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92.竟转旋
    夏日是迟迟不愿归巢的倦鸟,秋景在望,烈日仍炙烤着树梢。

    叶缘打着卷得发黄,月初的当口,太子妃又要到寺里进香。

    她的母亲仍病着,二婶却也因故不能前往。

    易榆迟来得想到,她二婶娘家的外甥,也蒙赖父辈恩荫,在户部挂虚名呢。

    想到这一事的时候,易榆的心便上了轿辇。摇摇摆摆,抛得那么高。只是猜不到实处,又极恐惧要落在地上……

    “娘娘。”灵翠好像只在最后一声才张口说话,前面干张着嘴巴,却叫易榆听不见一点声响。易榆自己也干张了张嘴,隔了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应答。

    “怎么?”

    灵翠早将话说过一遍,这会听易榆再问,不免多朝易榆的脸上望几眼。

    易榆却避开。

    “娘娘,这回可还要请上林姑娘?”

    她这一句话问来,堪堪压下去的酸苦却又翻涌上来。易榆怔愣着坐在桌边,想到听人说起,被太子拿来开刀的那个正跟荣国府有亲缘。

    她该带上黛玉么?她许久没见自己相熟亲近之人,心底里实在想念。现如今的日子似饮过热的补汤,先一阵鲜甜,后来便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人人都道这是她的机缘,可肚里燎起的泡疮,却也只她一人知觉。

    诚郡王回京的消息已然传开,虽说是遭了陛下斥责,可到底这朝堂不容得太子自专。太子殿下心头恼火,便要紧着把手头的事先处置完全。

    外面的人名单一茬茬地落,又不知道有几位大人要升官。她的二婶是否也因此遭到娘家怨怪?她的二婶是不是因此才不愿来?易榆不知道,可即便知道,她也没法子阻拦。

    难不成她能求到太子跟前,要他单绕过二婶娘家的外甥,又或者留下荣国府亲戚家的少爷?

    想到这,易榆竟微微地笑了。只是眼睛嘴巴一齐向下撇着,远望去,好像是神佛作乱,在她脸上捏一个鬼脸。

    可易榆没看清这些,她只摸摸自己的脸,冰凉凉的,却疑心没严丝合缝得生在骨肉前。她该不该叫黛玉来?若是叫来,那府里的人保不齐就盼着她能求情讨饶,叫自家府里少受牵连。

    易榆是不怕黛玉求情的,她只怕黛玉求了,她自个却做不得什么。到头来那些人进不了宫门,却要把丑话盖到黛玉脸上,恨她没轻易许诺身家,不能为这府里排忧解难。

    若是这般想,她就不应当将黛玉牵扯进来。好歹熬过这些风声,也好过叫她在那里头扎眼

    “到时候吩咐嬷嬷去说吧,我跟黛玉也许久没见,正好叫她出来来松快松快。”

    可她又很想念,即便只是一眼,也顶想见见故人的面。

    易榆想,她自个现在却变得这样坏。

    灵翠却不知她现在心里想的什么,听得外面人声,便掀开帘子去到外间。与小丫头嘀嘀咕咕一阵,方才笑着回来。

    “娘娘,贾女史来了。”

    易榆循声看去,不知怎么,只觉得二人中间隔着一门火炭。热气蒸腾,却将灵翠的脸也蒸得扭曲起来。

    外面的气浪鼓鼓得叫嚣着,一面热讽,一面又细细地念叨着冷嘲。这后面的一遭尤其可恶,前面起出一身汗,遭凉风一吹,夜里一准胸闷气短。

    荣国府里的男仆女婢,大小丫头,这阵子都懒洋洋坐在廊下面。趁着一阵浓云遮盖,却支棱起身子,又趁兴接着玩牌。

    这傍晚的时候赌运最好,似乎在晨昏交接的当口,那些妖鬼也出来。附在骰子上,拽着人的手腕,直叫人舍不得撒开。

    “咱们这样能拿几个钱?说不说啊,还得叫主子赏脸。”其中一个不知是不是输得惨了,这一把终结,便撒开手去,身子仰躺在后面。

    “这话倒是不骗人。”另一个额头顶上贴个药膏,黑乎乎一片,衬得面膛格外洁白。可一但他咧开嘴,那一口的黄黑牙齿,又显得脸上乌青,实在称不上讨人喜欢。

    他自个也不在乎这些,见旁边几个都撒手,便赶忙趁机看看人家的牌。估摸这局自己本来能赢钱,可惜不迭,一时气性也上来。

    “你瞧那谁——他老妈妈前面不就是在老太太跟前得脸?不知拿了多少赏钱……衣裳也换了,债也给填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娶个媳妇回来。”

    “且有得等呢。”另一个冷笑:“新衣当了,接着穿旧衫。天大的窟窿补了,他也能再捅穿。”

    “又欠赌债?”

    “又欠赌债。”

    “那也没怎的,他老妈妈不能再给他抓钱?”

