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系统赋我长生苟着终将无敌 > 第74章 杠杆与期权,造船厂的绞肉机
    泉州港。林府。

    这座占据了半条街的巨型宅邸,是用南洋运来的紫檀木和汉白玉砌成的。

    门前两座石狮子,每尊重达三万斤,据说是从大魏皇陵里偷出来的旧物。

    正堂之内。

    一盏鲸油长明灯挂在雕花横梁上。火苗幽蓝,照得满屋的金漆佛像明暗不定,像一群端坐在阴影里、等着收过路钱的恶鬼。

    光头跪在青砖地上。

    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砖面。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粗布短衫浸透了一片。

    他身后,那几十名提着砍刀的精壮汉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抬头。

    正堂的太师椅上。

    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用金丝绣满蟠龙纹的紫色大氅。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扳指,据说是某年劫了一艘西洋贡船,从弗朗机国王的宝库里抢来的。

    海龙王。林镇海。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右手,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从南洋进贡来的血橙色荔枝。

    汁水顺着他粗糙的指缝流下来,滴在紫檀木扶手上。殷红如血。

    "你说。"

    林镇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海底暗流,闷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那个坐轮椅的残废,拿着一箱子借据,说他是老子最大的债主?"

    光头浑身一颤。

    "是……回大当家的话。那箱子里,全是咱们这几年签的借据。通汇钱庄的、大通钱庄的、还有地下黑市的好几笔……全被那个叫方隐的人买断了。"

    "三百五十万两本金。一百二十万两利息。"

    "他让大当家的……三天之内,去船厂结清利息。"

    死寂。

    正堂里只剩下鲸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林镇海将剥好的荔枝送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

    然后。

    噗。

    一颗荔枝核,被他随口吐在了光头的后脑勺上。

    "废物。"

    林镇海站起身。

    他身高近六尺,体型魁梧如熊。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陈年刀疤,让他的面相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东海巨鲸。

    "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瘸子,花一万两买了个破船厂,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箱废纸。"

    "就把你们几十号提刀的汉子,吓得尿裤子滚回来?"

    林镇海走到光头面前。

    他抬起穿着蟒皮靴的右脚,踩在光头的后颈上。缓缓发力。

    咔。

    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大当家的!饶命!"光头惨嚎。"那小子不简单!他身后那个黑衣丫头,一看就是练家子——"

    咔嚓。

    林镇海脚下猛然一拧。

    光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被踩在青砖上,眼珠子暴突,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

    "练家子?"

    林镇海冷笑。

    "老子手底下有三万条人命。三百艘战船。一百门红夷大炮。"

    "他一个瘸子,就是身后站着大罗金仙,在泉州港这一亩三分地上——"

    "也得给老子盘着!"

    林镇海收回脚。

    他转身走到正堂中央那张巨大的海防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东南沿海所有的航线、港口、暗礁和补给点。

    那是他用二十年血战,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海上帝国。

    "传我的令。"

    林镇海的声音冰冷如铁。

    "封锁泉州港。"

    "所有进出港口的商船、渔船、官船,没有我的手令,一律不许靠岸。"

    "那个破船厂——"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舆图上泉州湾最偏僻的那个泥滩位置,重重一点。

    "给老子围死。"

    "断水,断粮,断一切物资。"

    "他不是有钱吗?"

    林镇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老子倒要看看,他的银子,能不能当饭吃,能不能当水喝。"

    "七天之后。"

    "我要那个瘸子,跪着爬出船厂,把那箱借据,一张一张地吞进肚子里。"

    三天后。

    泉州大港。

    林镇海的封锁令,执行得极其彻底。

    东南沿海最大的海盗军阀,手下三百艘武装商船,在泉州湾外围布下了三道铁桶般的封锁线。

    任何试图靠近造船厂的船只,都会被巡逻的快艇拦截。

    拒绝靠岸的,直接开炮轰沉。

    整个泉州港的商业活动,几乎陷入瘫痪。

    码头上的苦力无工可做。酒楼茶肆门可罗雀。连街边的馄饨摊,都因为买不到食材而被迫收了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

