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流浪苏格兰如何据为己有? > 11. 回忆那只苏格兰
    #Ⅰ·灯火阑珊

    客厅的灯依旧亮着。

    诸伏景光从卧室走出来,最开始以为是自己没有关灯就睡着了,但目光落定的下一秒,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青木纱月坐在茶几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把她的脸映照得发白,桌上摞着三本医学期刊,其中一本翻开压在另外两本上,用一只爆满的布笔袋压着书角。她的姿势已经开始往前倾,眉头蹙着,不知道看见什么让她不满意的地方,用笔在屏幕边的便签纸上划了一道,然后翻回去重新看。

    诸伏景光站在走廊口,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

    这一幕他看过了很多次。

    下班太晚、论文截稿、科室培训考试——青木纱月有很多种理由把自己留在深夜的客厅里,对着一堆医学资料发呆或者死磕。

    他通常的处理方式是把她领回被窝,或者在旁边坐着陪伴,等她自己撑不住倒下来时稳稳的揽住她。

    但今晚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没有那三天,这个画面不会存在。

    不是"如果没有那三天,他们就不会在一起"这种浅显的逻辑。

    是更冰冷的那种。那时候的诸伏景光,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生活:

    如果没有那三天,他不会在这里。

    他不会在这个城市,不会站在这个客厅的走廊口,不会看着这个在深夜对着医学期刊皱眉头的女人。

    甚至,诸伏景光当时已经做好了不会有"以后"的准备。

    ————

    #Ⅱ·功成身退

    那天晚上,诸伏景光的意识是断裂的。

    片段和片段之间有空白,像是胶卷被人抽走了几格,剩下的部分拼接得勉强能看出前后。

    他记得冷,记得地面是硬的,记得侧腹的疼痛已经从剧烈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钝感——他知道这不是好事,那是感觉开始迟钝的信号,是身体在以自己的方式做减法。

    他已经把各种可能的结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组织退休回到警察队伍里继续上班基本上是没可能了,不过退出生物圈什么的,倒是概率极大。

    ——退休?或者是退圈?

    ——好像只剩下这俩二选一了。

    他想过被组织的人找到,那可能不会只是一颗子弹的事情。青一块紫一块都算幸运,东一块西一块也是有可能的。

    他想过就这样失血过多死在这条巷子里。被路人发现,被警方当成普通的暴力案件处理,最后被放入某个没有名字的档案夹。

    他甚至想过自己好不容易撑过了这一夜,然后被组织成员追上,然后连累到不该连累的平民百姓……

    所以诸伏景光尽可能凶的说了声:"滚"。

    他计划用自己最不好惹的样子,让那些无辜路人离他远远的,可别踩进他的烂摊子里。

    他原本以为那个声音会走。

    在这个情况下,大部分人都是会走的。

    他没想到那个声音蹲下来了。

    手电筒的光闪过,有点晃眼。

    他努力辨别了一下——不认识,没有威胁,是个在他意识里迅速被归类为"普通人"的女人。

    他想再说一次让她走,但手指先动了,他把她的手机打飞出去,然后他的身体用一种完全脱离他控制的方式,宣告了意识的离场。

    诸伏景光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有人用力架住了他。

    然后是往上搬的动作,和一个人几乎压榨完所有力气的喘息声。

    鞋子在地面摩擦,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

    但他已经感受不到落雪了。

    ————

    #Ⅲ·穿针引线

    再次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对方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大剪刀。

    身体的反应比意识还快。

    这是多年训练留下来的本能,诸伏景光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完成了制动。

    等真正看清楚眼前的状况——一个皱着眉头被他扣住手腕、手里拿着金属剪刀、正在用一种"你在闹哪般?"的眼神看他的女人——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说她是医生。

    他花了大约两秒钟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松开了。

    ——她不是组织的人。

    他判断这件事从来很快,不需要太多依据,直觉在多年的卧底生涯里已经被磨砺成了一种接近本能的东西。

    这个女人不是来杀他的,她只是——在帮他。

    诸伏景光一时间没有合适的词来描述那此刻他脑子里的状态。

    她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麻药的剂量显然不够充分,他能感觉到缝合时的刺痛。但诸伏景光没有出声,只是把牙关咬紧,把注意力分散到别处。

    她在说话。

    他起初以为那只是背景噪音,但她说的内容让他不由自主地听进去了——关于他的缝合伤口,关于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把他搬上来,关于他现在这副身体的状态有多凶险危急,关于她的缝合技术有多好,说着说着还问他痛不痛,问他觉得她的操作技术他觉得打几分。

