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了峡谷。焦土的温度渐渐散去，凉意从地底渗上来。孙悟空抱着八戒，感觉她的体温在缓慢下降——从那种要烧穿五脏六腑的烫，降到只是略高于常人的温热。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三昧真火的余威正在消退。但他不敢放松，手指一直搭在她的腕脉上，感受着那微弱但持续的跳动。
沙僧在不远处生了堆小火，火光跳跃，映出唐僧疲惫的侧脸。他还在念经，声音已经沙哑。被捆成粽子的红孩儿歪倒在岩石边，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
一切似乎暂时平静了。
但孙悟空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八戒后背那些斑驳的皮肤，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他扯了扯盖在她身上的破布，试图遮得更严实些。
就在这时，怀里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蝴蝶扇动翅膀。
孙悟空浑身一僵，低头看去。八戒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孙悟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烫，烫得吓人，“我在。”
八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眼睛慢慢闭上，又昏了过去。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孙悟空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天空亮了。
不是天亮，是某种柔和的光从云层后透出来。那光带着淡淡的金色，像晨曦初露，又像黄昏最后的余晖。光洒在焦土上，那些还在冒烟的岩石突然停止了冒烟。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被一股清新的、带着水汽的香气取代。
是莲花的香气。
孙悟空猛地抬头。
云层分开。
一个身影踏着祥云缓缓降下。她穿着素白袈裟，手持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根杨柳枝。面容慈悲，眼神深邃如海。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生敬畏。
观音菩萨。
沙僧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跪倒在地：“弟子沙悟净，拜见菩萨！”
唐僧也睁开眼，看见菩萨，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菩萨……菩萨救命……”
菩萨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先落在被钉在岩石上的红孩儿身上——那孩子已经被沙僧解下捆好，但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菩萨轻轻叹了口气，手中杨柳枝一抖。
一滴甘露从瓶中飞出。
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甘露落在红孩儿伤口上。
“嗤——”
白烟冒起。
红孩儿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但紧接着，那贯穿肩胛的血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生长，骨骼重塑，几个呼吸间，伤口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红孩儿睁开眼睛。
他看见菩萨，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大变，挣扎着想爬起来：“你……你是……”
“圣婴大王，”菩萨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在此占山为王，以三昧真火伤人性命，可知罪？”
红孩儿咬牙：“我有什么罪！这山是我的，我想烧谁就烧谁！”
“冥顽不灵。”
菩萨摇头。
她手中玉净瓶微微倾斜，瓶中飞出一道金光。那光在空中化作一个金色的圈圈，缓缓落下，套在红孩儿脖子上。
“此乃金箍，”菩萨说，“从今日起，你随我回南海珞珈山，做我座前善财童子。日日听经，夜夜诵佛，洗去一身戾气。”
红孩儿还想挣扎，但金箍一紧，他顿时惨叫一声，浑身瘫软下去。那金箍仿佛长在了肉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不……我不去……”他嘶声道，“我要找我爹……”
“你爹自会知晓，”菩萨说，“待你修成正果，自有相见之日。”
她不再看红孩儿，目光转向地上。
看向孙悟空。
看向他怀里的八戒。
那目光很深，像能看透一切伪装，看进灵魂深处。孙悟空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想把八戒藏得更紧些，但又知道这毫无意义。
在菩萨面前，什么伪装都是徒劳。
“菩萨，”他开口，声音沙哑，“救救她。”
菩萨没有立刻回答。
她踏着祥云缓缓落下，停在孙悟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莲花的香气更浓了，混着甘露的清新，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和焦糊味。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袈裟上，泛着柔和的光。
“悟空，”菩萨说，“你伤得很重。”
“我没事，”孙悟空摇头，“先救她。”
菩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玉净瓶中又飞出两滴甘露。一滴飞向孙悟空，一滴飞向八戒。
孙悟空没有躲。
那滴甘露落在他额头上。
冰凉。
像盛夏时节山涧的泉水，顺着额头流下，流过焦黑的脸颊，流过灼伤的脖颈，流过皮肉翻卷的后背。所过之处，灼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适。他能感觉到皮肉在生长，骨骼在愈合，耗尽的法力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泉水。
很舒服。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死死盯着落在八戒额头上的那滴甘露。
那滴甘露没有像落在他身上那样迅速渗透。它在八戒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微微颤动，表面泛起涟漪。紧接着，甘露的颜色变了——从晶莹剔透，变成淡淡的粉色，又变成浅浅的金色。
“这是……”孙悟空心头一紧。
“三昧真火伤及了她的本源，”菩萨缓缓说，“这火至阳至烈，而她体内……”
她顿了顿。
没有说下去。
但孙悟空听懂了。
八戒体内是阴柔的女性本源。三昧真火冲进去，就像滚油浇进冷水，炸得她经脉俱损。更可怕的是，那火冲击了她维持伪装的法术根基——那法术本就脆弱，全靠她小心翼翼维持，如今被至阳之火一冲，几乎溃散。
甘露在八戒额头上持续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