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人之交 > 18. 三则祸国(四)
    呼啸的冬风穿过廊道,夹进空旷的大殿,来回穿梭响起凛冽的寒意,那热火朝天的脸上连汗珠都是冷的。

    江白川似乎瞧不见他的窘境,聊家常一般寒暄起来:“小张大人母亲近来可好?”

    张大人头磕在地上,答道:“家母安好,劳掌印大人费心。”

    “如此便好。”江白川颔首,与身侧不明就里的沈知意说道,“这位小张大人的父亲实在是个人物,抗旨不遵,还当朝顶撞陛下,分明太子殿下都穷得没钱出兵了,他偏要说什么百姓劳累负担,太子殿下开疆拓土难道就不劳累了?”

    他也不管皇帝面色,也不管太子面色,继续说着:“好在张大人迷途知返,谢罪于家中。幸甚。”

    沈知意眨眨眼,不知他要闹什么幺蛾子,又看向那阶下太子,只见他将袖一拂,冷哼着撇过头去。

    果然,下朝半道上,林韫堵了过来。

    “掌印大人在朝上弯弯绕绕的说些什么话,可是在斥责我?”

    “不敢。”

    “那你是为何?”

    江白川道:“太子殿下,东临等地闹饥荒,赋税也该调了。”

    “你调便调,我管不得你。”话说出口,林韫后悔了,而今国库四成支出用于军费,若真的削减了收入,于他而言是不便之处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试探着问出:“只调东临一地?”

    江白川蔑他一眼,似乎在问他想什么好事。

    “调与不调并无分别,自是后朝全境。”

    “并无分别?!”林韫闻言,倒是恼怒了,恨不得揪着江白川的衣襟大喊,“江白川,你别忘了,是谁把你推到这高位上来的,你以为没有兵权,没有我的支持,单靠你身后的世家,你能走得长远吗?!”

    可他不能揪江白川的衣领,更不能冲他大喊,只能狂怒着一张脸,将指甲嵌进肉里,低声吼着。

    江白川始终对他口中的话掀不起任何波澜,还有闲工夫冷笑:“那我静候灭亡之日,太子殿下。”

    “你!”

    林韫大步流星地气走了。

    沈知意想说些什么,又一人从游廊拐角处显了出来。

    那人,沈知意认识,也算分外熟悉,是江白川的竹马洛子春。

    他走近江白川,对着沈知意不那么满意地冷哼一声,说道:“掌印大人,封后一事,世家之中已有许多不满之声。而今垂帘听政又是何故?”

    他是真心来问,可江白川却不认真答他,只不耐地蹙起眉头,冷漠道:“我在朝上已然说过,洛大人没长耳朵?”

    洛子春一张好看的白面皮霎时气红了一截,语气也冲了不少:“江赦,我都是为你好!你不夹起尾巴来做人,那群虎狼指不定在哪时就冲来将你吃得渣都不剩了!”

    “是吗?”江白川轻声一笑,含了些嘲弄的意味,“你们不是巴不得我孤行己见、盛气凌人,好担上这谋朝篡位的千古骂名?”

    骂名的挡箭牌,可控的傀儡人,没有一人比家道中落的江白川更合适。毕竟一个没根又喜欢男人的死断袖不会有任何威胁,还能提携着源源不断的世家人往上爬。

    洛子春也被气走了,两条长袖舞得虎虎生威,似乎想将自己快些扇离这是非之地。

    沈知意瞧着这一幕幕,揉揉眉心,似乎这江白川并非自己理解的那般权倾朝野,反倒是一个点,一个制衡各方的点。

    头疼。

    “你而今到底是怎么个状况?”

    沈知意瞧着书桌上一摞奏折,全数都是闹饥荒、闹流民的,又见江白川那苦大仇深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江白川搁下折子,倒也不避讳这殿内来来往往的人,只道:“上京皇都在我掌控之中,天下却不由我掌控。”

    沈知意颇为好奇地凑近他,悄声问他:“那这当今世上谁能制服你?”

    江白川想想,道了句:“无人。”

    似是觉得好笑,他又问沈知意道:“你说好玩吗?我这么个无权无势的人做得这么大的事,竟也无人动得了我。”

    沈知意似乎也很快乐,坐到江白川腿上,大笑两声,抖动着肩膀笑得不能自已。

    “好玩,真好玩,老皇帝是个老傀儡,你江白川是个,小傀儡。”

    这话未免说得太过惊悚,办事的宫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闷头降低自己的存在,他们却旁若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江白川抱着人,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竟轻声安抚道:“知意,不要怕,我足够给你一生安稳了。”

    沈知意却不信,只道:“莫说诨话,你而今这般田地不被人生吞活剥了便是好的,又何必牵挂我。”

    他从江白川的腿上起身,瞧着那桌上的山川图景,又是这城那城,又是这郡那郡的,沈知意瞧了便头疼。

    他走到一旁逗着鸟儿。

    “赈灾粮发下去了?”

