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林府。
这座占据了半条街的巨型宅邸,是用南洋运来的紫檀木和汉白玉砌成的。
门前两座石狮子,每尊重达三万斤,据说是从大魏皇陵里偷出来的旧物。
正堂之内。
一盏鲸油长明灯挂在雕花横梁上。火苗幽蓝,照得满屋的金漆佛像明暗不定,像一群端坐在阴影里、等着收过路钱的恶鬼。
光头跪在青砖地上。
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砖面。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粗布短衫浸透了一片。
他身后,那几十名提着砍刀的精壮汉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抬头。
正堂的太师椅上。
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用金丝绣满蟠龙纹的紫色大氅。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扳指,据说是某年劫了一艘西洋贡船,从弗朗机国王的宝库里抢来的。
海龙王。林镇海。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右手,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从南洋进贡来的血橙色荔枝。
汁水顺着他粗糙的指缝流下来,滴在紫檀木扶手上。殷红如血。
"你说。"
林镇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海底暗流,闷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那个坐轮椅的残废,拿着一箱子借据,说他是老子最大的债主?"
光头浑身一颤。
"是……回大当家的话。那箱子里,全是咱们这几年签的借据。通汇钱庄的、大通钱庄的、还有地下黑市的好几笔……全被那个叫方隐的人买断了。"
"三百五十万两本金。一百二十万两利息。"
"他让大当家的……三天之内,去船厂结清利息。"
死寂。
正堂里只剩下鲸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林镇海将剥好的荔枝送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
然后。
噗。
一颗荔枝核,被他随口吐在了光头的后脑勺上。
"废物。"
林镇海站起身。
他身高近六尺,体型魁梧如熊。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陈年刀疤,让他的面相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东海巨鲸。
"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瘸子,花一万两买了个破船厂,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箱废纸。"
"就把你们几十号提刀的汉子,吓得尿裤子滚回来?"
林镇海走到光头面前。
他抬起穿着蟒皮靴的右脚,踩在光头的后颈上。缓缓发力。
咔。
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大当家的!饶命!"光头惨嚎。"那小子不简单!他身后那个黑衣丫头,一看就是练家子——"
咔嚓。
林镇海脚下猛然一拧。
光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被踩在青砖上,眼珠子暴突,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
"练家子?"
林镇海冷笑。
"老子手底下有三万条人命。三百艘战船。一百门红夷大炮。"
"他一个瘸子,就是身后站着大罗金仙,在泉州港这一亩三分地上——"
"也得给老子盘着!"
林镇海收回脚。
他转身走到正堂中央那张巨大的海防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东南沿海所有的航线、港口、暗礁和补给点。
那是他用二十年血战,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海上帝国。
"传我的令。"
林镇海的声音冰冷如铁。
"封锁泉州港。"
"所有进出港口的商船、渔船、官船,没有我的手令,一律不许靠岸。"
"那个破船厂——"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舆图上泉州湾最偏僻的那个泥滩位置,重重一点。
"给老子围死。"
"断水,断粮,断一切物资。"
"他不是有钱吗?"
