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知道林管事是这么小气的人，多要些点心也不肯给，还管上内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个府里的主子！”娇伶脸一拉，忿然道。
林管事嘴唇保持着微翘的弧度，两眼弯着，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娇伶姑娘可别说这种话，我可从来没有要管、也不敢管内院的事情，只是有些人总是借着名头多要点心，我是老太太亲自指的厨房管事，遇见这种事就不能不管。娇伶姑娘要是有意见，只管和太太说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你告状。”
娇伶气得脸一歪，自己也心虚，便咬紧了下唇，用力地哼了一声，“林管事最好说的是真的，别哪天自己做出来的事儿被人发现了，那就笑掉大牙了！”她夺过林管事手中的碟子，气冲冲地走了，那走路的狠劲儿，像是要在地上踏出个坑似的。
娇伶一天到头，来百味院的时候也不多，对林管事究竟有没有从中贪油水，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她觉得林管事当厨房管事这么一个肥差，必不可能是清清白白，她说这话，多是带了诅咒的意味。
林管事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朝地上呸了一口，打量她林柳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在大小姐屋子里的那声笑，她可没忘记。
娇伶把碟子放进食盒，提上就走，每个动作都造出极大的声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生气。
等她出了厨房，众人面面相觑，高大娘撇了撇嘴，一个三等丫鬟，脾气比小姐还大，“这么大力气，也不怕把碟子给弄碎了。”
宋帮厨笑道：“人家身份不一般，弄碎了碟子，自然也赔得起，只要别把错怪到咱们头上就行。”
高大娘环视众人，“大家都看清楚了吧，要是娇伶把错怪到咱们头上，大家都给作证。”仿佛碟子会碎，娇伶会推责已经成了事实一样。
娇伶自是听不到厨房里的风言风语，她现在只想着回去给小姐告上林管事一状。
也不管大状小状，只要给大小姐说了，她心里才能舒坦。
急着回去，娇伶径直从院子中央穿过去，路过水井时，两个小丫头正背对着她窃窃私语，娇伶没心情去管她们，可是却听到熟悉的名字，令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静悄悄地回到那两个丫头的身后。
“......林管事的眼力越来越不行了，竟然买陈货给太太小姐们吃......”
“林管事不是有意的吧。”
“谁知道呢，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不是还买了下等的毛燕，这次是不新鲜的鱼。”
“鲥鱼不是送到淮安就是死的吗？送到这儿得三四天，不新鲜也是正常的吧。”
“你懂什么，厨娘说了，鲥鱼送过来的时候得用冰存着，要是送到淮安的这两天卖出去，还算新鲜，要是没卖出去，那就是陈货，不新鲜了，林管事这次买回来的鲥鱼......就是这种。”
“啊，这事要不要告诉林管事，毕竟太太现在怀了身子，可不能吃坏肚子......”
“算了吧，咱们两个只是小丫头，和咱们又没什么关系，再说，万一这是林管事......岂不是得罪了林管事......”
娇伶立在她们不远处，没听清那句话，心里面却自然而然地补充了漏掉的那一句，万一这是林管事有意的呢，娇伶这般想着，赞同地点了点头。
见那两个小丫头打完水要回去，娇伶忙喊住她们。
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回过身，怯懦地看了看娇伶。
娇伶打量着她们，又瞧瞧她们的样子，脑中没有印象，问道：“你们两个是厨房的？”
两个丫头声如细蚊地“嗯”了一声，眼神落到娇伶的衣服上，就马上移开，或许是看娇伶穿的衣裳好，没一会儿又把目光移了回来。
娇伶也不在意，亲昵地靠近她们，“我听见你们刚才说的话了......”