    海龙王在跟那个新来的"万爷"较劲。

    而在泉州港,跟海龙王较劲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

    要么沉入海底喂鱼。

    要么跪着把家产全部奉上。

    没有第三种。

    造船厂。

    海风依旧腥咸。浓雾依旧灰白。

    方寸坐在阴沉木轮椅上。

    面前支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壶刚从炭炉上提下来的粗茶,以及一盘用海盐腌过的生鱼片。

    他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生鱼片,蘸了点芥末,送进嘴里。

    "万爷。"

    云初从栈道上走过来。她的黑色水靠外,多披了一件灰色的粗布斗篷。

    "水断了。"

    "昨天夜里,有人把上游引水进船厂的竹管全部砍断了。"

    "粮也断了。"

    "船厂里原来存的米面,只够吃三天。"

    "另外。"

    云初顿了顿。

    "我让人去泉州城里买桐油和生铁。所有的油铺和铁行,全部关门歇业。"

    "打听过了,是林镇海放的话。"

    "谁敢卖东西给这座船厂,全家沉海。"

    方寸放下筷子。

    他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

    "封锁港口。断水断粮。垄断物资。"

    方寸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海龙王,打仗是个莽夫。做生意嘛……"

    他将茶杯搁在桌上。

    "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知道,掐住供应链的脖子,比拿刀砍人管用。"

    "可惜。"

    方寸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不知道的是——"

    "供应链这个东西。"

    "不是靠'封锁'就能掐死的。"

    "是靠'买断'。"

    方寸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初丫头。把账本拿来。"

    云初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递到方寸手中。

    方寸翻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对手方,都用蝇头小楷记录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前。"

    方寸一边翻着账册,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让人在东南五省,同时做了一件事。"

    "桐油。"

    "从福州、漳州、潮州、温州、明州,五个产油重镇。"

    "所有库存的桐油,加上未来三个月的预定产量。"

    "全部买断。"

    方寸翻过一页。

    "生铁。"

    "从广东佛山、福建安溪、浙江处州,三个铁矿产区。"

    "所有现存的生铁锭,加上各大铁坊未来半年的产能。"

    "全部买断。"

    他合上账册。

    "桐油,四十七万斤。生铁,六十三万斤。"

    "总花费——"

    方寸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一十万两白银。"

    海风吹过栈道。

    云初站在轮椅旁,面无表情。但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

    一百一十万两白银。

    只是为了买桐油和生铁。

    这两种东西,是修缮海船的绝对刚需。

    没有桐油,船板无法防水防腐。没有生铁,无法铸造铁钉和船锚。

    而林镇海那三百艘武装商船,常年在海上搏杀,每年光是修缮费用,就要吞掉十几万两白银的桐油和生铁。

    现在。

    东南五省的桐油和生铁,全在方寸手里。

    林镇海封锁了泉州港。

    但方寸——

    封锁了整个东南沿海的修船物资。

    "林镇海的封锁,是物理层面的。"

    方寸靠回轮椅。双手互抄在袖筒里。

    "他封锁的是一座港口。"

    "而我买断的,是一个行业。"

    "这就是维度的差别。"

    方寸的目光越过灰白色的浓雾,望向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巡逻战船。

    "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的船,已经在漏水了。"

    七天后。

    林镇海终于发现了问题。

    起因是一件小事。

    他的旗舰"镇海号",一艘排水量八百料的三桅大帆船,在例行巡航时,船底发现了渗漏。

    这在海上是常事。

    木头船在海水里泡久了,船板会膨胀变形,接缝处的麻丝和桐油灰会老化脱落。

    正常情况下,把船拖进船坞,刮掉旧油灰,重新填缝,刷上新桐油,三五天就能修好。

    但是。

    当船坞的工匠去库房领桐油时,发现——

    没有。

    库房里最后一桶桐油,在半个月前就用完了。

    管家去泉州城里的油铺采购。

    油铺关门。

    管家去隔壁漳州府买。

    漳州的油铺说:存货半个月前就被一个大客商全部包圆了。

    管家急了。派人快马加鞭去福州、去潮州、去温州。

    所有的回复,都一模一样——

    "桐油?没有了。三个月内的货,都被人提前买断了。定金都付了。"

    "谁买的?"

