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放等人聚在北堂屋前。老爷、太太坐着，儿女站在他们身边，立在最边缘的则是三个姨娘，虽说石姨娘如今正得宠，不过在这种时候，莲姨娘的位置还是比她更靠中间一些。
今儿天气好，安哥儿也被抱了出来，笑呵呵地坐在陈锦盈腿上。
大丫鬟们跟了进去，守在廊下。李乐云等人则站在月洞门外，扒着脑袋往里面看，指着那个西洋画师小声议论。
老爷、太太对面就是请来的西洋画师，他面前摆着画架，长相和二小姐描述的一模一样，叫词薇等人看得惊奇。
一会儿说：“他怎么长这样？”
一会儿又说：“他是不是妖怪变得？”
说出来的话令李乐云忍俊不禁。
她穿来前学的美术，集训时学过素描、速写和水彩，水彩是用颜料画的，和林栖梧绘画时的颜料大不同，一个是膏状，一个是粉末和胶、水调制成的。此时她专心致志盯着那个西洋画师，却见他没有拿颜料，反而是拿着炭笔在画板上勾勾画画。
几个丫鬟更惊奇了：“他在做什么呢？他拿的什么东西？”
她们都是伺候小姐的丫鬟，见过小姐画画，她们一眼便能瞧出的不同就是小姐要端坐着画，这个西洋画师站着就开始画了，至于截然不同的画法，她们都没大注意。
“嘘！蔷薇姐姐来了。”花狸提醒其他人。
蔷薇是太太身边儿的三等丫鬟，她们几个虽说也是三等，但因伺候的人不同，对蔷薇不免有些奉承。
“你们说什么呢？”蔷薇笑盈盈的说。
见蔷薇不赶她们走，几个丫鬟便和她说起了话。
娇伶道：“我们在说那个西洋画师呢，姐姐，他是打哪儿来的？怎么长这样，你与我们说说呗。”
蔷薇平日里最是瞧不上这些小丫鬟，今儿到她们这儿，就是来卖弄的，“你们问他做什么，该不会，是瞧上他了吧。”
这话自是不敢在小姐面前提，但是在丫鬟这儿，就没这个顾忌了，几个小丫鬟被她说得红了脸，花狸道：“姐姐，我们是看他长得不大一样，这才对他好奇。姐姐是太太身边的得意人，定然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快别打趣我们了，给我们说说吧。”
太太身边的丫鬟足有十来个，比小姐身边的丫鬟多多了，自然就斗得更厉害。蔷薇在这几个小丫鬟面前得意，可到了屋里，却是说不上话的人。花狸说的这番话便是讨到了好，蔷薇不再卖关子，将她在屋里听到的说了出来：“我听说他是一打梨的人，叫罗仁，离我们这儿隔了好远，坐船得几个月才能到这儿，他们那儿的人都长这个样子，不过你们也别怕，就是长得不一样罢了，其他地方都一样，也是要吃饭的，不吃人。”
李乐云暗笑：她说的，该不会是意大利吧？
几个小丫鬟听得入了迷，又问：“那他怎么会来这儿？”
“他不想家里人吗？在这儿都没他认识的，难道他不害怕吗？”
“他是姓罗的呀？”
几个问题倒把蔷薇给问住了，从中挑了个能回答的问题道：“听说他原来是什么传教士，是来咱们这儿传教的。”
盖雪又问道：“传教士是什么？”
蔷薇哪里知道，支支吾吾的不知该怎么回答，正巧院子里的太太、老爷要回屋去，蔷薇赶忙甩开她们，回屋去了。
月洞门外的小丫鬟也赶紧结伴小跑回院子里，免得被太太、小姐骂。
李乐云还疑惑这画师怎么画这般快，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虽说是西洋来的画师，但老爷和太太也不高看他什么，真要等罗仁对着他们画完，恐怕要费上一天的功夫，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干坐着。
即便老爷太太答应了，安哥儿也受不了，罗仁便只能先打了草稿，再回去慢慢画。
进了屋，众人坐在东次间说话，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林德放怀中抱着越来越壮实的安哥儿，环视一圈，端庄的发妻坐在他身边，儿女坐在下方，儿子虽然内敛寡言，但没有沾染恶习，女儿们一个个出落得越发漂亮，几个妾室言笑晏晏的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不免从脚底蹿起一股得意，如今的他，里子有了，面子也有了。
陈锦盈一边逗着安哥儿，一边道：“老爷，你说那西洋画师画出来的画和真的一样？有没有骗人？”
安哥儿见他娘的手一直在他眼前乱晃，便想伸出胖爪子去抓她的手，林德放故意不叫他抓，大手抱住他的小手，笑着道：“我怎会骗你。等罗仁画完了，我就拿来叫你看。我在王知府那儿见过他画的画，画的像是照镜子一样，十分相似。”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虽画得像，可比起咱们这儿的画师，画出来的还是少了几分灵气柔和。”