林镇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老子倒要看看,他的银子,能不能当饭吃,能不能当水喝。"
"七天之后。"
"我要那个瘸子,跪着爬出船厂,把那箱借据,一张一张地吞进肚子里。"
三天后。
泉州大港。
林镇海的封锁令,执行得极其彻底。
东南沿海最大的海盗军阀,手下三百艘武装商船,在泉州湾外围布下了三道铁桶般的封锁线。
任何试图靠近造船厂的船只,都会被巡逻的快艇拦截。
拒绝靠岸的,直接开炮轰沉。
整个泉州港的商业活动,几乎陷入瘫痪。
码头上的苦力无工可做。酒楼茶肆门可罗雀。连街边的馄饨摊,都因为买不到食材而被迫收了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
海龙王在跟那个新来的"万爷"较劲。
而在泉州港,跟海龙王较劲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
要么沉入海底喂鱼。
要么跪着把家产全部奉上。
没有第三种。
造船厂。
海风依旧腥咸。浓雾依旧灰白。
方寸坐在阴沉木轮椅上。
面前支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壶刚从炭炉上提下来的粗茶,以及一盘用海盐腌过的生鱼片。
他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生鱼片,蘸了点芥末,送进嘴里。
"万爷。"
云初从栈道上走过来。她的黑色水靠外,多披了一件灰色的粗布斗篷。
"水断了。"
"昨天夜里,有人把上游引水进船厂的竹管全部砍断了。"
"粮也断了。"
"船厂里原来存的米面,只够吃三天。"
"另外。"
云初顿了顿。
"我让人去泉州城里买桐油和生铁。所有的油铺和铁行,全部关门歇业。"
"打听过了,是林镇海放的话。"
"谁敢卖东西给这座船厂,全家沉海。"
方寸放下筷子。
他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
"封锁港口。断水断粮。垄断物资。"
方寸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海龙王,打仗是个莽夫。做生意嘛……"
他将茶杯搁在桌上。
"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知道,掐住供应链的脖子,比拿刀砍人管用。"
"可惜。"
方寸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不知道的是——"
"供应链这个东西。"
"不是靠'封锁'就能掐死的。"
"是靠'买断'。"
方寸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初丫头。把账本拿来。"
云初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递到方寸手中。
方寸翻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对手方,都用蝇头小楷记录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前。"
方寸一边翻着账册,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让人在东南五省,同时做了一件事。"
"桐油。"
"从福州、漳州、潮州、温州、明州,五个产油重镇。"
"所有库存的桐油,加上未来三个月的预定产量。"
"全部买断。"
方寸翻过一页。
"生铁。"
"从广东佛山、福建安溪、浙江处州,三个铁矿产区。"
"所有现存的生铁锭,加上各大铁坊未来半年的产能。"
"全部买断。"
他合上账册。
"桐油,四十七万斤。生铁,六十三万斤。"
"总花费——"
方寸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一十万两白银。"
海风吹过栈道。
云初站在轮椅旁,面无表情。但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
一百一十万两白银。
只是为了买桐油和生铁。
这两种东西,是修缮海船的绝对刚需。
没有桐油,船板无法防水防腐。没有生铁,无法铸造铁钉和船锚。
而林镇海那三百艘武装商船,常年在海上搏杀,每年光是修缮费用,就要吞掉十几万两白银的桐油和生铁。
现在。
东南五省的桐油和生铁,全在方寸手里。
林镇海封锁了泉州港。
但方寸——
封锁了整个东南沿海的修船物资。
"林镇海的封锁,是物理层面的。"
方寸靠回轮椅。双手互抄在袖筒里。
"他封锁的是一座港口。"
"而我买断的,是一个行业。"
"这就是维度的差别。"
方寸的目光越过灰白色的浓雾,望向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巡逻战船。
"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的船,已经在漏水了。"
七天后。
林镇海终于发现了问题。
起因是一件小事。
他的旗舰"镇海号",一艘排水量八百料的三桅大帆船,在例行巡航时,船底发现了渗漏。
这在海上是常事。
木头船在海水里泡久了,船板会膨胀变形,接缝处的麻丝和桐油灰会老化脱落。
正常情况下,把船拖进船坞,刮掉旧油灰,重新填缝,刷上新桐油,三五天就能修好。
但是。
当船坞的工匠去库房领桐油时,发现——
没有。
库房里最后一桶桐油,在半个月前就用完了。
管家去泉州城里的油铺采购。
油铺关门。
管家去隔壁漳州府买。
漳州的油铺说:存货半个月前就被一个大客商全部包圆了。
管家急了。派人快马加鞭去福州、去潮州、去温州。
所有的回复,都一模一样——
"桐油?没有了。三个月内的货,都被人提前买断了。定金都付了。"
"谁买的?"