    "不知道。只知道是通过七八家不同的中间商,分散下单的。最终货款都汇到了同一个地方——"

    "泉州。万记船厂。"

    管家的脸,瞬间白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林府。

    跪在林镇海面前,浑身发抖地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林镇海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盏上好的武夷岩茶。

    茶汤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喝。

    他只是盯着手里的茶盏,一言不发。

    沉默了很久。

    "生铁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管家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也……也没有了。"

    "东南五省的生铁,全部被同一个买家提前半年买断了。"

    "现在市面上,连一斤铁钉子都买不到。"

    啪。

    林镇海手里的茶盏,被他生生捏碎了。

    滚烫的残茶和瓷片,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浑然不觉。

    "一百一十万两。"

    林镇海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花了一百一十万两白银。"

    "买光了东南五省的桐油和生铁。"

    "就是为了逼老子低头?"

    管家不敢说话。

    林镇海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他一脚踹翻,砸在紫檀木柱子上,碎成了几块。

    "老子不低头!"

    "去!派人去广东买!去浙江买!去湖广买!"

    "就算把整个大魏的桐油和生铁都找遍——"

    "老子也要把船修好!"

    管家颤声道:"大当家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从广东运桐油过来,走海路至少要二十天。走陆路更要一个多月。"

    "可咱们的船……"

    "等不了那么久。"

    林镇海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管家说的是实话。

    现在是东南沿海的台风季前哨。海况一日比一日恶劣。

    他那三百艘战船,有将近一半已经超期服役,船底长满了藤壶和船蛆。如果不及时拖进船坞修缮,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有十几艘船因为渗漏而被迫停航。

    停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控制的航线会出现空缺。

    意味着那些被他压制的其他海盗势力,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蚕食他的地盘。

    意味着他那三万名每月等着领饷银的海盗,会因为无所事事而开始滋生事端。

    更意味着——

    那些借给他钱的人,会开始怀疑他的还款能力。

    而现在,他最大的债主,就坐在泉州湾那个破船厂里。

    手里攥着他的命门。

    "大当家的。"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从正堂的侧门走了进来。

    他是林镇海的首席账房先生,姓周,人送外号"铁算盘"。

    周账房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账册,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我算过了。"

    周账房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叆叇(眼镜),声音发干。

    "如果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库房里的桐油存货,只够再修十二艘船。"

    "十二艘之后——"

    "整个舰队,将进入'能出海、不能修缮'的状态。"

    "换句话说。"

    "每损失一艘船,就永久性地少一艘。"

    "直到整个舰队,一艘不剩。"

    林镇海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那个瘸子,不是在跟老子比谁先撑不住。"

    "他是在给老子倒计时。"

    周账房沉重地点了点头。

    "而且,大当家的。还有一件事。"

    周账房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个方隐,买断桐油和生铁的钱,不全是现银。"

    "他用了大量的'远期汇票'。"

    "也就是说——"

    "他实际上只花了大约三十万两现银做定金。剩下的八十万两,是用钱庄的信用做杠杆,撬动的。"

    "他用了不到三成的本金。"

    "就锁死了整个东南沿海的修船物资。"

    林镇海死死盯着周账房。

    "杠杆?"

    "什么叫杠杆?"

    周账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就是……用小钱撬动大钱。"

    "比如您有一万两银子,但您通过钱庄的信用,可以做十万两银子的买卖。"

    "多出来的九万两,就是杠杆。"

    "那个方隐——"

    "他用三十万两的现银,撬动了一百一十万两的物资。"

    "杠杆比例,接近四倍。"

    林镇海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他能听明白一件事——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不是普通的有钱。

    他是一个精通金融术的怪物。

    一个用银子和纸张,就能杀人于无形的怪物。

    "大当家的。"

    周账房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听说……那个方隐,今天放出话来。"

    "说如果大当家的愿意谈——"

    "他有一个'合作方案'。"

    林镇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堂堂海龙王,东南沿海的无冕之王。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听一个瘸子的"合作方案"了?

    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瓷片。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管家和账房。

    "说。"

    "什么方案?"

