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文砚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巨大痛苦。
“我们也是。”文砚说，“从并州逃出来的，坞堡被攻破了。”
“并州？”年轻男人插话，“那你们往北走干什么？北面不是更乱吗？”
文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刚才说，北面有汉人的坞堡？”
年长的男人点点头：“听逃难的人说的。说是在黑风岭北面，有一处叫‘明月堡’的地方，堡主是个汉人，收留流民，不论出身。”
明月堡？
文砚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在历史资料里见过——虽然只是寥寥几笔的记载，说是在五胡乱华初期，北方有一处小型的汉人据点，坚持了十几年，最后不知去向。
难道……就是这里？
“你们知道具体位置吗？”文砚问。
“不知道。”年长的男人摇头，“只是听说。这山里这么大，找一座坞堡，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文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五个人都愣住了。
“一起走？”年轻男人怀疑地看着他，“你们有吃的吗？有地方住吗？”
“现在没有。”文砚坦诚地说，“但人多一点，找吃的、找住处的机会就大一点。而且，我知道一些辨别野菜野果的方法，至少不会让大家吃错东西拉肚子。”
年长的男人和另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真的愿意收留我们？”女人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
“不是收留。”文砚说，“是合作。我们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这个说法，让几人的戒心又降低了一些。
年长的男人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们跟你们走。”
***
文砚带着五个人回到山坳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三十多个幸存者警惕地看着这些陌生人，有人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藏，有人握紧了手里的石块。李伯快步走到文砚身边，低声问：“可靠吗？”
“都是逃难的汉人。”文砚说，“从清河郡来的，村子被烧了，只剩他们五个。”
李伯仔细打量着那五个人，尤其是那个孩子。当看到孩子脚上那些血口子时，老人的眼神软了下来。
“让他们进来吧。”李伯说，“都是苦命人。”
山坳里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一下子多了五个人，显得更加拥挤。但没有人抱怨——在这乱世，能多几个同类，心里总会踏实一些。
文砚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现在，他们一共有四十二个人了。
“大家听我说。”文砚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现在有四十二个人。人多是好事，但也是挑战——我们需要更多的食物，更多的水，更安全的住处。”
人们安静地听着。
“山坳不能久留。”文砚继续说，“这里太暴露，一旦被追兵发现，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而且，附近能吃的野菜野果，已经被我们挖得差不多了。”
“那我们去哪儿？”有人问。
文砚指向北面：“往那边走。我听说，黑风岭北面有溪流，有山洞，还有可能找到汉人的坞堡。但最重要的是——那里地势更高，更容易防守。”
“你怎么知道？”新来的年轻男人——他叫赵大——怀疑地问。
文砚没有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根据现代地理知识和历史记载推断出来的。
“信我，就跟我走。”文砚说，“不信，可以留下。”
没有人选择留下。
在绝对的生存压力下，这个少年展现出的冷静和决断，成了唯一的希望。
***
队伍重新出发了。
四十二个人，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在文砚的带领下，向着北面的山林深处前进。李伯走在文砚身边，不时低声提醒着方向；赵大则主动承担了探路的任务，走在最前面；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叫王二——负责照顾伤员；女人和孩子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相对安全的位置。
山路越来越陡。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偶尔有松鼠从树枝间跳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文砚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蹲下身，拨开一片草丛。
草丛里，长着几株不起眼的植物——叶子呈卵形，边缘有锯齿，茎秆细长，顶端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这是马齿苋。”文砚说，“可以吃。”
人们围了过来。
文砚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叶子有点酸，但汁水充足，带着青草的清香。“大家都摘一些，但不要连根拔，留一点，让它还能长。”
人们半信半疑地开始采摘。
赵大也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亮：“真的能吃！”
很快，这片马齿苋就被摘光了。虽然每人只能分到几片叶子，但至少是新鲜的、能入口的东西。
继续往前走，文砚又发现了野葱、野蒜，还有几棵野梨树——树上的梨子又小又青，但摘下来尝一口，酸中带甜，能补充水分和糖分。
“文小哥，你怎么认识这些？”一个老妇人忍不住问。
文砚想了想，说：“以前在书上看过。”
这个解释，让众人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读书人，果然懂得多。
李伯看着文砚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少年，不仅有心智，还有实打实的本事。在这乱世，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带领大家活下去。
***
太阳升到头顶时，队伍来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
坡地下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有水！”赵大兴奋地喊道。
人们加快脚步，走下坡地，果然看到一条小溪从山石间流淌而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慢点喝。”文砚提醒道，“别喝太急，小心肚子疼。”
但人们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们扑到溪边，用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清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了干渴已久的身体，那种感觉，几乎让人想哭。
文砚也喝了几口，然后站起身，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地势不错——背靠陡峭的山壁，前方是缓坡，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溪流提供了稳定的水源，坡地上长着不少野菜，远处的山林里，应该还有野果和可食用的菌类。
最重要的是——他在山壁上，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里！”文砚指向洞口，“可能有山洞。”
赵大自告奋勇：“我去看看！”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坡，钻进洞口。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文小哥！里面很大！能住人！”
人们欢呼起来。
文砚也松了口气。有了水源，有了山洞，他们至少可以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休整几天，再作打算。
他正准备招呼大家往山洞走，突然，前方探路的王二慌张地跑了回来。
“文……文小哥！”王二脸色煞白，说话都结巴了，“前面……前面有死人！”
“死人？”文砚心里一紧，“在哪里？”
“就在那边，小溪拐弯的地方。”王二指着下游方向，“穿着……穿着很奇怪的皮甲，背上插着箭……”
文砚立刻跟着王二往那边走。
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小溪拐弯处，一片乱石滩上，果然趴着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背心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只剩半截露在外面。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甲，皮甲的样式很奇特——不是汉人常见的札甲，也不是羯胡的皮袄，而是用小块皮革拼接而成，肩部和胸口有铜钉装饰。
文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动尸体。
尸体已经僵硬了，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天。当文砚看到尸体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有着高耸的颧骨，细长的眼睛，头发编成数条辫子，用骨环束在脑后。耳朵上戴着铜环，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
这不是汉人。
也不是羯胡。
文砚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
鲜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