    江白川颔首。

    “不知能余下多少进灾民口中。”

    “嗯……这还真说不定。”沈知意被鸟轻啄了一口,拍它脑瓜一下,又问,“上京流民可多?”

    江白川正因此事急得上火,眉心一簇被捏紫了,听沈知意这么一问答道:“多,官府收容不过来,怕他们闹事,只能关在城外开粥了。你有良策?”

    沈知意摸着下巴,逗着鸟儿,细想一会,忽地转身撑桌道:“江白川,咱们修几座摘星楼吧!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还有峡头那地儿不也没竣工,城西圣祖庙不是前儿也要上奏拆修的嘛,不都是现成的人力?”

    人力……江白川喃喃着,眉间隐隐跃上股兴奋劲,他冲过去抱着沈知意转了几圈。

    “好,好,知意,倘你是个好人物,必是这世上不二的治世能才!”

    多好听的恭维。

    沈知意的脸登时沉了下来,像是被噎到心口反不上来,咽不下去,只能肃然警惕着不知何时会冒出口的呕吐物。

    他腿心一弯猛顶向江白川,骂道:“禁书里的东西又不是我的主意。江白川,你家藏书阁里的书你不看,与我逞什么干系!”

    江白川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将人紧揽在怀中不松手,一个劲儿地好知意,好知意地唤着。

    沈知意是有火也发不出了,他一挑眉,问他:“你说错什么了?”

    江白川不假思索,一双深情的眸子不那么可爱地掠夺进沈知意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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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意,你不是个好人物,你是个无赖,是个泼皮混子,是个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的鬼魂。”

    怎么还骂上人了?

    沈知意挣开他的怀抱,重新坐回位子倚着,抱起合在桌上的书,也不气了,也不恼了,嗅着外头钻尖的寒气,雀儿也在红墙上叫着。

    谁爱当谁当。

    他沈知意才不稀罕当个好人物。

    就像“大兴土木”的旨意宣布下去后,坊间渐起的流言说得那样,什么妖后祸国,迷惑君主,什么牝鸡司晨,甫一上台便要大动干戈地修盖高楼,不顾旁人死活。

    沈知意听了,觉得这词用得不妥,他是只公的,怎么就成了牝鸡了?

    可纵使这词用得再错,志士仁人们也不会去管,该来的暗杀也还是要来。

    江白川卸下刺客的面罩,瞧着他那张熟悉的脸,面色愈发冷了。

    “怪不得能进这铁桶似的皇宫,竟是吴氏的人。”

    那人双手被擒,跪在地上,只能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狗贼,你与妖后谋朝篡位,你们不得好死!”

    这轻飘飘的一骂,连挠痒痒的分量都没有。

    江白川冷眼相待。

    “这个世道,你若真能反了,就别干些毫无意义的事。”

    他将这人削去官职,扔到鸟不拉屎的小地方,被拽出殿外时他手脚并用地踢着,口中大喊:“狗贼,妖后!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就这么四个字,声音大得足够在这个空旷的大殿回荡数遍,一声一遍又一声,沈知意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你为何不杀他?”沈知意质问江白川。

    他好似生气了,整个人从雪洞里爬出般冰得瘆人,说起话来也雪一般的冷冽。

    江白川道:“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你想让他造反?”

    “迟早会的。”

    沈知意盯他半晌,似乎在考究他这话的真心,他想透过他的眼睛触碰他的心,可他低垂着头颅,不愿与他对视。

    于是谁都不说话,就这么一人坐着,一人站着,良久,江白川似乎想说些什么,望向沈知意时,他却拢了被子,蒙头睡去了。

    昏黄的烛火摇曳了一身倒影,那锦红棉被里的人空睁着一双眼,身后是突兀响起又小心翼翼的推门声。没了睡意。

    他知道,那几座摘星楼题名“郁孤”,由江白川亲笔,一笔一划写下的陵墓。

    他不明意,要沈知意如何去赏析。

    兜兜转转间,上京城里不知下了几场雪,晴了几个日头,年过了,天气开始转暖,摘星楼也修缮了半数工程。

    沈知意闹着要出宫瞧瞧,说好些年没离开这宫墙了,江白川便由着他,带了一队人马,简装打扮,一路逛,一路买,像多年前江白川还是江白川时那样。

    “这家铺子的爹死了,姑娘继承,倒没了当年的味道。”

    沈知意倚在江白川肩上,将那糕点高高举起,于是琉璃制的薄纸窗映进泛金的色泽,忽闪着香甜的蒸气。

    江白川尝不出哪里不同,料子还是那些料子,配方也还是那些配方,左右物是人非地不同罢。