    造船厂。

    黄昏。

    夕阳将灰白色的浓雾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血橙色。

    方寸坐在栈道上。

    面前的方桌上,不再是生鱼片。

    而是一张铺开的宣纸。上面用毛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

    图表的左边,写着"桐油"两个字。

    图表的右边,写着"生丝"两个字。

    中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写着四个字——

    "以物易物。"

    云初站在他身后,轻声禀报。

    "林镇海的人来了。"

    "是他的账房先生,周铁算盘。"

    "带了三名随从。没有带刀。"

    方寸点了点头。

    "让他过来。"

    片刻后。

    周账房踩着泥泞的栈道,走到方寸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短褐、头发用枯树枝挽着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让海龙王吃瘪的人?

    看起来……像个码头上的穷书生。

    "坐。"

    方寸指了指对面的破木凳。

    周账房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方寸没有寒暄。

    他直接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张图表。

    "周先生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知道你们现在最缺什么。"

    "桐油。生铁。"

    "这些东西,我手里有。"

    "但我不卖。"

    周账房的脸色微变。

    "万爷的意思是——"

    "我说了。我不卖。"

    方寸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可以'换'。"

    他用手指在图表上划了一条线。

    "桐油换生丝。"

    "具体来说——"

    "我用桐油和生铁,换林爷手里的生丝。"

    周账房皱起眉头。

    生丝,是东南沿海最值钱的大宗出口商品。

    大魏的生丝,经由泉州港运往南洋、西洋,价格能翻五到十倍。

    林镇海的海盗帝国,除了收保护费和劫掠商船之外,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垄断生丝的海上贸易。

    "怎么个换法?"

    周账房警觉地问。

    方寸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契约文书。

    推到周账房面前。

    "这是一份'远期期权契约'。"

    方寸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谱。

    "内容很简单。"

    "第一,我现在以市价的七成,向林爷提供桐油十万斤、生铁十五万斤。足够修缮他 fleet 里五十艘主力战船。"

    周账房瞳孔微缩。

    七成市价?

    这价格……几乎是在做慈善。

    但周账房做了二十年账房,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条件呢?"

    "条件在这里。"

    方寸点了点契约文书的第二条。

    "作为交换,林爷需要跟我签一份'生丝看涨对赌协议'。"

    "协议内容:三个月后,我以每斤二两白银的价格,从林爷手里购入生丝五万斤。"

    周账房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生丝的市价,是每斤三两二钱!三个月后是生丝出口的旺季,价格只会更高!"

    "二两?你这是抢劫!"

    方寸不急不恼。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先生。坐下。"

    "听我把话说完。"

    周账房喘着粗气,重新坐下。

    "二两的价格,确实低于现在的市价。"

    方寸慢条斯理地说。

    "但周先生想过没有——"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的价格跌了呢?"

    "跌到一两五钱,甚至一两呢?"

    周账房冷笑。

    "不可能。生丝是硬通货。南洋和西洋的需求年年增长。价格只会涨,不会跌。"

    "是吗?"

    方寸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如果南洋爆发海战呢?"

    "如果西洋的弗朗机人和红毛人在马六甲打起来了呢?"

    "如果大魏朝廷突然下达海禁令,封锁所有出口口岸呢?"

    "这些事情,谁能保证不发生?"

    周账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寸继续说。

    "这份对赌协议的精髓在于——"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市价高于二两,比如涨到了四两。那么林爷按二两卖给我,他亏了二两的差价。"

    "但如果市价跌到了二两以下,比如跌到了一两。林爷仍然按二两卖给我。"

    "他每斤多赚了一两。"

    "换句话说——"

    方寸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了林爷一个'保底'。"

    "不管市场怎么跌,他最少都能拿到二两一斤的价格。"

    "而他付出的代价,仅仅是——"

    "如果市场涨了,他少赚一点而已。"

    周账房沉默了。

    他做了二十年账房。他当然能听懂这份协议的逻辑。

    从表面上看,这份协议对林镇海似乎并不算太苛刻。

    毕竟,生丝价格在短期内暴跌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眼下林镇海最紧迫的问题,是修船。

    没有桐油和生铁,他的舰队就要瘫痪。

    舰队瘫痪了,别说生丝卖四两还是五两,他连命都保不住。

    但是——

    周账房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推了推叆叇,反复看着那份契约文书。

    "万爷。"

    "这份协议里,有一条我不太明白。"

    "这里写着——'林镇海承诺,在五万斤生丝交割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将名下生丝出售给第三方'。"

    "这是什么意思?"