"不知道。只知道是通过七八家不同的中间商,分散下单的。最终货款都汇到了同一个地方——"
"泉州。万记船厂。"
管家的脸,瞬间白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林府。
跪在林镇海面前,浑身发抖地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林镇海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盏上好的武夷岩茶。
茶汤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喝。
他只是盯着手里的茶盏,一言不发。
沉默了很久。
"生铁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管家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也……也没有了。"
"东南五省的生铁,全部被同一个买家提前半年买断了。"
"现在市面上,连一斤铁钉子都买不到。"
啪。
林镇海手里的茶盏,被他生生捏碎了。
滚烫的残茶和瓷片,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浑然不觉。
"一百一十万两。"
林镇海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花了一百一十万两白银。"
"买光了东南五省的桐油和生铁。"
"就是为了逼老子低头?"
管家不敢说话。
林镇海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他一脚踹翻,砸在紫檀木柱子上,碎成了几块。
"老子不低头!"
"去!派人去广东买!去浙江买!去湖广买!"
"就算把整个大魏的桐油和生铁都找遍——"
"老子也要把船修好!"
管家颤声道:"大当家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从广东运桐油过来,走海路至少要二十天。走陆路更要一个多月。"
"可咱们的船……"
"等不了那么久。"
林镇海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管家说的是实话。
现在是东南沿海的台风季前哨。海况一日比一日恶劣。
他那三百艘战船,有将近一半已经超期服役,船底长满了藤壶和船蛆。如果不及时拖进船坞修缮,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有十几艘船因为渗漏而被迫停航。
停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控制的航线会出现空缺。
意味着那些被他压制的其他海盗势力,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蚕食他的地盘。
意味着他那三万名每月等着领饷银的海盗,会因为无所事事而开始滋生事端。
更意味着——
那些借给他钱的人,会开始怀疑他的还款能力。
而现在,他最大的债主,就坐在泉州湾那个破船厂里。
手里攥着他的命门。
"大当家的。"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从正堂的侧门走了进来。
他是林镇海的首席账房先生,姓周,人送外号"铁算盘"。
周账房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账册,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我算过了。"
周账房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叆叇(眼镜),声音发干。
"如果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库房里的桐油存货,只够再修十二艘船。"
"十二艘之后——"
"整个舰队,将进入'能出海、不能修缮'的状态。"
"换句话说。"
"每损失一艘船,就永久性地少一艘。"
"直到整个舰队,一艘不剩。"
林镇海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那个瘸子,不是在跟老子比谁先撑不住。"
"他是在给老子倒计时。"
周账房沉重地点了点头。
"而且,大当家的。还有一件事。"
周账房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个方隐,买断桐油和生铁的钱,不全是现银。"
"他用了大量的'远期汇票'。"
"也就是说——"
"他实际上只花了大约三十万两现银做定金。剩下的八十万两,是用钱庄的信用做杠杆,撬动的。"
"他用了不到三成的本金。"
"就锁死了整个东南沿海的修船物资。"
林镇海死死盯着周账房。
"杠杆?"
"什么叫杠杆?"
周账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就是……用小钱撬动大钱。"
"比如您有一万两银子,但您通过钱庄的信用,可以做十万两银子的买卖。"
"多出来的九万两,就是杠杆。"
"那个方隐——"
"他用三十万两的现银,撬动了一百一十万两的物资。"
"杠杆比例,接近四倍。"
林镇海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他能听明白一件事——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不是普通的有钱。
他是一个精通金融术的怪物。
一个用银子和纸张,就能杀人于无形的怪物。
"大当家的。"
周账房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听说……那个方隐,今天放出话来。"
"说如果大当家的愿意谈——"
"他有一个'合作方案'。"
林镇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堂堂海龙王,东南沿海的无冕之王。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听一个瘸子的"合作方案"了?
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瓷片。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管家和账房。
"说。"
"什么方案?"
