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牵手

    姜未央没说话。她看着玻璃那边的人,看着那些绑住他四肢的束缚带,原来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在清醒的时候,选择了把自己锁成这样。因为他明确地知道,失控的自己会有多恐怖。

    “姜小姐。”林研究员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您能尝试对他下达一些明确的指令。比如,让他休息。”

    姜未央偏过头看她。“他能听懂我的指令?”

    “不确定。”林研究员老实回答,“但如果您愿意尝试的话,可以试试一些基础的指令,看看他是否能理解。”

    太有趣了。

    这简直就像训狗。

    但也太荒谬了。

    姜未央犹豫了一下。

    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做,而是在想:万一她发出指令,被无视了,那岂不是很尴尬?

    她看了一眼玻璃那边垂着头的人,又看了一眼身边这群眼巴巴望着她的研究人员。

    算了。她闭了闭眼。

    该丢人的是提出这种不靠谱请求的他们,又不是我。

    “我试试吧。”

    她走到那个改造过的小窗前。窗口确实比上次大了一些,大概能容一只半手臂伸进去。她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抬起手,用指节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叩、叩。

    和上次敲玻璃的节奏一样。

    观察室里,那个一直垂着头的人,动了。

    他抬起头来。黑发从额前滑落,露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

    林研究员后来在报告里写:“受试者在视觉接触目标对象的瞬间,瞳孔扩张率达到百分之二百三十,精神波峰值从失控阈值骤降至平稳区间,用时0.3秒。”

    姜未央不需要看数据。她明确地看到了那双眼睛的变化,一瞬间聚焦到她的身上。从涣散到明亮,好像一瞬间融入了这个世界。

    她又来了。

    他的意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他记得她。

    不对,不是“记得”。

    记得是记忆,是大脑皮层的存储与提取。但他是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都清楚地在激动着,是她。

    她又来了。

    好开心。

    她在看着我。

    好开心。

    她要和我说话吗?她在看着我。她会和我说话吗?她会说什么呢?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狗,在看到主人靠近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期待地绷紧。

    姜未央看着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下什么指令。

    “休息”?太像医生对病人说的话。

    “冷静”?他现在就很冷静。

    “坐下”?他已经坐下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被止咬器勒住的脸,看着那些绑住他手脚的锁链。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说了一句:

    “牵住。”

    那只被锁链捆住的手,动了。

    束缚带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但他的手指还是艰难地从固定装置的缝隙里伸了出来。他的手指很长,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手背上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那些手指在伸出来的过程中微微颤抖着,他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去够那只手。

    姜未央的手还悬在窗口。

    她的手很小。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从小没人说过她的手小,因为没有人把她的手放在另一只手里对比过。但现在,当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锁链中挣脱出来,缓缓靠近她的手时,她才忽然发现这件事。

    她的手指堪堪够到陆仰掌心的一半。

    陆仰的手裹上来的时候,像一团雪裹上了她的掌心,是那种体温本身就偏低的、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凉。

    他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

    陆仰没有用力,没有令人不舒服地紧握。只是像怕弄碎什么东西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捧在手心。

    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未央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谬极了。

    一只手被锁链捆着,青筋凸起,骨节嶙峋。另一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像一件被精心养护的器物。

    它们握在一起。

    像两条不该相遇的线,在某个角落里打了一个死结。

    观察室里,陆仰的眼睛还在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不确认她到底是谁的矛盾。只有一种纯粹的仰望。

    周渡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算是听懂了?”

    姜未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弯了一下唇角。

    “这不是能听懂人话吗。”她说,语气是轻松的,甚至是带着一点调侃的。

    但她的手指忍不住在那只冰凉的手掌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