    诸伏景光意识到她在引导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应该是医生会用的方法吧。

    他几乎是失神地回答了她的一些问题。

    他的大脑在高度紧绷和药物作用之间飘荡,偶尔浮出来一个词,偶尔沉下去一段空白。

    她问他叫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能抓住的东西只有那个些从小喜欢的模型以及和小操一起交换收藏的秘密基地——

    于是那个名字就出来了。

    诸伏景光后来想想,他要是知道这个昵称会被她记那么久一一他应该会认真想一个好听一点的名字。

    缝合完成之后,她变了一副状态。

    之前那个沉稳、专注的医生好像突然被人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皱着眉头满脸写着"现在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的普通女生。

    她把他的现状打量了一圈,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对于面前女人有些过于宽大的卫衣。

    她说是这是新买的,但他穿了也没关系,至少别着凉给她添麻烦。

    诸伏景光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上半身的状态。

    说"有些害羞"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完全不合时宜的窘迫感。

    他把衣服接过来,尽量保持面色平静地穿上。

    意料之外,衣服是合身的。

    然后诸伏景光开始指挥她处理现场:纱布、垃圾、地板、缝隙。

    一点一点都要清理干净,确保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这件事他非常在意。

    不全是因为对她不信任,而是那些痕迹如果被人注意到,也会给她带来麻烦。

    她照着他说的做,认认真真,一句都没有多问。

    确定已经处理完了,诸伏景光终究是没有撑住,意识又沉下去了。

    睡着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

    她站在客厅中央,像刚打完一场仗一样。

    ————

    #Ⅳ·浮生若梦

    高烧的感觉是一切都在漂浮。

    诸伏景光不止一次从那种漂浮里短暂浮上来。

    但每次浮上来都只有几秒钟,然后又被拉回去。

    他记得这几次浮上来时确认的事:他还活着,没有追兵,他没有被送去医院,他也没有被移交给警察。

    ——那个女人还在。

    他在迷糊中听见她出门前在他耳边落的狠话:

    大意是他要是敢死在她回来之前,她就按照他教她的处理方式,把他冲进下水道去。

    听起来像威胁。

    但诸伏景光知道,那只是她不擅长表达担心。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女人脾气真暴躁"。

    是:她也太大胆了。

    东京这个城市,有很多聪明人,多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明哲保身的人。

    把一个浑身是血、来历不明、主动要求不去医院的男人捡回家——这件事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他一直在想,她不像是组织的人,但她也不像普通路人。

    正常路人不会这么做。

    直到他半清醒地扫视了一遍环境,看见了茶几上的医学书,看见了角落里的缝合练习模型,看见了那几个便利店的打折便当盒——

    原来,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医学生。

    不是任务。

    不是安排。

    只是一个下班路过,遇见了他,然后做了一个她从职业逻辑上说得通、但从任何其他逻辑上都说不通的选择的,奇怪的普通人。

    诸伏景光勉强撑起精神,在她出门的那段时间里把门口和窗边布置了几个简单的机关——不是杀伤性的,手里材料有限;是警醒用的,如果有人进来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然后他才放心地沉回去。

    下午,她回来了。

    他听见了声响,不是追兵的频率,但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诸伏景光把她压在地板上,手卡在她脖子的位置,被踹了一脚的疼痛让他暂时清醒,看见她的脸时意识才追上来——是她,不是追兵,是那个把他捡回家的医生。

    他道了歉,解释自己把她错认成敌人了。话才说完,意识又沉下去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大意是让他别死在她家里就好。

    语气很凶,但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嫌弃,是希望他好好活着。

    ————

    #Ⅴ·云深不知

    第三天,是他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清醒。

    烧退了,疼痛还在,身体已经是那种可以接回管理权的程度。

    诸伏景光躺在沙发上,慢慢地,把这个房间重新打量了一遍。

    门锁的结构。窗户的位置。周围楼房的视线角度。

    这是他近年来在任何一个陌生空间醒来都会做的事,改不掉的职业习惯。

    但在评估完那些东西之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那些书上。

    医学书,各种科目,书侧被索引贴有标记得密密麻麻,有些书角被摸得发灰、蜷曲。

    缝合练习模型,上面有用过很多次的痕迹,但看着保存得很仔细。

    打包回来的便当盒,她出门前总会在茶几上放一份,然后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不报警?

