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与年少时的江白川并非没有拌过嘴,最严重的一次,他将他亲手栽的玉兰花连根拔起,摔在了他的身上。
泥土溅在雪白的衣袍上,江白川涨红了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一日,江白川没理沈知意。
第二日,江白川没理沈知意。
第三日,江白川没理沈知意。
整整三日,沈知意身旁伺候的小童都慌了,怕沈知意失了宠,着急忙慌求着复宠手段,沈知意却不以为意。
那时的他已然度过了江白川大病的日子,他知晓江白川的痴症,他是个乖的,他离不开他。
果然,三日一过,江白川便急不可耐地派人送口信了。
“沈公子,你可要听我一句劝。那白玉兰,二公子毕竟种得长久,和人似的,日子久了,有感情了。二公子才割舍不下花,也割舍不下您,所以您总该退一步,好好顾顾那善良的公子。”
沈知意将眉一挑。
他顾他?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臭要饭的,他要他顾他?
人被沈知意撵走了。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一处盛开的玉兰,如何看也不顺眼,便猛拽起来,摔出了窗外。
于是碎裂的瓷瓦落地,一块一块扎进土里,湮灭了。
而如今,沈知意瞧着这屋内团团簇簇的花,笑得纯稚。
他一处一处抚摸着这些五彩缤纷的花,就像抚摸着江白川对他五颜六色的漂亮得花儿似的爱意。
江白川一处一处与他介绍着,芍药、牡丹、山茶、杜鹃、紫荆、玉兰……
最后,他从一处拿出朵漂亮的白花,邀功似的讨赏道:“知意,新研制出的玫瑰,这般色泽,我从未见过。”
“衬你。”
说着他竟红了双颊,两片薄云似的,恍若少年。这么个人,分明四书五经滚瓜烂熟,诗经情谊信口拈来,真要用上时却只能乏味地说出一句“衬你”。
沈知意笑笑,端详着那花。一层叠着一层,层层密密,美得有股颓靡的艳劲儿。
可是,“江白川,我不喜欢白花。”
他并非故意与江白川过意不去,他只是真的不喜欢而已。
“不喜欢吗?”江白川眼睫轻颤,原本的雀跃瞬间如秋花凋零了下去,他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知意道:“俗的。艳的。”
江白川道:“好。”
好什么?
江白川从腰间抽出把短匕首,那匕首锋利,亮得发狠,已然从鞘出来,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困住它。
江白川对着自己手心一割,一道血长的口子便冒出血来。于是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玫瑰上,就像当年溅在江白川雪白衣袍的泥点子。
“沈知意,并非我输了,只是你赢了。”
“可我赢了不就代表你输了吗?”
沈知意反驳他。
江白川道:“这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犟种。
沈知意抱着胳膊,接受了他那一朵小白花。
其实,他们那次矛盾闹得很大。江白川在远处亲眼看见了他摔碎玉兰花,他也亲眼目送着他的离去。
那段时间,江白川好像真的已经将他遗忘在这方小院,再不来瞧他。
江白川是犟种。
偏生沈知意也是个犟种。
谁也不肯让谁,谁也不和谁说话,都暗地里赌着气。
而日理万机的江闻渊见此专程抽出时间为沈知意卜了一卦,发觉这人的确是命硬得很,轻易杀不死。自然也不再会安排什么暗杀、下药一类的好事去促进二人感情。
于是没了“坏人”掺和事的两位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直到后来苦夏已过,秋日开篇,江白川收拾了行囊,赶往云崖洞书院读书,沈知意才又被他提上身旁。
于是苦情人终得再相逢,化解矛盾的“坏人”也来了。
贺咏君冷眼瞧着那官道上驶过的马车,将紧攥着起了褶皱的门甩开,跳了下去。
“青奴,我们走!”
他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矜贵模样,少年春衫,公子薄情,又俊美得不可方物。
沈知意瞧着他远远过来,蹙了江白川一眼,莫名有些心虚。
“他不是来找我的。”
江白川拿书的手一顿,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他不信。
果然,贺咏君踏上马车的那一刻,眼珠子便黏在沈知意脸上了,亲亲热热地不知唤了多少声“知意”。
沈知意并不想理他。那捅在心口的一道刀,他实在不敢忘怀。
江白川已然黑了脸。
于是马车缓行,贺咏君的目光愈来愈黏连,江白川的脸愈来愈黑,在贺咏君又一次唤起“知意”时,江白川开口了。
“贺小侯爷不若去后头马车就坐,宽敞。”
贺咏君这才将目光施舍般地转向了他。
“让来客坐于后车,这便是世家大族的待客之道,江公子?”