两个丫头惊惶地抬起头：“姐姐，那是我们胡说的，你不要告诉林管事。”她们害怕极了，伸手拽住娇伶的衣裳，生怕她现在就去厨房告状。
娇伶忍住甩开她们手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将她们的手扒拉下来，手洗过没有？就来摸她的衣裳。
“你们别害怕，我不说。”娇伶温柔道，“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吧？”
两个小丫头不敢看她，低着头，娇伶无法从她们的神情中辨别出这件事情的真伪。
娇伶缓缓道：“你们告诉我，这可是一件好事啊，要林管事真做了这种事，太太肯定要重罚她，你们两个人反倒要受赏的，你们也不想一辈子在厨房做个粗使丫头吧。”
似乎被她说的话打动，两个小丫头有抬头的趋势，对视了一眼后，才怯生生地望向娇伶，“真的不会怪罪我们？”
娇伶仔细打量了她们两个，左边站着的个子高些，右边站着的个子矮小，虽然同样不敢看自己，可左边这个，背挺得笔直，神情有些淡漠，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更怕招惹麻烦，右边这个，眼睛圆润，偶尔和娇伶的眼神对上，就飞快地看向别处，像一只被惊吓的小鸟。
于是有意无意的，娇伶对着右边的这个丫头说话，“我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难道还会骗你们不成？你们只管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如果事情是真的，我会在小姐面前说说你们的好话，说不定你们还能进漱玉院当差，大小姐身边，可还差一个三等丫鬟的缺呢。”
右边的丫鬟没有说话，倒是左边的丫鬟说道：“姐姐，我们也是从厨娘那里听来的，她说自己和鱼打交道多年，鱼新不新鲜她一清二楚，今儿林管事买回来的鱼就是多放了一天的陈货，虽然也能吃，但是鲥鱼不同，比其他鱼更娇贵，多放一天，那就不能说是新鲜，再说，多放了一天的鱼，价格肯定也有所不同......姐姐，这些都是听来的，至于那鱼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上次林管事买回来白燕，做的时候却变成了毛燕，这事儿倒是真的，林管事还叫大家别声张，她说是店里的伙计给装错了，所以我觉得这次说不定也是伙计给装错了。”
娇伶不屑道：“她负责采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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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也有责任检查食材是不是好的，哪有把过错全推到伙计身上的道理。”
娇伶越发笃定林管事有问题，正要再细细问清楚，左边那丫头攥着衣角，唯唯诺诺道：“姐姐，你、你说让我们进漱玉院，是不是真的？”
这话令娇伶像是吃了虫子一样难受，明明就是想当大小姐身边的丫鬟，还偏要做出这副样子来，又贪又窝囊，就是个讨饭的。
娇伶按下心里翻涌的鄙夷，微微笑道：“我说的话还能有假？你们可知道大小姐身边的徐妈妈是我娘，说起来我还是大小姐的奶妹妹呢，有我帮你们说好坏，还怕这事儿不成？”
忽然，厨房传来高大娘的斥声：“怎么水还没挑回来？”
两个小丫头像兔子受到了惊吓，头也不回地提着水走了。
“哎，别走啊！”娇伶怕追进去被林管事察觉出不对劲，只能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心里又想得赶紧把这事儿告诉大小姐，便提着食盒急步回了漱玉院。
五月是花开的季节，漱玉院的花朵开得绚烂，院子虽不如庆余院大，景色却更宜人些。四个角都栽种了花草，有月季、萱草、芍药......一整个院子都花香馥郁，还没进去院子，就能闻得见这漫出墙外的花香。
院子中央置了秋千，旁边还摆了一张石桌，周围放了四个石墩，林栖梧和林栖慧坐在这里，借着暖和的日光绣着花。
林栖慧专心致志地绣一朵月季，听到旁边的姐姐不时地叹气，便放下手中的香囊，朝她看去。
林栖梧不高兴地说：“怎么这么麻烦。”
林栖慧拿来她绣的香囊，“你这不是绣的挺好的嘛。”
“我也没说我绣的差，我是说这样一针一线，把一朵花绣成，可真是磨人。”林栖梧锤了锤自己的腰背，“你不觉得累吗？”
林栖慧低头一笑，道：“坐的久了，也习惯了，听说那些有资历的绣娘，一天能坐六个时辰，我们这算什么。”
林栖梧不是很想继续谈论这个，扯开话题道：“娇伶怎么还不回来，让她拿个点心，不知道躲哪儿去偷闲了。”
才提到她，娇伶就从外面一路疾步冲了过来，把食盒里的点心摆到石桌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林栖梧道，把那盘装有豌豆黄的点心推得离林栖慧更近一些，“有你喜欢吃的豌豆黄，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种粗点心。”
和那些精致的茯苓糕、芸豆卷、八珍糕等细点比起来，豌豆黄确实可以叫做粗点心。
林栖慧拾了一块，“我就喜欢吃这种简单的小食，你不爱吃，就都让我吃。”
“我才不会和你抢。”林栖梧一抬头，瞥见一脸欲言又止的娇伶，问道，“怎么了？”
刚才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娇伶回不回答，但这会儿见她明显有话要说，便有些好奇她想说什么。
娇伶却瞅了一眼林栖慧，没有开口。
林栖梧皱起了眉，不悦道：“说啊，这里又没有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