    “他老妈妈做那一锤子买卖——跟着林姑娘去过几次易府……”接话的那个说到这里,陡然谨慎起来。他四下张望,见无人理会这边,便伏低身子,跟他们道:“我听说,那老货做了假媒人,骗着老太太好些银钱。只是老爷太太不肯声张,怕丢这脸,这才说放到庄子上,还继续给吃喝供养呢。”

    “嗐——”

    他这神神秘秘的,周边几个却兴致缺缺。贴膏药的那个一摆手,讥笑道:“你这是前朝的黄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知道这些。这不就说着那事……主子们手指缝里漏个一星半点,也够咱们好吃好穿。”

    “你要说这般,那薛家可是肯散财。”那人见自己成了最后知道的,自觉丢脸,这时赶忙强声道:“可你这会再看?唉,也不知往后怎的。依我看呐,还不如巴望巴望那林老爷,听说也有望升官?就是可惜,啧啧……”

    一说到这些,其余几个却也不再啧声。手里的牌陡然失了趣味,中间有个声音怯怯道:“你们说,那薛大爷会不会——”

    他抬手做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贴膏药的那个却陡然支棱起来。

    “你们赌不赌?”

    “赌什么?”

    “赌生死啊——就赌你说的那个——来来来,凑几个人去,咱们再来一盘。”

    方熄灭的声音又火热起来,兴致上头,热浪却也不再难捱。

    夫人将手垂放在黛玉肩上,只觉得那纤瘦的小身板正颤颤。

    “你看。”她的脸上带着点笑,声音却冷下来:“你平素不来这边,自然不知这些人的嘴脸有多么难看。我从前叫你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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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狠心,为的却也是你的将来。”

    见黛玉仍望着前方,夫人又道:“今日都还好些,你没听得他们议论你家的事。那些话,我自个羞于启齿,可我那时听得,心里难受得很,这才生出主意,想替你叫他们也尝尝苦难。”

    夫人不需明言,只见他们这会的嘴脸,黛玉便知觉平素又起什么风言。那未尽的‘可惜’自在她眼前补全,可待夫人话音落下,那颤颤却也随着热浪蒸干。

    替她叫他们尝尝苦难。

    夫人与程九商议,是要舍了一人性命,来填自家的空缺。黛玉虽不意薛蟠如何,只想律法公平决断。

    可夫人若这般轻易将他人性命拿来取用,此刻应许的‘苦头’,又到底是怎么个深浅?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黛玉在这边,自然也不是一无伤怀。夫人说要替她出气,夜深人静的时候,畅快却也随着往日的委屈翻涌上来。

    可天刚刚明亮的时候,黛玉又自个把委屈压制下来。

    她心中确实有恼,却也怕这会轻易借着夫人的法力发泄出去,便要如眼下赌桌上的嘴脸。

    一枚小小的骰子,从一开始,却只增不减。等到经尝过其中好处,便再难下去拿赌桌,只将身边人都牵扯进来。

    有法力遮盖,黛玉并不怕那些人看见、听见。夫人的手仍搂在她肩上,那融融的,母亲一样的暖香还留在鼻尖。

    可这一回,黛玉却竟没觉得眼热鼻酸。她想着夫人先找程九,又要她‘狠下心来’,如今更是带她亲眼看看这里面的丑态,却不知背后究竟有什么打算。

    眼前的赌局已然凑齐,各人脸上都是笑颜。他们身上窜出来的热浪过到这边,却叫黛玉不自禁打个寒颤。

    “怎么?”夫人低低笑了,又俯下腰身,细看黛玉的眉眼:“想好了?别担心,我不要他们的性命,只叫他们晓得祸从口出,是从古就传下来的至理名言——不管是这家的,薛家的,还是……”

    “我不想……”

    “什么?”夫人陡然直起身子,她的话里没了笑。两手摩挲着,纤细冰凉,一路扣在黛玉的脖颈上:“你说,什么?”

    “我不想。”到这时,黛玉的肩膀却松缓下来。一瞬间,父亲、母亲的脸闪现。她想,是她累得程九认得夫人,若是在这边终结,她实在也没甚怨言。

    也许她要去寻母亲,只可惜将父亲一人留在这世间。

    “夫人。”黛玉的小手扣在夫人手上,只堪堪盖过她的手面。

    “夫人,你说要替我出气,我心中感念。只是……”

    只是她实在张不开唇齿,将他人当作玩具耍玩。

    脖颈上的手慢慢缩紧,黛玉却想到那一晚自己离魂。程九脖颈上漆黑的手印……

    也不知程九离魂的病症是否可解。

    在这当口,一切杂乱的声音都停歇。黛玉动也不动,夫人的手却骤然松开。

    “好孩子。”她搂抱住黛玉,却将她一整个人抱离地面,紧紧环在臂弯之间。

    “好孩子,我真怕你方才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