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结束不到二十分钟,操场上的广播还没关。
陈默从楼梯转角走出来,奖杯留在扶手上,人却朝着主教学楼后方的露天集会场走去。阳光刺眼,他没抬手挡,卫衣兜帽拉到头顶,三枚银钉在右耳一闪一灭。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知道时间不多——表彰仪式刚收尾,人群还没散,**台的话筒还连着扩音系统,这是唯一能用的平台。
操场上还站着上千名学生,穿校服的、拿水瓶的、交头接耳的,零散分布在水泥地各处。老师们陆续退场,校长坐在**台中央,正低头翻文件。主持人站在话筒前,准备宣布散会。
陈默穿过人群,没人拦他。他不是领奖人,也不是主持人,没人觉得他会做什么。直到他走上**台侧边的台阶,站到了发言席旁边。
主持人愣住:“你……?”
“补充一句获奖感言。”陈默说,声音不大,但已经伸手按住了话筒开关。
全场安静了一瞬。
校长抬头,皱眉:“陈默?你干什么?”
“就一分钟。”陈默没看他,手指滑动手机屏幕,找到那段录音。音频波形跳动,是他昨晚录下的脑波同步数据导出的声音片段——赵立国说:“我已经让命题组统一口径,说是学生自己押中的。”接着是校长的声音:“这匹马跑得太快,快到让人坐不住。”
音响里响起这两句话。
全场哗然。
有人回头张望,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台上的老师全站了起来。校长猛地合上文件夹,站起身:“立刻关掉设备!你这是擅自使用公共设施!”
“我没篡改任何内容。”陈默把手机举高,“这段录音来自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地点是二楼办公室走廊。你们可以去查监控时间戳。”
“你偷录?”校长声音压低,“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那您知不知道,”陈默转向他,语气平静,“您抽屉里那份‘一级响应’的评估报告编号是JY2025-04-31?要不要我现在念出全文?”
校长瞳孔一缩。
他没说话。
那一瞬间,记忆闪回撞进脑子里:他确实写过那份报告,标记了“封锁信息,控制当事人”,还特意锁进了抽屉最底层。这份东西,连赵立国都没看过原件。可现在,一个学生,站在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准确报出了编号。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
除非他听见了。
校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默收回视线,再次按下播放键。这次是另一段录音——命题老师在办公室自言自语:“函数题不能出,家长打了三次电话,说孩子最近压力大,得照顾一下情绪……换成几何应用吧,他们提前练过模板。”
声音清晰。
全场死寂。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人群,展示一张聊天截图。对话框模糊了发送人头像和昵称,但时间、文字清清楚楚:
【2025年4月30日 19:12】
**A**:函数极限那道压轴别出,我这边有三个家长盯着。
**B**:换几何?
**A**:对,立体结合动态变量,他们押中了能加分,押不中也说得过去。
**B**:行,我改。
“这不是押题。”陈默说,“这是定制。”
台下炸开了锅。
“卧槽……真换了题?”
“所以有人提前知道?”
“那我们白刷了一周函数题?”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几个尖子班的学生脸色变了,有人直接站起来往出口走,像是要去找人对质。
校长终于开口:“你这些证据来源不明,不能作为定论!学校考试流程正规,绝无内幕操作!”
“那您敢调监控吗?”陈默问。
“什么监控?”
“西翼三楼命题组办公室外的摄像头。昨晚六点五十五到七点十分之间,信号中断了八分钟。管理员老周能证明,那段时间没人申请维护。”
校长眼神闪了一下。
他知道这事。
那段空白,是赵立国让人手动切断的,为了方便私下递纸条给命题老师。当时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连记录都删了。可现在,一个学生不仅知道断点时间,还精确到了分钟。
怎么可能?
陈默看着他,右手摸了摸后颈胎记。温的,像一块埋进去的热铁。他没笑,也没激动,只是静静等着。
台下越来越吵。
“让他继续说!”
“是不是真的,查一下就知道!”
“凭什么只有他们能猜中?”
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是一个角落,接着是另一个,再后来,掌声断断续续响起来,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校长站在原地,手指捏紧了文件夹边缘。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如果现在强行驱逐陈默,只会让事态升级。可如果承认有问题,等于亲手撕开学校的遮羞布。
他深吸一口气。
拿起旁边的话筒。
“关于近期考试命题相关情况,”他声音沉,节奏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学校正在核查,现决定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并对涉嫌违规人员予以初步通报。”
全场骤然安静。
连风都停了。
陈默没动,手还握着手机。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认错,是妥协。但至少,体制开始回应了。他们不能再假装一切正常。
校长说完,没看陈默,转身坐回椅子。手里那份未展开的通报稿被他紧紧攥着,纸角已经皱成一团。
陈默松开话筒,退后半步,站到**台侧位。他没再说话,只是扫视操场。
目光所及,有人避开视线,有人盯着他看,还有几个学生朝他点头。高三那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然后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这才是真·逆袭。”
他看见了,没反应。
右手插进卫衣口袋,指尖碰到耳温枪的金属外壳。设备还在运行,绿色指示灯在口袋里微微闪烁。刚才那几分钟,他没有启用思维窃听——不需要。他已经把证据摆出来了,不再是暗中收集,而是正面亮剑。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天。
教学楼顶,风很大,下面没人抬头。
班主任打电话说“心理问题早有征兆”。
教导主任拦着他爸:“这种学生带回家吧。”
没人问他为什么跳。
而现在,一千多双眼睛盯着他。
怀疑的、震惊的、愤怒的、敬佩的。
他站在台上,没赢,也没输。只是存在。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第一步。
操场上,议论声仍未平息。几个老师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拿出手机拨号。**台另一边,工作人员试图重新接管话筒,准备宣布散会,但没人敢上前打断这个气氛。
陈默依旧站着。
风吹起他的卫衣下摆,露出腰间一道旧疤——那是前世坠楼时留下的。现在它藏在衣服底下,没人看得见。
他右手转了转笔,咔哒一声。
然后抬起头,看向**台正上方悬挂的校训横幅:**厚德载物**。
红底金字,挂了十几年。
风吹得它轻轻晃动,像在冷笑。
他没笑,也没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广播系统突然“滋”了一声。
可能是接触不良。
也可能是什么人碰了线路。
但就在那一瞬,所有人听见了——
一段残破的录音再次从喇叭里传出:
“……说是学生自己押中的……”
“……这匹马跑得太快……”
“……让他们暂时休学调整状态……”
声音断续,但足够清晰。
全场再次静了下来。
校长猛地站起身,冲向控制台。
可已经晚了。
陈默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摸向后颈胎记。
温的。
像一块正在蓄热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