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这才注意到，沙悟净刚才被气柱弹飞，摔在二十丈外的一处凹地里。他正挣扎着爬起来，降妖宝杖插在地上当拐杖，身上僧袍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行李担子散在旁边，包裹被风吹得鼓胀，眼看就要离地飞走。
沙悟净扑上去，用身体压住包裹。
他的动作很稳，哪怕在狂风中，哪怕刚摔得不轻。降妖宝杖被他插在身旁，杖身深深没入地面，作为固定点。他双手死死抓住包裹的带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孙悟空的目光，落在了降妖宝杖上。
杖身靠近手握的位置，沾着一点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血迹，而是一种细微的、晶莹的粉末。在昏黄的天光下，那粉末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是碾碎的水晶，又像是……某种玉石的碎屑。
传讯玉符的残留？
孙悟空心头一凛。
但此刻没时间细究。风墙的缺口已经缩小到不足五尺，而且还在快速闭合。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八戒！砸最大的那道！”孙悟空指向远处——那里有一道足有巴掌宽的裂缝，喷出的黄色气流粗如手臂，是周围所有裂缝中最显眼的一道。
“好嘞！”猪八戒应了一声，扛着钉耙就冲过去。
他的脚步依然踉跄，钉耙挥舞得依然毫无章法。但这一次，孙悟空看得清清楚楚——猪八戒在冲到裂缝前三丈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钉耙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不偏不倚。
九根铁齿，精准地砸进了裂缝左侧一尺处，一块半露在地面的、颜色比周围略深的岩石上。
轰——！！！
这一次的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地面剧烈震动，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断裂了。那道巴掌宽的裂缝猛地扩张，然后——塌陷了。不是简单的塌陷，而是整个地面向下凹陷了三尺，形成一个直径两丈的坑。坑底，黄色的气流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但不再是稳定的喷射，而是胡乱地、疯狂地喷发。
而空中的风墙，随着这道主裂缝的塌陷，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紊乱。
原本合拢的缺口，猛地扩张到三丈宽。
原本旋转的旋风，开始互相碰撞、抵消。
原本昏黄一片的天空，竟然透出了一丝天光。
“就是现在！”孙悟空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风墙缺口。
他的眼睛依然疼，视线依然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风墙的力量在减弱。那些专门针对火眼金睛的诡异力量，随着地脉节点的破坏，正在消散。
金光穿过缺口，进入风墙内部。
这里反而比外面安静。
风依然在吹，但不再狂暴，而是像一条条温柔的丝带，在空中缓缓飘荡。沙粒不再横飞，而是悬浮在空中，形成一片片黄色的雾。视线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昏黄，分不清天，分不清地，只有旋转的、流动的色彩。
而在色彩深处，有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通体是暗黄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山腰处，有一个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黄风洞。
洞口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妖。
他身高八尺，穿着一件破烂的黄袍，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很长，下巴尖削，眼睛细长，瞳孔是诡异的竖瞳，像猫，又像蛇。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不是黑色，而是土黄色，而且不是顺滑的，而是一缕一缕的，像被风梳理过无数遍，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飘。
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不是蒲扇，不是折扇，而是一把用某种鸟类羽毛制成的、足有半人高的大扇。扇骨是暗金色的，像是金属，又像是骨头。扇面上的羽毛，每一根都闪着淡淡的黄光。
此刻，他正轻轻摇着扇子。
每摇一下，洞外的风就强一分。
“孙悟空。”黄风怪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石头，“你终于来了。”
