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贵妃在窗前坐着，膝上搁着个编到一半的络子。两根指头一翘一翘。络子却也不见多。
“琮儿上哪去了？怎么又猴没影了？”
她喊一声，自个心中却也有数。她那儿子满心只盼着和老九耍玩——原也是她不好，怕儿子与别的兄弟亲近，犯了东宫的忌讳。却不曾想到，东宫那边年龄一致，能玩到一处的皇子单老九一个。
气狠狠的，眼见要把络子摔在桌上。可临到头来轻轻放下，一口气呼出来。却好像身子也薄了，只有那身嫩青色的宫装架在当空。
“还能去哪呢……”她低声喃喃：“那好没成算的孩子，我这是为着谁呢！”
“娘娘。”她的婢女请唤一声，嘉贵妃醒神，只投去探问的一回眸。她的婢女却侧头听着外面响动，又跟她笑道：“奴婢听着，却是殿下回来了呢。”
“甚么？”嘉贵妃一听到儿子，还没见着人，笑容就已经爬了满脸。她自个也侧头去听，果然就听到一阵‘噔噔噔——’的脚步。
“母妃。”许靖琮掀帘进来，却看到母妃正笑盈盈看着。他心里先是打突，话还来不及说，一阵心虚便油然而生。
“你这皮猴子，一上午都不见个影子——说，跟你九哥上哪逍遥去了？”嘉贵妃说着，又招手叫儿子近前。
机灵的宫人早就打了洗脸水过来，嘉贵妃亲自浸湿了给许靖琮擦脸。
许靖琮左躲右闪的，嘉贵妃也不觉得奇怪。她总以为孩子年岁见长，不耐烦再被当作小儿看待。
眼见他闪得狠了，嘉贵妃又有点心烦。想要说这般待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又怕靖琮想到老九，计较她最快。便索性将帕子塞到许靖琮手里，自个笑道：
“得啦，你自个抹抹吧。回头去换身衣裳，擦洗擦洗，总不好一身臭汗的上皇后娘娘那儿。”
“去皇后娘娘那做什么？”
许靖琮拿帕子遮了脸，是以嘉贵妃也没瞧见他顷刻间神色改变。听见他问，便笑道：“还能怎么？你四哥留在京里来不了，左右现在功课轻省，就跟着我去皇后那解解闷子去么！”
她自顾自说下去，自将许靖川撇在外面。却难为许靖琮这会不替他九哥争辩，越过帕子外沿看他母妃，整个人作了只小鼓，皮绷得死紧，内里‘嘣嘣’，震动得厉害。
母妃不喜欢九哥，盖因怕九哥在将来强占皇后与太子那边的头筹。许靖琮心里知道这个，是以前番，嘉贵妃虽知道他与皇祖父遇见，却不知道皇祖父还问起九哥。
许靖琮那时想得极好——母妃知道了，说不得就要知会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本来就计较九哥是皇祖父塞过去的，若是再有这一遭，九哥的日子不更难捱？
他是这般想的，又因着孙喜当时离得远，他便顺理成章瞒下来，只在事后通气给许靖川。
可这几日过来，不见有什么动弹。他按耐不住好奇去问九哥，九哥却说他进来忙，没见着皇祖父过来。
若是平常，许靖琮也就将这事掀篇。可辗转反侧几个日夜，却有些疑云从心底里钻将出来。
——九哥是真没想过，还是有所隐瞒？
这个问题窜出来，却将他自个吓得一哆嗦。可一但有这般念想，欲要顷刻除去，却也艰难。
他九哥平素就在行宫这边，太子又远在天边。却不知有得什么好忙，竟然连皇祖父都不看在眼里面……不，不对……
帕子捏死在手里，砸在水中，隔了好半天才松散开。嘉贵妃被吓一跳，只当儿子不爱去皇后那边，便又絮絮数落起来。
许靖琮却不管，他垂着头，捧着茶，金色的茶水里映着他的脸，却照不见他的眼。
……说不准，九哥早跟皇祖父见过面……
茶液泼洒出来，嘉贵妃‘哎呦’一声，催促着儿子去更换衣衫。许靖琮安然顺从，只是脚步飘忽着，听着耳边的细语碎碎，却不知脚要走向哪边。
当——当——当
不知哪边的钟声传来，许靖川在行宫的日子也不短，早已习惯。他在心里数了几下，又侧耳倾听外间——这会正是午歇的时候，他屏息凝神，见没什么响动，这才安心燃起符纸，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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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和衣仰躺在床上面。
修行……
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的琢磨，却竟是没嚼出什么滋味。按说以他的情况，有得这般机缘，实在该敬谢列祖列宗。可不知怎的，许靖川的眼睛望着崭新的床帐子，却又想起那个夜晚……
低低的泣音，冰冷的手指。脖颈被扣住的感觉恍如昨日，昏沉中见到的林姑娘，却也不是在梦里面。
近来繁忙，事情一茬隔一茬，他竟还没来得及与林姑娘细说——
思绪还未理清，符纸的法力便来作乱。头脑渐渐昏沉，魂灵剥离□□的感觉不管过去几次都这般新鲜。
惶惑——
他暗暗地想，不论是魂灵离体，还是这修行的机缘，在心中却都是惶惑多些。
午间烈日烹煮，风少，却渐渐有阴云压盖过来。再睁开眼时满眼灰蓝，桌上那只花瓣壶也似褪了色一般。
他们原本说好要在午间，盖因夫人说阳气足时，那泼皮狐狸闹不起来。黛玉原本做好打算，可她今儿和姊妹们一起去了熙凤那边，紫鹃怕她心里憋着难受，便强要她换了衣衫，解了发环，直看着黛玉睡在床上才蹑手蹑脚着离开。
许靖川在外间等待，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林姑娘便和夫人一道出来。许是因着时间短暂，夫人便没要她再换衣衫。一大绺头发松松得绾在耳边，垂落在肩，光洁白皙的面庞，便从这一片流光的黑水里涌出来。
“咱们走吧，总不好叫你们各自那边老睡大头觉。”夫人催促一声，黛玉点点头。她的唇瓣闭得很紧，睫毛微颤，撩拨着看不见的火焰。
她今儿去了熙凤那边，虽自个知晓那‘孩子’是幻术施法，可熙凤毕竟不知，眼见着，精气竟去了一半。
可便是这般，却还有祸患伏在暗处，情等着凤嫂子支撑不住，便将这魂灵都拐带到泥潭！
眼前发着震颤，周遭却比往常更清楚些。夫人摊开两手，黛玉和许靖川对视一眼，三人牵作一个圆环。
微风吹起，撩拨动内舍的纱幔。待到停歇，只留得纱幔颤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