    不是"她为什么救他"。

    是"她救了他之后,为什么没有报警"。

    他想过很多种解释,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

    ——她就是这样的人。

    救了就救了。

    不问来历,不求回报,也不觉得需要把这件事移交给任何其他人处理。

    就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己负责。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一刻他想到这个结论时的感受,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

    #Ⅵ·此去经年

    他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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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伏景光知道自己该走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确定的:

    ——他不可能长久地待在一个普通人的家里。

    他身上带着危险,待得越久,危险就越有可能漫过来把她也卷进去。

    她不在家,应该是去上班了。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这是一个离开的好时机。

    但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走。

    不仅是礼节问题。

    是那三天里,这个人给他送饭,帮他清创、治疗,在他把她压在地板上之后还是给他喂了药,虽然过程暴力了点,但总归是在他最混乱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

    ——她什么都没问他。

    他把这些天的总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诸伏景光摸到了一张外卖单据。

    翻到空白的那面,认真写了几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是写了“谢谢”、和一句他真心希望她顺利的祝愿。

    然后他把现金压在纸条下面。

    那是他从一个组织成员和警察同僚都不知道的账户里取的。

    账户是他以苏格兰的身份在组织里拿到薪水后,提款、然后人肉搬运转存到的其他账户之一。

    那里面的钱他一直没有花,一直留着,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大概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未来总归会需要上缴吧。

    没想到倒是现在帮上了忙。

    未来要上交的“薪水”拿来治病,工伤报销倒是一步到位。

    最后他检查了一遍现场,再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他的痕迹。

    那件借来的卫衣他本来打算销毁的,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丢。

    他告诉自己这是要温度没顾得上风度。

    带上帽兜、收紧卫衣领口的抽绳,诸伏景光离开了,回到了那个他已经做好了“没有未来”的准备的世界里。

    ————

    #Ⅶ·峰回路转

    后来的事情,青木纱月永远不会知道全貌。

    降谷零在一个他以为自己要撑不过去的关头出现了。

    带着新的工作安排和"幸好你没事"的一拳问候。

    他换了身份,改了习惯,把自己塞进了另一个人的皮囊里,继续做那件他当初选择去做的事。

    组织覆灭的那天,他站在阳光下,想了很多。

    ——诸伏景光终于回来了。

    复职体检是例行程序。

    他排在队伍里,久违的“无事一身轻”让他完全放空自己,只是按照人流和指挥把该做的事做完。

    直到那个诊间。

    他听到指令,抬眸看见了那个坐在诊台后面、正在翻病历的熟悉身影。

    她变成熟了,看着更加专业、可靠了。

    她没有认出他,这在他的预料之内——他现在的样子和当年那个浑身是血、面色惨白的人差得很远。

    他在诊台前坐下,配合她的口令进行各项检查。

    她在看见那个疤痕的时候顿住了,片刻后才缓缓抬头,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治疗单似乎是让她猜到了什么,她说:

    “恭喜回归,诸伏警官。”

    终于用回了自己的名字见面,诸伏景光也很是开心:“好久不见,青木医生。”

    后来的约饭变得顺理成章。

    青木纱月愣了大概三秒钟,她点了点头,告诉诸伏景光她不想排队。

    ————

    #Ⅷ·执子之手

    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

    诸伏景光从走廊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青木纱月专注地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察觉到他。

    等她终于侧过头,已经被他靠近的距离吓了一跳。

    她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他说,刚刚。

    然后诸伏景光把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轻轻合上——当然,他有记得先帮她的文档手动保存——然后让那片蓝白色的光消失在夜里。

    青木纱月抬起头,用一种介于抱怨和无奈之间的眼神看他……

    诸伏景光回以平静的目光,说了一句她听完一定会翻白眼的话:

    "医生小姐,现在已经很晚了。医生不能光照顾别人,自己的身体也要顾。"

    青木纱月果然翻了个白眼,但配合地站起来了。

    他跟着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落下来,他们一起走回卧室。

    她踩着他的脚后跟抱怨他合她的电脑合太早了,她还有一段没看完。

    他让她明天看,她说明天又有别的事。

    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些话来来回回,是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的版本,熟悉得像某种固定的仪式。

    诸伏景光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在他们关上卧室的门之后,沉在他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在这里爱你。

    没必要说出来。

    她不需要知道那三天曾经是如何危险的,毕竟,都是过去式了。

    未来,有她在,这已经足够了。

    灯灭了,窗外是东京寻常的夜晚。

    闭上眼睛,诸伏景光想:

    ——感谢那三天的缓冲期。

    ——感谢让我遇见纱月这只小蝴蝶??。

    ——感谢当时没有放弃求生的我自己。

    .

    .

    .

    .

    .

    .

    ——蓦然回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