陈锦盈不再提他，专心逗起了吐泡泡的安哥儿。其实她心里对那西洋画师还是有些怕的，毕竟长得太古怪了，刚才他来院子里，陈锦盈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石姨娘看着老爷只顾着哄二少爷玩儿，心里直泛酸，她道：“老爷怎么会想起请西洋画师来府里画画？”
她问的也是其他人想知道的，便一齐看向了老爷。
林德放笑道：“你们不知道，如今宫里也养着几个西洋画师，专给皇上、娘娘们画像，王知府偶然遇见了游历而来的罗仁，便请他暂住在府中，我得知了这事儿，便请他过来给咱们画一幅画，若是这次不请他，下次再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
当官的要会的本领就是上行下效，宫中的风气影响着底下，即便下头的人心里对这西洋人排斥，可为着表一番忠心，也会学宫中的风气。
更何况这些西洋人虽长得吓人，但在宫中也就只是个老老实实的画师，和其他匠人没有什么差别，其他人见此，哪还会怕他们。
几个小姐平时甚少听外面的事，就更别说宫中的了。林栖萱撒娇道：“爹，还有什么，你再讲讲呗。这个画师他是宫里出来的吗？”
......
今儿虽未办席请客，但陈锦盈早说了要办个家宴，姨娘、小姐等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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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有回去，在这儿一块儿用过了午饭才走。
贞儿自是要陪着大小姐。
等她跟大小姐回去，和娇伶等人服侍了大小姐午睡，贞儿才离开了屋子。
她还没有用饭，其他人因着没有跟去，则早早用了饭，不过她是大丫鬟，院里的婆子早就把她的饭提了过来。
贞儿进了东耳房，见房中只有陈谨在，便问道：“度敏呢，她去哪儿了？”
陈谨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刚才还在屋里，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
贞儿便没有再问，打开了食盒，将她的饭摆在桌上。
她是大丫鬟，饭菜自然要比底下的小丫鬟们好，有一碗米饭，外加一荤一素一腌。
荤的是笆菜炒肉丝，素的是笆菜煨豆腐，腌菜是萝卜干。如今天还没变暖，新鲜蔬菜少，但这种笆菜耐寒，天冷时当地人最常吃的蔬菜便是这个笆菜。
贞儿用起了饭，并不知道度敏是去了采买房。
“度敏姑娘，这是你要的捆蹄，这一斤花了七十文。”邢采买笑着道，“你若是喜欢吃这个，下次我再给捎。”
“多谢大娘，倒不是我喜欢吃，是我买给贞儿姐姐的。”度敏接过邢采买手中的捆蹄，给了她七十五钱，“劳你多跑了一趟，这钱你拿着。”
邢采买接过钱，又把五文钱退了回去，“这怎么行，不过是顺路罢了，怎好要你的钱？再说，你跟词薇那丫头都是小姐身边儿的，我听她说你常照顾她，我是她二姨，就更不能要你的钱了。”
“哪有什么照顾她，不过是看她年纪小，便指点了她几句，让她别吃亏罢了。”度敏也不再硬给她，将钱放进荷包里，提着那一段捆蹄走了。
这捆蹄是用黑猪的后腿肉做的，要先腌后煮，腌时会放上桂皮、丁香、八角等二十几种辅料，腌足了时辰后把肉扎好，再放进老卤中煮。做好的捆蹄呈酱红色，闻起来不腻不膻，满满的酱香和卤香。
这一斤，就花了她七十文钱，不过想到可能会换到的好处，度敏还是把钱花出去了。
度敏提着用油纸包好的捆蹄，到了东耳房，还没进去，倒是先听见里面的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贞儿此时已经用罢了饭，正和陈谨说着话。
“我走之前，会和大小姐提你，让你接我的位置。”
“......姐姐怎会叫我去顶你的位置，不是还有度敏姐姐吗，她办事一向妥帖，里里外外都能管好，叫我去，怕是做不好。”陈谨一惊，连忙推辞道。
“我知道你虽然话少，但做事一向沉稳，让你管，你未必管不好。”贞儿轻轻拍着她的手说，“度敏，她这个人......你可还记得上元节那天，小姐差点出事，这件事后来被太太知晓，但你可知回来前，是度敏向小姐提出不要让太太知道这件事，免得小姐挨罚。我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度敏她是不想受罚，才撺掇小姐不要告诉太太。”
度敏在外头听着，只觉得她的心和手里的那包捆蹄一样，慢慢地变冷、发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