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关注

    陆仰再一次醒来时,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四周。灰白色的金属墙壁,冰冷的灯光,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一切都和他失控前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角落里那些姜未央的东西还摆在那里,他甚至以为之前的一切都是梦。

    “醒了?”

    周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双手插兜站在玻璃前,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底下还有一层红。

    陆仰看着他,没说话。周渡也没指望这个闷葫芦回复什么。

    “你睡了快十四个小时。”他继续说,“数据一直很稳,林姐说你这次是真睡了,不是昏迷。”

    陆仰的嘴在止咬器下轻微地动了一下,周渡便按了一下旁边的开关,止咬器的锁扣弹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有人走过来帮他解开了绑带,金属条从脸上取下来的时候,下巴和颧骨处还有浅浅的红痕。他活动了一下下颌,发出极轻的骨节声响。

    “水。”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硬物。

    旁边有人递了一杯水过来,吸管送到他嘴边。他没拒绝,喝了几口,然后偏过头,示意够了。

    “其他人呢?”他问。

    “该散的都散了。”周渡说,“林姐守了你大半夜,早上被她爱人叫回去休息了。小赵和小钱值完夜班刚走。老孙头——”

    “老孙头也在?”

    “他从总部赶过来的,你刚醒那会儿他站最前面,你没注意到啊?”周渡顿了顿,难得开起了玩笑,“也正常,你当时应该只能看见姜小姐。”

    陆仰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小沙发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来。

    “汇报情况。”他说。

    周渡的嘴角收了回去,站直了一点。

    “破军全员都在,上次S级暴动后折损的装备已经补了八成。没有你在,最近几次小型暴动靠顾副队和第一小组只能勉强压制。”周渡的语气简洁,像在读一份报告,“情况比我们设想的要糟糕很多。”

    陆仰沉默了片刻。“东边呢?”

    “还在僵持。顾辞昨天递了报告,想申请调两支小队过去支援。”

    “不准。”陆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质感,“调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让她把防线收缩,等我回去。”

    周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基地那边问过一次你的情况,我说在恢复中。”

    “嗯。”

    陆仰的目光重新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说:“继续。”

    周渡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意味。

    “队长。”

    陆仰偏头看他。

    “谢谢你醒过来,”周渡说,“辛苦你了。”

    他说得太轻了,轻到不像是在跟一个并肩作战多年的队长说话,更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太多苦、从不肯停下来的人。

    陆仰转开头,“别煽情。”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软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周渡笑了一下,没再说。

    下午,姜未央的车停在研究所门口。

    她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有一股被窥探的感觉攫住了她,像蜂拥而至的海水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地下三层一路穿透钢筋水泥,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故意放慢了关车门的动作,那股精神力立刻在她周围焦急地转了两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拼命摇尾巴。她几乎能想象出这股力量的主人此时此刻的表情。

    她走进大楼,朝电梯走去。走廊里有几个研究员在低声说话,看到她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东边......第三次了......”

    “......没有陆队,破军压不住......”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那些声音被隔在门外。

    她转过拐角,那股雀跃的精神力几乎要扑到她身上。陆仰正对着这个方向坐着。姿态很随意,但肩背线绷得笔直,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她今天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低花苞,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又被她随手拢到耳后。

    她走到玻璃前,看着已经解开束缚带的人。“醒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邻居今天吃了吗。

    陆仰看着她,点了头。

    姜未央打量了他一下,“恢复得很不错呀。”

    “数值虽然还不是很好。”旁边的林研究员插了一句,“陆队的精神力波动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范围,但今天的状态已经好太多了。”

    姜未央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某人铺红地毯一样地把我送过来,我还以为恢复得很好呢。”

    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好啦,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姜未央看着恨不得钻进地缝的陆仰,没再继续拆穿他,“那今天可以和我聊天啦?”

    陆仰认真点了点头:“......能聊天的。”他说。

    姜未央抬头张望了一圈,让研究人员打开了观察室的门。里面的血腥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空气中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狭窄的房间里只有陆仰身下的那张椅子可以坐。

    “行,那就聊。”她走近他,示意他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你先说,我听着。”

    陆仰站了起来,在大脑还未理解的情况下,肢体已经快一步做出了服从的命令。

    姜未央仰起脸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明明是仰望的姿势,他却感觉自己像被她从高处俯瞰。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它们像一堆被塞进同一个箱子里的旧物,太多太沉了。他怕一开口,那些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收不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安静了很久。

    “对不起。”

    他的眼睛里藏着一层厚重的、她不太懂的东西。

    “......对不起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找到你这里。”

    姜未央愣了一下,她在理解这句话。“你是说,他们找我来的事?”

    陆仰点点头。他从没有过这种想象,也不想因为他的关注给她增添任何烦恼。羞愧的是,醒来之后他竟还不受控地为这种发展窃喜了一下,他实在是不坦荡。

    她却忍不住抬起手理了理他挡在额前的黑发,语气是困惑不解的,她现在就像在笨拙地学习一门新课程:“他们找到我,我就来了。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因为我很闲,闲得都要长蘑菇了。来你这儿很有趣呀。而且,你也想要我来的,不是吗?”

    陆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涌。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对不起。

    姜未央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歪了一下头。

    “怎么,看到我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还在钻什么牛角尖?”

    陆仰没有回答。他在想:太好了。

    她在说“我很闲”的时候,语气是轻松随意的。不是在安慰他,不是在说“没关系你不用道歉”,她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复杂。找到她,她想来,她就来了。

    没有牺牲感,没有道德绑架,也没有“你欠我的”。

    他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能一直这样,真好。

    “嗯。”他说,声音很轻。

    姜未央一直观察着他,忍不住感慨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怎么会有这种沉默又痛苦的爱呢?这么多年要忍受得不到回应的孤独,只能日复一日地独自消化,怎么会有这么安静又厚重的爱。

    她站起来,“好啦,我今天还有别的行程,先走啦。”

    陆仰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注意到他的犹豫。“想说什么?”

    他垂下眼睫,“......可以送你到电梯口吗?”

    姜未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发现他跟了上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廊很长,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电梯口,她按了按钮。但电梯还在上面,要等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刚才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东区快撑不住了。”

    陆仰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因为你不在?”

    他沉默了一瞬。“......嗯。”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研究所说还要评估。”他的声音很低,“......但会尽快进行测试。”

    姜未央没接话。电梯到了。

    她走进去,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电梯门外,像一只被留在门口的狗,想跟又不敢跟。

    “那下次,”她说,语气随意,“你来我家接我。”

    电梯门关上了。

    陆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