造船厂。
黄昏。
夕阳将灰白色的浓雾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血橙色。
方寸坐在栈道上。
面前的方桌上,不再是生鱼片。
而是一张铺开的宣纸。上面用毛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
图表的左边,写着"桐油"两个字。
图表的右边,写着"生丝"两个字。
中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写着四个字——
"以物易物。"
云初站在他身后,轻声禀报。
"林镇海的人来了。"
"是他的账房先生,周铁算盘。"
"带了三名随从。没有带刀。"
方寸点了点头。
"让他过来。"
片刻后。
周账房踩着泥泞的栈道,走到方寸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短褐、头发用枯树枝挽着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让海龙王吃瘪的人?
看起来……像个码头上的穷书生。
"坐。"
方寸指了指对面的破木凳。
周账房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方寸没有寒暄。
他直接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张图表。
"周先生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知道你们现在最缺什么。"
"桐油。生铁。"
"这些东西,我手里有。"
"但我不卖。"
周账房的脸色微变。
"万爷的意思是——"
"我说了。我不卖。"
方寸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可以'换'。"
他用手指在图表上划了一条线。
"桐油换生丝。"
"具体来说——"
"我用桐油和生铁,换林爷手里的生丝。"
周账房皱起眉头。
生丝,是东南沿海最值钱的大宗出口商品。
大魏的生丝,经由泉州港运往南洋、西洋,价格能翻五到十倍。
林镇海的海盗帝国,除了收保护费和劫掠商船之外,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垄断生丝的海上贸易。
"怎么个换法?"
周账房警觉地问。
方寸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契约文书。
推到周账房面前。
"这是一份'远期期权契约'。"
方寸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谱。
"内容很简单。"
"第一,我现在以市价的七成,向林爷提供桐油十万斤、生铁十五万斤。足够修缮他 fleet 里五十艘主力战船。"
周账房瞳孔微缩。
七成市价?
这价格……几乎是在做慈善。
但周账房做了二十年账房,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条件呢?"
"条件在这里。"
方寸点了点契约文书的第二条。
"作为交换,林爷需要跟我签一份'生丝看涨对赌协议'。"
"协议内容:三个月后,我以每斤二两白银的价格,从林爷手里购入生丝五万斤。"
周账房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生丝的市价,是每斤三两二钱!三个月后是生丝出口的旺季,价格只会更高!"
"二两?你这是抢劫!"
方寸不急不恼。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先生。坐下。"
"听我把话说完。"
周账房喘着粗气,重新坐下。
"二两的价格,确实低于现在的市价。"
方寸慢条斯理地说。
"但周先生想过没有——"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的价格跌了呢?"
"跌到一两五钱,甚至一两呢?"
周账房冷笑。
"不可能。生丝是硬通货。南洋和西洋的需求年年增长。价格只会涨,不会跌。"
"是吗?"
方寸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如果南洋爆发海战呢?"
"如果西洋的弗朗机人和红毛人在马六甲打起来了呢?"
"如果大魏朝廷突然下达海禁令,封锁所有出口口岸呢?"
"这些事情,谁能保证不发生?"
周账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寸继续说。
"这份对赌协议的精髓在于——"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市价高于二两,比如涨到了四两。那么林爷按二两卖给我,他亏了二两的差价。"
"但如果市价跌到了二两以下,比如跌到了一两。林爷仍然按二两卖给我。"
"他每斤多赚了一两。"
"换句话说——"
方寸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了林爷一个'保底'。"
"不管市场怎么跌,他最少都能拿到二两一斤的价格。"
"而他付出的代价,仅仅是——"
"如果市场涨了,他少赚一点而已。"
周账房沉默了。
他做了二十年账房。他当然能听懂这份协议的逻辑。
从表面上看,这份协议对林镇海似乎并不算太苛刻。
毕竟,生丝价格在短期内暴跌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眼下林镇海最紧迫的问题,是修船。
没有桐油和生铁,他的舰队就要瘫痪。
舰队瘫痪了,别说生丝卖四两还是五两,他连命都保不住。
但是——
周账房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推了推叆叇,反复看着那份契约文书。
"万爷。"
"这份协议里,有一条我不太明白。"
"这里写着——'林镇海承诺,在五万斤生丝交割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将名下生丝出售给第三方'。"
"这是什么意思?"
