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三足青铜丹炉。炉身已经破损严重，左侧裂开一道大口子，炉盖歪斜地倒在一边，炉膛里积满了黑色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碎骨。
丹炉周围，散落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瓷瓶。
有的已经打碎，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在石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有的还完好，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孙悟空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开始翻找。
第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黏稠如沥青的东西。气味刺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是化尸水。
扔掉。
第二个瓷瓶，标签上写着“迷魂散”。拔开塞子，一股甜腻的香气飘出来，闻之令人头晕——是对凡人有效的迷药。
扔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孙悟空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没有。
没有疗伤的药。
没有解毒的药。
这些瓶瓶罐罐里，装的要么是毒药，要么是迷药，要么是炼制邪术用的材料——腐骨粉、摄魂香、血炼膏……
没有一样，能救八戒。
“该死……”
孙悟空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地上。
石板碎裂，裂纹蔓延。
他站起身，目光在石室里扫视。
火眼金睛的金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墙壁、地面、天花板……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丹炉后方的那面石壁上。
石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布满了骨头和苔藓。
但火眼金睛下，他看见，石壁的某一块区域，能量流动有细微的异常。
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屏障。
孙悟空走过去，伸手，按在那块石壁上。
触手冰凉。
他用力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
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丹药。
只有一面镜子。
一面用骨头打磨而成的镜子。
镜子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还保留着骨头的原始轮廓。镜面光滑，但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像是曾经被重击过。镜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符文，那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散发着微弱的、阴冷的能量波动。
孙悟空拿起骨镜。
镜面映出他的脸——金色的瞳孔，紧皱的眉头，紧绷的下颌。
但下一秒，镜面里的景象，开始变化。
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
画面里，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坐在这个石室里，面前摆着这面骨镜。
她的脸，很美，但美得没有生气。皮肤苍白如纸，嘴唇是淡淡的紫色，眼睛空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白骨夫人。
她在对着镜子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汇报。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白虎岭布下三重幻阵。第一重，针对那唐僧，诱其贪念，测试其佛心。第二重，针对那猪妖，窥其内心恐惧，探其底细。第三重……针对那猴子。”
说到这里，白骨夫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
“那猴子……火眼金睛太厉害，第三重幻阵只困住他片刻，就被他看破了。不过……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那猴子，对那猪妖……不太一样。”
画面晃动。
切换成另一段记忆。
还是这个石室，但时间似乎更早一些。
白骨夫人跪在地上，面前没有镜子，只有一片虚空。
她在对着虚空说话，语气恭敬而畏惧。
“大人，您要我‘特别观察那猴子和猪妖之间的反应’……属下愚钝，不知具体该如何做？”
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奇特。
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很简单。”
声音说。
“制造危机。制造选择。看那猴子，是会先救唐僧，还是先救那猪妖。看那猪妖，是会先顾自己，还是会顾那猴子。看他们之间……是否有超越寻常同门的情谊。”
“若有呢？”白骨夫人问。
“若有……”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那就设法离间他们。或者……重创他们。尤其是那猪妖。她身上，藏着不该有的东西。那猴子若对她动了真情……便是取经路上最大的变数，也是必须清除的隐患。”
“属下明白了。”白骨夫人低下头。
“记住。”声音又说，“你的任务不是杀死他们。杀死他们，太容易，也太无趣。我要的，是观察，是测试，是……收集数据。看看这些所谓的‘取经人’，到底能为了彼此，做到什么地步。看看那所谓的‘师徒情谊’、‘同门之义’……在生死关头，究竟有多坚固。”
“是。”
“去吧。好好布置。我会看着。”
声音消失。
白骨夫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敬畏和恐惧。
她站起身，走到丹炉前，开始炼制那些毒药、迷药。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测试。
***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晃动。
裂纹在镜面上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一段记忆碎片，浮现出来。
是孙悟空闯入白虎岭，与白骨夫人交战的情景。
画面是从白骨夫人的视角看的。
她躲在暗处，看着孙悟空背着猪八戒，在幻阵中横冲直撞。
看着孙悟空为了救猪八戒，硬抗幻术反噬。
看着孙悟空发现猪八戒重伤时，那双金色瞳孔里瞬间爆发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火。
看着孙悟空拔除妖气时，那小心翼翼到近乎颤抖的手。
然后，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
孙悟空背着猪八戒，离开幻阵，走向林间小径。
白骨夫人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他真的……”
“为了那猪妖……”
“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吗？”
话音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
骨镜，彻底碎裂。
无数碎片从孙悟空手中迸溅开来，落在地上，化作白色的粉末。
石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孙悟空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堆骨粉。
金色的瞳孔里，火焰在燃烧。
不是愤怒的火焰。
是冰冷的、彻骨的、杀意沸腾的火焰。
“神秘声音……”
“观察……”
“测试……”
“离间……”
“重创……”
“清除隐患……”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脏。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根本不是巧合。
不是普通的妖怪想吃唐僧肉。
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他们的测试。
一场以生死为赌注的、冷酷残忍的观察实验。
而实验的重点……
是他和八戒。
是他们之间，“不该有”的情谊。
孙悟空的手，握成了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的牙齿，咬得死紧。
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刀锋。
原来……
原来八戒会受伤，会濒死，会暴露秘密……
都是因为……
因为他。
因为他对八戒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某个藏在暗处的“大人”察觉了。
因为那份情愫，成了“必须清除的隐患”。
所以，白骨夫人才会接到那样的指令。
所以，八戒才会成为重点目标。
所以……
“啊啊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孙悟空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丹炉上。
“轰——！！！”
青铜丹炉，炸裂。
碎片四溅，灰烬飞扬。
整个石室都在震动，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烟尘弥漫中，孙悟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
不是火眼金睛的金色。
是血红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要将他从里到外烧成灰烬。
就在这时——
他左耳后，一根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不是救命毫毛。
是他之前留在八戒身上的一道微弱护身法咒——不具防御力，只能感应八戒的生命气息和剧烈情绪波动。
此刻，那根毫毛传来的波动……
剧烈到几乎要炸开！
像是八戒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像是她正在经历无法想象的痛苦！
“八戒——！”
孙悟空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瓶瓶罐罐，随手抓起几个看起来可能有点用的——一个贴着“清心丹”标签的瓷瓶，一个装着绿色膏状物的玉盒——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
疯了一般冲出石室。
冲出通道。
冲出洞口。
金光炸裂，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星，撕裂空气，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射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树木在脚下倒退。
孙悟空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八戒……
等我！
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