾起什么伤心事,于是赶忙道:“生死如旋火,我且没受什么苦楚。倒是这会搅扰林姑娘,还多喝杯好茶水。”
他这样看得开,黛玉不禁多瞧他两眼。见他眉宇间真没什么遮掩闪躲,不禁道:“既没有阴差领你,说不准是勾错了魂。兴许你肉身正渡劫难,劫难过了,你的魂儿就能回去。”
“那就借姑娘吉言。”许靖川又是正经一拱手,倒叫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见她撇过头去,许靖川想着自己都知道人家姑娘姓氏,多少也该自报家门。
可……
嘴上暂不言语,许靖川先踱步到窗前,想试试能不能出了这门户。可手刚伸出去一寸,他自个的魂灵却是一阵眩晕。心知自己要多有叨扰,许靖川便回头,见黛玉也望着自己。
“林姑娘,我方才听着那二位是这般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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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我该遵些礼数,只是却不好叫你知道我本名。”许靖川想了想,跟黛玉道:“我在家中行九,你叫我程九便是。”
行九……
黛玉暗道是个繁茂家族,序齿且幼,他这番若是年纪小小就没了,他家里人不知要多么痛心。
心中叹着,嘴上便软。许靖川见她没了方才欲哭不哭的样子,自己也松快几分,苦中作乐般想着,不知这算不算他在阎王册上的一份功德。
又记得她方才就是在哭,他便更刻意做一副无所谓的架势。
“寻个能往地府传话的可不容易,你我有缘分,等到了地下,没准还能见到你的祖先。到时候我拜会一二,请神仙多多保佑你,也算谢你的茶水。”
黛玉没料想他说这样的话,又见他轻悄着看她的眼睛。知道他是惦记她方才哭过,一时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若你真逢着不幸,说不准,你还能见到我母亲,弟弟……”这一句话不知怎么脱口,黛玉顿一顿,忍下泪意:“你跟他们说,我在这儿处处都好,爹爹也好。”
其实怎么能传话呢?程九也只知道她姓林。可他这会愿意那样说,黛玉也接了这份好意。仿佛这样请托过后,世外之人果真能知道爹爹与她的消息,尘世之外少些忧心。
许靖川闻言却怔住,他再看黛玉,方才漫盖的哭声又在心头响起,把他自己的心也镀上一层悲戚。
“好。”他只得这样说一句。
黛玉却露出些细微笑意,轻声道:“这回却盼着你失信,宁可是乌龙一场。等明儿天晴,你还在自个家里,再不要记得这奇诡事。”
“这又要借你吉言,只是我没受波折,思来却是长了见识,倒宁可不要忘记。”
黛玉闻言只笑,许靖川思忖时辰不早,不该再多搅扰,便起身道:“我这会出不去,姑娘却还要歇息。你若放心,便只管歇着。我上帘幕后头躲着,绝不作妖作乱。”
黛玉今日本就是舟车劳顿,又初拜会荣国府众人,更兼有了惹得表哥哭闹的心事。前半夜哭泣,后半夜又出灵奇。听他这般讲,本想客气几句。可又实在撑不住困倦,不久便沉沉睡去。
许靖川依言留在帘幕后,这会屋里没了说话的声音,静悄悄的,夜色攀进来,墙上生长出一片蓝紫。描花纹月的玉壶瓷瓶在其间影影绰绰,窄颈胖肚,四面八方地围拢,夜里看去却竟比他做鬼还要吓人。
方才按耐的心一时绷紧,许靖川盘腿坐下,拿手抵着眉心。
叮铃铃——
又是一段铜铃音,许靖川没动,心中犹疑这是不是阴差招他过去。
叮铃铃——
墙上的影子抖擞着身体,个个生出触须。许靖川的身体不自觉靠在帘幕上,耳边传来细微的喘息,林姑娘还在榻上安睡。
再回头,瓶盏又只是瓶盏而已。
叮铃铃——
铜铃声再响一次,之后如雾气般散去,仿佛一并被吞并在渐起的晨阳里。
黛玉睁开眼睛。
昨日困倦,早上却也没多睡一息。夜里的奇闻斗转一圈,又惦记程九有没有回他自己家里。黛玉想着,没惊动旁人,自己悄悄下地。
然而帘幕后,仍只一段瓷瓶的影子。由太阳照着,犹一只长长的黑虫,慢慢蛰伏回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