方寸微微一笑。
"这叫'排他条款'。"
"很简单。既然林爷跟我签了协议,那他的生丝,就不能再卖给别人了。"
"否则——"
方寸指了指契约最后一条。
"违约者,赔偿十倍货款。"
周账房的手开始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份看似温和的"保底协议"。
加上一个"排他条款"。
再加上一个"十倍违约金"。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
就不是什么"合作方案"了。
这是一个笼子。
一个用银子打造的、精密无比的笼子。
一旦林镇海签了字。
他的五万斤生丝,就被彻底锁死了。
不能卖给别人。不能用来抵押借款。不能用来周转资金。
而这五万斤生丝,几乎是林镇海今年全部的生丝库存。
也就是说——
方寸用十万斤桐油和十五万斤生铁,换来了对林镇海全年生丝收入的绝对控制权。
更可怕的是——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价格真的大涨。
方寸可以用二两的价格,从林镇海手里拿到价值四两甚至五两的生丝。
一转手,就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的暴利。
而如果生丝价格跌了——
方寸用二两的"保底价"买入,看起来是亏了。
但别忘了。
方寸手里还握着林镇海三百五十万两的债务。
他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
他在乎的——
是从根子上,把林镇海的经济命脉,一点一点地绞断。
"周先生。"
方寸看着脸色煞白的周账房,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可以回去跟林爷好好商量。"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如果林爷不签——"
方寸端起茶杯。
"那也没关系。"
"我的桐油和生铁,可以卖给泉州港的其他船主。"
"我相信,他们会很乐意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林镇海最致命的软肋。
如果方寸把桐油和生铁卖给别人——
那些中小船主,就能修好自己的船,出海做生意。
而林镇海的船,只能烂在港口里。
此消彼长。
那些原本臣服于海龙王的中小势力,一旦发现自己有了船而林镇海没有——
他们会怎么做?
周账房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
双腿发软。
"万爷……我……我这就回去禀报大当家的。"
"不急。"
方寸从桌上拿起一块生鱼片,蘸了点芥末,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周先生。走之前,我再送你一句话。"
"你回去告诉林爷——"
方寸咀嚼着生鱼片,含糊不清地说。
"杠杆这个东西。"
"用好了,能撬动一座金山。"
"用不好——"
他咽下鱼片。
"能撬断自己的脊梁骨。"
"让他想清楚。"
"他到底是要跟我合作。"
"还是要跟我对着干。"
"我无所谓。"
方寸靠回轮椅。
"反正——"
"坐在这破船厂里,吹吹海风,吃吃生鱼片。"
"挺好的。"
周账房踉踉跄跄地走下栈道。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夜色降临。
泉州湾的海面上,星光与渔火交织成一片。
方寸坐在栈道上。
手里捏着第三个海蛎子。
咔。
刀尖扎入贝壳缝隙。手腕一拧。蛎壳应声而开。
他仰起头,将海蛎子连同泥沙和海水一起倒进嘴里。
闭上眼睛。咀嚼。
"初丫头。"
"在。"
"你说,林镇海会签吗?"
云初沉默了一瞬。
"会。"
"他没有选择。"
方寸笑了。
"初丫头。你越来越聪明了。"
他将空壳扔进海里。
"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是最容易对付的。"
"因为他只能按照你给他画好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而那条路的尽头——"
方寸的目光穿过浓雾,望向远处林府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
"是我早就给他挖好的坑。"
海风呼啸。
灰白色的浓雾从海面上翻涌而来,将整座造船厂吞没。
在浓雾深处,那座朽烂的造船厂,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正张开血盆大口。
等待着猎物,一步一步地,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