江白川脸色更黑了。
沈知意瞧着他吃瘪,又见贺咏君那得意洋洋的蠢样,气上心来,也不想与江白川闹别扭了,揽住他的腰身就往自己身上带。
于是江白川便以一个不那么美妙的姿势,懵懂着将脑袋靠在那端美锁骨间,好似暖香萦绕,鼻尖绕着盈盈的香。
沈知意风似的温柔嗓音在耳边轻响:“我家二公子哪怕再不懂礼数,也比某些闯进人家后院行凶的恶棍强。”
此时,不知何处来了一阵妖风,吹得车帘掀起半角,秋日里,满道半黄泛青的枝叶映着暖芒。
贺咏君再也维持不下去和青奴的恩爱表象了,他将手一甩,青奴离了半边身子,对着沈知意怒目圆瞪。
沈知意笑笑。
贺咏君自打上车来虽全神贯注注目着沈知意,可身体却全神贯注地拥护着青奴,亲热叫的知意大抵都是这般叫得:“青奴可比知意可爱多了,听话又温柔,哪里有知意这样的老虎样儿。”“青奴最是温柔,江公子,让知意多学着点。”“要是知意识趣,怕是没有某只呆货的事儿了。”
沈知意听得头都大了,那背主弃义的青奴还在一旁附和:“昔日沈知意和贺小侯爷也是这么恩爱,却不知珍惜,让我得了这个巧宗。”
可经方才一遭,原本还对人恩恩爱爱、生死不弃的贺小侯爷竟冷下脸来,恨不得将“我们不熟”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沈知意拍拍江白川的脑袋,见着贺咏君猛推了一把马夫,车轮强刹,他猛跳了下去。
青奴恶狠狠瞪了沈知意一眼,喊道:“公子等奴!”便也跳了下去。
那身影不见几分唯美,倒像两个跳崖殉情的蠢货。
思及此处,沈知意笑了两声。那笑颠颠的,震得锁骨轻颤,冷清恍若梅沾雪的身体也热了一瞬,倒将窝在他怀中不思归处的人唤了回来。
江白川红了耳廓,将细长的手指覆在了他的喉结上。一双潋滟温凉的眼眸沿着下颌骨节翻涌上来,似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情与欲之中妄念。
这样的人,这样的知意,鲜活的能将一切都抛弃的人物。没有六礼,没有聘书,他们没在祠堂里拜过天地,没有受到任何一个人的祝福,若他要离去,他留不住他。
分明沈知意没有表述过离去的心思,可江白川好似有预感般,沈知意迟早会离他而去,不是昨日,便是明日。
于是这么个初生牛犊年岁的人便前尘不顾,旧梦不管,只盼着那人哪怕存下一丝对他的留念。
故而这些日子里,江白川日夜缠绵温存着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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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上学,午后下学,课业未做完便上起了另一门学问,又则夜里起来劳累功课,再上一门学问,这般日夜操劳,纵情声色,竟于一日课上活活晕了过去。
那时沈知意正躺在书童专属的凉亭中补觉,江白川磨人,他也跟着受罪。
可此等东窗事发的大事,沈知意也顾不得睡觉了,跟随着进了山长院落,瞧着江白川那惨白墙似的面色,又听着大夫一句“纵欲过度,不可再行房事”,忍不住摊了摊眉头。
山长叫来了教授江白川学问的先生,将他训斥一通,又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他横鼻子竖眼瞪了沈知意一通,又于第二日课上专程提问了江白川。
“白川,‘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是为何意?”
老学究背着手,手里卷着一卷泛黄起皱的书。
江白川坐得端正,袖袍一举,清寡的白面皮掩在阴影中,似乎天生是个君子的命格。
“蓬草长于麻地,不必扶持也会长得端直;白沙混在黑土中,会与它一同变黑。”
“更深之意呢?”
先生侧首瞧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期盼着他的回答。
江白川恍然一怔,低下头去,那本该脱口而出的答案他却开不了口,沉默半晌,才道:“近朱者赤。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
“嗯。”老先生似是很满意,捋捋胡须继续讲道,“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下学了,沈知意如往常第一个冲进课堂寻江白川。
“江白川!”他发现了个什么似的好东西,捂在手里,兴冲冲想要江白川瞧,那时日光打在身上,为他整个人绣上了一层绒毛,他便蹲坐在江白川身旁,将那红翅黑斑的蝴蝶抖了出来,“你瞧,这花色。”
江白川却瞧向了首座之人。
沈知意也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难怪今日下学静得出奇,这老先生竟未早退。
他路及沈知意与江白川旁,状似不经意道:“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与处者焉。”
可这未免太刻意,下咒似的在沈知意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沈知意凝望着他,见那略微佝偻的身影渐行渐远泯灭在树影之中,转头问江白川道:“这老先生叽里呱啦一通,是不是让我离你远点。”
四周传来低低的笑声,走得人不多,一大批留下来瞧热闹的。唯一好的便是因着贺咏君与江白川打了一遭,山长将贺咏君安排到隔壁班去了,否则众人就不是低笑这般简单了。
沈知意见着众人反应,便自觉替江白川难堪起来,毕竟有些该要钻进被窝里说的事,不该拿上庙堂讲,所以他为江白川收拾好纸笔,便想与他离去。
谁料东西还未收拾完,江白川便擒住他的双手,一双眼重重地望向他。
沈知意被他的眼神镇住了,还不及反应,就听他道:“与你之交,我心慎重。”
堂外有一泓秋水,而今即将入秋,飘上几片青黄交接的老叶,于是风一吹,夹杂在萧瑟与盎然间的水汽便会穿堂进屋,拂面而来。
沈知意想抚上那张湿润模糊的面孔,像幼时他那眼瞎的母亲抚摸他的面孔一般,可不知为何,那时沈知意的手有千钧之重,他总没有力气拿起,只能怔怔地瞧着。
世上再没有人比他的心更慎重。
这话,江白川想了很久,从女娲将他造出来时他就开始想了,比沈知意认为的久得久得久。
于是就这么措不及防被表了白的沈知意卧跪在那儿。蝴蝶扑闪着翅膀不见了踪迹。
再后来,话传到先生耳中,他气地将书一摔,灰尘像字一般洋洋洒洒铺了满纸。
“孺子不可教也!”
那大概是江白川一生中得到的最残忍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