“我师父呢。”孙悟空落地，金箍棒指向他。
“在里面。”黄风怪用扇子指了指洞口，“放心，还没吃。那位大人说了，要等测试完成。”
测试。
又是这个词。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什么测试？”
“你不知道？”黄风怪歪了歪头，竖瞳里闪过一丝戏谑，“那位大人没告诉你？也对……告诉你，就不叫测试了。”
他顿了顿，扇子又摇了一下。
洞外的风突然转向，从四面八方朝孙悟空涌来。这一次的风不再狂暴，而是粘稠的，像胶水，试图将他困在原地。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黄风怪说，“这一关，测的是‘保护’。”
“保护？”孙悟空皱眉。
“对。”黄风怪笑了，露出尖利的牙齿，“当你在乎的人遇到危险，你会怎么做？是拼死相救，还是权衡利弊？是暴露所有底牌，还是留一手自保？是相信同伴，还是怀疑一切？”
他的竖瞳盯着孙悟空，像是要把他看穿。
“那位大人很好奇……齐天大圣孙悟空，到底有多在乎你的‘师弟’们。”
孙悟空心头一震。
八戒。
那些“胡乱”的筑击。
那些“巧合”的落点。
还有沙僧宝杖上的晶莹粉末……
“你们在观察我们。”孙悟空的声音冷了下来。
“观察，记录，分析。”黄风怪坦然承认，“从你们离开长安开始，每一关，每一次互动，每一次选择……都在记录里。那位大人需要数据，需要判断，你们这些‘异数’，到底值不值得留下。”
他扇子一停。
风也停了。
洞外突然安静得可怕。
“不过……”黄风怪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那位大人虽然强大，但也不是无所不能。至少在这一关，有一样东西，能克制我的三昧神风。”
孙悟空盯着他：“什么东西？”
“定风丹。”黄风怪说，“灵吉菩萨有。去小须弥山，求他。有了定风丹，我的风就困不住你。”
他说得很坦然，甚至有点……期待？
像是在等着孙悟空去求援。
像是在等着看，孙悟空会不会为了救师父，放下骄傲，去求菩萨。
“你为什么告诉我？”孙悟空问。
“因为这也是测试的一部分。”黄风怪笑了，“测试你的……应变能力。”
话音未落，他扇子猛地一扇。
轰！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狂风从扇面涌出，化作一条黄色的巨龙，朝孙悟空扑来。巨龙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发出“嘎吱嘎吱”的**。
孙悟空金箍棒一横，挡在身前。
但这一次，他没用蛮力硬抗。
而是借着力道，向后疾退。
金光一闪，他已经退出风墙缺口，落回外面。风墙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恢复成那片横亘数十里的昏黄屏障。
“猴哥！”猪八戒跑过来，脸上又是灰又是汗，“怎么样？找到师父了吗？”
“在里面。”孙悟空说，眼睛盯着风墙，“黄风洞。”
“那咱们杀进去啊！”猪八戒挥舞钉耙。
“进不去。”孙悟空摇头，“那风太厉害，我的火眼金睛被克制，近不了身。”
“那……那怎么办？”猪八戒急了。
孙悟空没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猪八戒。
猪八戒正揉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这鬼风，沙子迷了眼，疼死俺了……”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很真实，额头的擦伤还在渗血，僧袍上全是尘土。
就像真的只是一个被风沙迷了眼、又急又气的猪妖。
但孙悟空记得那些落点。
记得那精准得可怕的“巧合”。
他又看向沙悟净。
沙悟净已经整理好行李，将包裹重新捆好，担在肩上。降妖宝杖握在手中，杖身沾着的那些晶莹粉末，在刚才的混乱中，已经被风吹掉大半，只剩下几点微不可察的痕迹。
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但孙悟空看见了。
看见了他握杖的手，指节发白。
看见了他低垂的眼，睫毛在颤。
“沙师弟。”孙悟空开口。
沙悟净抬头：“大师兄。”
“刚才……你有没有用什么传讯的东西？”孙悟空问得很直接。
沙悟净一愣。
然后他摇头：“没有。风太大，行李都差点被吹走，我一直在护着，没空。”
他说得很平静，很坦然。
但孙悟空看见，他的左手，悄悄握紧了。
握成了拳。
“是吗。”孙悟空没再追问。
他转身，看向西方。
小须弥山。
灵吉菩萨。
定风丹。
“你们在此等候。”他说，“我去去就回。”
“猴哥你去哪儿？”猪八戒问。
“找人帮忙。”孙悟空说，纵身跃起，化作金光朝西射去。
但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正在揉眼睛、骂骂咧咧的猪八戒。
看了一眼旁边沉默整理行李的沙僧。
看了一眼沙僧降妖宝杖上，那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晶莹的粉末。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西方天际。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