    方寸微微一笑。

    "这叫'排他条款'。"

    "很简单。既然林爷跟我签了协议,那他的生丝,就不能再卖给别人了。"

    "否则——"

    方寸指了指契约最后一条。

    "违约者,赔偿十倍货款。"

    周账房的手开始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份看似温和的"保底协议"。

    加上一个"排他条款"。

    再加上一个"十倍违约金"。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

    就不是什么"合作方案"了。

    这是一个笼子。

    一个用银子打造的、精密无比的笼子。

    一旦林镇海签了字。

    他的五万斤生丝,就被彻底锁死了。

    不能卖给别人。不能用来抵押借款。不能用来周转资金。

    而这五万斤生丝,几乎是林镇海今年全部的生丝库存。

    也就是说——

    方寸用十万斤桐油和十五万斤生铁,换来了对林镇海全年生丝收入的绝对控制权。

    更可怕的是——

    如果三个月后,生丝价格真的大涨。

    方寸可以用二两的价格,从林镇海手里拿到价值四两甚至五两的生丝。

    一转手,就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的暴利。

    而如果生丝价格跌了——

    方寸用二两的"保底价"买入,看起来是亏了。

    但别忘了。

    方寸手里还握着林镇海三百五十万两的债务。

    他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

    他在乎的——

    是从根子上,把林镇海的经济命脉,一点一点地绞断。

    "周先生。"

    方寸看着脸色煞白的周账房,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可以回去跟林爷好好商量。"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如果林爷不签——"

    方寸端起茶杯。

    "那也没关系。"

    "我的桐油和生铁,可以卖给泉州港的其他船主。"

    "我相信,他们会很乐意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林镇海最致命的软肋。

    如果方寸把桐油和生铁卖给别人——

    那些中小船主,就能修好自己的船,出海做生意。

    而林镇海的船,只能烂在港口里。

    此消彼长。

    那些原本臣服于海龙王的中小势力,一旦发现自己有了船而林镇海没有——

    他们会怎么做?

    周账房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

    双腿发软。

    "万爷……我……我这就回去禀报大当家的。"

    "不急。"

    方寸从桌上拿起一块生鱼片,蘸了点芥末,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周先生。走之前,我再送你一句话。"

    "你回去告诉林爷——"

    方寸咀嚼着生鱼片,含糊不清地说。

    "杠杆这个东西。"

    "用好了,能撬动一座金山。"

    "用不好——"

    他咽下鱼片。

    "能撬断自己的脊梁骨。"

    "让他想清楚。"

    "他到底是要跟我合作。"

    "还是要跟我对着干。"

    "我无所谓。"

    方寸靠回轮椅。

    "反正——"

    "坐在这破船厂里,吹吹海风,吃吃生鱼片。"

    "挺好的。"

    周账房踉踉跄跄地走下栈道。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夜色降临。

    泉州湾的海面上,星光与渔火交织成一片。

    方寸坐在栈道上。

    手里捏着第三个海蛎子。

    咔。

    刀尖扎入贝壳缝隙。手腕一拧。蛎壳应声而开。

    他仰起头,将海蛎子连同泥沙和海水一起倒进嘴里。

    闭上眼睛。咀嚼。

    "初丫头。"

    "在。"

    "你说,林镇海会签吗?"

    云初沉默了一瞬。

    "会。"

    "他没有选择。"

    方寸笑了。

    "初丫头。你越来越聪明了。"

    他将空壳扔进海里。

    "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是最容易对付的。"

    "因为他只能按照你给他画好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而那条路的尽头——"

    方寸的目光穿过浓雾,望向远处林府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

    "是我早就给他挖好的坑。"

    海风呼啸。

    灰白色的浓雾从海面上翻涌而来,将整座造船厂吞没。

    在浓雾深处,那座朽烂的造船厂,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正张开血盆大口。

    等待着猎物,一步一步地,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